“你说,”他问,“人死了,会去哪?”

    薛三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朕昨晚梦见父皇了。”高洋继续说,眼神飘忽,“他站在一片血海里,对朕招手。朕想过去,但过不去。因为朕身上……太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瘦,骨节分明,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像一条丑陋的虫子。

    “这双手,杀了多少人?煮了多少人?”他喃喃,“数不清了……朕数不清了……”

    他把药碗递还给薛三娘:“倒了吧,朕不喝。”

    “陛下……”

    “出去。”

    薛三娘只好退下。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高洋在身后说:

    “传朕旨意……从今日起,罢朝三日。”

    “陛下?”

    “朕要休息。”高洋闭上眼睛,“太累了。”

    薛三娘躬身退出。

    殿门关上,蝉鸣又涌进来,铺天盖地。

    高洋躺在床上,听着蝉声,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小时候。

    也是在这样一个夏天,也是在晋阳。他因为木讷被兄弟们嘲笑,一个人躲在海棠树下哭。李祖娥找到他,递给他一个蝈蝈笼。

    “别哭了,”她说,“我教你斗蝈蝈。可好玩了。”

    那时她还不是他的妻子,只是渤海王府的客人,赵郡李氏的千金。她穿着青色的裙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后来他们真的去捉蝈蝈。她怕虫子,只敢远远看着。他捉了一只很大的,放在笼子里。两只蝈蝈打架,她看得津津有味,拍手笑。

    那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明亮的夏天。

    可现在,夏天还在,蝉还在,蝈蝈也还在。

    她不在了。

    高洋伸手,在虚空中抓了抓。

    什么都没抓住。

    只有空气,还有无休无止的蝉鸣。

    他忽然很恨这些蝉。

    恨它们的聒噪,恨它们的热闹,恨它们……活得这么理所当然。

    “来人。”他开口,声音嘶哑。

    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进来:“陛下……”

    “传旨,”高洋说,“命宫中所有人,去捉蝉。捉一只,赏一钱。捉十只,赏一两。捉一百只……赏金十两。”

    小太监愣住了:“陛、陛下……这蝉……”

    “快去!”高洋厉喝。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很快,整个皇宫都动了起来。宫女、太监、侍卫,甚至嫔妃,全都拿着竹竿、网兜,满皇宫地捉蝉。树上、草丛里、屋檐下,到处都是人。竹竿挥舞,网兜翻飞,蝉被惊起,又落下,被捉住,被捏死。

    一场荒诞的、全民参与的屠杀。

    高洋站在殿门口,看着这场闹剧。

    他看着那些人为了赏钱,争先恐后,攀高爬低,摔得鼻青脸肿也顾不上。他看着那些蝉,从聒噪到稀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叫声了。

    皇宫终于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树枝。

    “陛下,”主管太监捧着账簿来报,“今日共捉蝉……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只。按赏格,需赏金三千七百六十四两二钱。”

    高洋看都没看账簿:“赏。”

    “可……可内库……”

    “朕说,赏。”高洋抬眼,眼神冰冷。

    太监不敢再说,躬身退下。

    高洋走回殿内,坐在龙椅上。

    安静了。

    终于安静了。

    可他心里,却比蝉鸣时更吵。

    那些被他杀死的人,那些被他煮烂的人,那些被他踩成肉泥的人……他们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涌上来,嗡嗡作响,比蝉鸣更吵,更刺耳。

    他捂住耳朵。

    没用。

    声音是从心里传出来的。

    “闭嘴……”他低吼,“都给朕闭嘴!”

    没人闭嘴。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最后混成一片尖锐的嘶鸣,几乎要把他的脑袋撑裂。

    “啊啊啊——!”

    他抓起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向那口铜鼎。

    “哐——!”

    巨响回荡在空荡的大殿里。

    铜鼎纹丝不动,砚台碎了,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像黑色的血。

    高洋喘着粗气,看着满殿狼藉。

    忽然,他笑了。

    “好啊……都不闭嘴……”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那朕就让你们……永远闭嘴。”

    他走到殿外,对着空旷的广场大喊:

    “传旨——!”

    声音在寂静的皇宫里回荡。

    “命人……在宫中最高的地方……建一座楼!”

    太监们面面相觑:“陛下……建楼做什么?”

    高洋抬头,望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一丝云。

    “朕要站在楼上,”他说,“看这天下,看这人间,看你们……还敢不敢吵朕。”

    他转身,眼中闪着疯狂的光:

    “楼要够高,要能摸到天。朕要叫它……通天楼。”

    太监们跪了一地,不敢说话。

    “去!”高洋嘶吼,“现在就去!找最好的工匠,用最好的木料!三个月内,朕要看见楼立起来!否则……你们就替朕上去!”

    众人连滚带爬地去了。

    高洋独自站在殿前,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些被捉下来、堆成小山的蝉尸。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祖娥……”他喃喃,“你看,朕把蝉都杀了……安静了……你回来好不好……”

    没有回答。

    只有风,吹过死寂的皇宫。

    带起一股腐烂的、甜腻的气味。

    是蝉尸的味道。

    也是这个夏天,最后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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