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俭！！！
“传膳——！”刘桃枝提高了声音，朝殿外唱道。
早已候在殿外的尚食局宦官宫女们，立刻如同上了发条的偶人，安静而有序地行动起来。沉重的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列穿着统一青色宫装、低着头、捧着朱漆食盒的宫女，鱼贯而入。她们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在御案旁一张早已设好的紫檀木大圆桌旁停下，将食盒一层层打开。
没有钟鸣鼎食的奢华排场，也没有数十上百道菜肴的铺张。这是高湛登基后特意吩咐的，将原本帝王“食前方丈”的规制大幅削减，每餐不过八道主菜，四样点心，两品羹汤，并米饭、面食若干。且多以炖、煮、烤为主，少见需要繁复刀工与珍贵食材的“看菜”。
然而，当食盒打开，菜肴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摆放在温热的银盘与定窑白瓷碗盏中时，那股混合的香气便愈发清晰起来，瞬间充满了暖阁，奇异地中和了殿中过于沉凝的气氛。
首先被摆上桌的，是一道热气腾腾的羊肚羹。用的是上好的羊肚，反复清洗，与老母鸡、火腿一同文火慢炖了整整六个时辰，直至汤汁浓白如乳，羊肚酥烂入味。撒上细细的芫荽末与白胡椒粉，鲜香扑鼻，是驱寒暖胃的佳品。
旁边是一盘色泽金红油亮的炙羊腿。选用不足一岁的羔羊后腿，用胡葱、茱萸、豉汁、盐巴提前腌制入味，架在炭火上反复炙烤，外皮焦脆，内里却鲜嫩多汁。尚食内人用薄刃小刀，已将其片成均匀的薄片，整齐码放，旁边配着一小碟用草原野韭与胡麻调的蘸酱。
一道醋芹，用的是冬日窖藏的鲜嫩芹菜梗，用滚水略焯，浸入陈年米醋与少许饴糖调成的汁水中，佐以几粒花椒，腌渍不过半个时辰，便捞出装盘，碧绿爽脆，酸香开胃，正好解炙肉的油腻。
燕窝攒丝汤，这是为数不多的“珍品”。用的是吕宋来的上等白燕盏，发好后与撕成细丝的云腿、鸡脯肉、新鲜冬笋丝一同用清鸡汤煨制，汤色清亮，滋味却极醇厚鲜美。这汤并非高湛特意索要，而是尚食局按“旧例”准备的，高湛未曾驳回，算是默许了这一点有限的“奢侈”。
金齑玉鲙，名字风雅，实则是生鱼脍。选用冬日漳河冰层下捕得的鲜活黑鱼，去骨取肉，片成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鱼片，在冰镇上摆出莲花的形状。旁边配有七八样小碟：捣碎的金橙（橘子）齑、蒜泥、姜末、葱丝、芥辣（黄芥末）、豆豉、酱清、胡麻油。食客可根据喜好自行调配蘸料。这是鲜卑旧俗与汉地技艺的结合，在宫廷中颇受青睐。
驼蹄羹，这是北地风味。骆驼蹄筋反复炖煮至胶质尽出，筋道软糯，汤中加入了枸杞、红枣、黄芪等物，据说有滋补强身的功效。味道浓郁，略带腥膻，却别有一番粗犷风味。
胡饼与蒸饼，一烤一蒸，是必不可少的主食。胡饼洒满了胡麻，烤得外酥内软；蒸饼雪白暄软，散发着麦香。
髓饼，一种用羊骨髓、蜂蜜、面粉调和烘烤而成的甜点，金黄酥松，香甜不腻。
杏酪与奶茶，一甜一咸，是饮子。杏酪用杏仁研磨滤汁，与牛乳、饴糖同煮，温润滋养；奶茶则是将茶砖捣碎煎煮出浓汁，兑入煮沸的牛乳与盐，是鲜卑、突厥等游牧民族带来的饮食习惯，在北齐宫廷也很流行。
最后是两样时令小菜：一碟用秋末腌制的韭花酱，咸鲜下饭；一碟凉拌的灰苋菜梗，用盐、醋、熟胡麻油简单调味，清新爽口。
八菜、四点、两汤、两饮、若干主食小菜，在巨大的紫檀圆桌上摆开，虽不及旧日帝王排场，却也琳琅满目，热气氤氲，色香味俱全，在这寒冷雪夜，显得格外诱人。
刘桃枝亲自用银针试了毒，又每样略尝了一点（这是规矩），确认无误后，才躬身对高湛道：“陛下，膳齐了，请用。”
高湛这才从御案后起身，走到桌旁。他没有立刻坐下，目光缓缓扫过满桌菜肴。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让那张昳丽却常覆寒霜的脸，在食物的暖香中，显得柔和了些许。他似乎在确认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这开饭前片刻的、属于“人”的期待。
“今日这炙羊腿，火候不错。”他忽然开口道，声音比平日议政时，多了几分松弛。
刘桃枝连忙赔笑：“尚食局知道陛下近日劳累，特意选了最肥嫩的羔羊腿，由老庖人亲自看火炙烤的。陛下尝尝，可合口味？”
高湛在铺了锦垫的圆凳上坐下，刘桃枝立刻递上温热的湿巾。他擦了擦手，却没有先动那看起来最诱人的炙羊腿，而是拿起银匙，舀了一勺羊肚羹，送入口中。
浓白滚烫的汤汁滑入喉咙，带着羊肚特有的醇厚与胡椒的微辛，瞬间从食道暖到胃腹，驱散了伏案已久的寒意与疲惫。他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又接连喝了几口，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
然后，他才用银箸夹起一片炙羊腿肉。烤得焦香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内里丰腴的肉汁迸发出来，混合着腌制香料的味道，肥而不腻，瘦而不柴。他蘸了一点野韭胡麻酱，咸鲜微辛，更衬托出羊肉的本味。他慢慢咀嚼着，目光落在桌上那盘碧绿的醋芹上，又夹了一箸。芹菜爽脆，酸度恰到好处，瞬间化解了羊肉的厚重感。
他用饭的动作不快，甚至算得上优雅，但绝不文弱。每一口都咀嚼充分，对每样菜似乎都有兴趣，羊肚羹、炙羊腿、醋芹、燕窝汤、生鱼脍……他轮流尝了一些，并未对某一样表现出特别的偏好或厌恶。只是在那碗驼蹄羹端上来时，他略微顿了一下，用匙尖拨弄了一下汤面上浮着的枸杞，才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那略显腥膻的浓郁滋味让他微微蹙了蹙眉，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并未多言。
他吃了几片胡饼，又用了小半碗蒸饼。杏酪喝了大半碗，奶茶只略沾了沾唇。髓饼用了小半块，灰苋菜梗和韭花酱也各尝了一点。
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只有银匙银箸与碗碟偶尔碰触的轻微声响，和他缓慢咀嚼的声音。刘桃枝垂手侍立一旁，随时准备添汤布菜，但高湛很少示意，大多是自己动手。他的目光大多落在菜肴上，或是面前的碗碟中，很少抬头，仿佛用膳是一件需要集中精神认真对待的事情。
暖阁内，炭火哔剥，食物的香气与温暖水汽氤氲弥漫。殿外，细雪无声飘落，将整个世界包裹在一片静谧的苍白里。这一刻，没有朝堂的剑拔弩张，没有晋阳的虎视眈眈，没有太后的冷眼相对，也没有如芒在背的无数目光。只有食物最本真的温暖与滋味，通过口腔，熨帖着肠胃，也暂时抚慰着那根紧绷了太久的神经。
高湛吃得很慢，但很稳。直到感觉腹中有了七八分饱，便放下了银箸。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端起那碗还剩少许的杏酪，慢慢啜饮着，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虚空，又仿佛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刘桃枝使了个眼色，宫女们立刻悄无声息地上前，准备撤下残席。
“等等。”高湛忽然开口。
宫女们动作顿住。
高湛的目光，落在那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金齑玉鲙上。生鱼片在室温下放置了一段时间，已失去了刚端上时那种冰镇后的挺括晶莹，边缘有些微微发暗。
“这鱼脍，”高湛的声音很平静，“用的可是漳河冬日的黑鱼？”
刘桃枝忙道：“回陛下，正是。尚食局言，此鱼冬日蛰伏河底，肉质最为紧实肥美，无土腥气，最宜作脍。”
“嗯。”高湛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漳河……从晋阳流过来，经过紫陌关，入邺境。”
刘桃枝心头一跳，不知皇帝为何突然提及地理，垂首不敢接话。
“冬日捕鱼不易，这般大的黑鱼，更难得。”高湛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从漳河冰窟捞出，快马送入宫中，尚需鲜活。一路所经关卡、人手、冰藏……所费不赀。这一盘鱼脍，抵得上寻常百姓一家数口一冬的嚼谷。”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刘桃枝：“告诉尚食局，往后，非年节大宴，宫中不再用生鱼脍。此等时鲜之物，费而不惠。省下的用度，记在朕的‘节用’名下。”
“……是，陛下。奴才记下了。”刘桃枝连忙应道，心中却五味杂陈。皇帝方才用膳时，对这鱼脍似乎并无不喜，甚至还尝了两片。此刻却因“所费不赀”、“费而不惠”而决意罢用。这究竟是真心节俭，还是……借着这盘鱼脍，在提醒自己，也在提醒这宫中上下，他“节用”的决心，无处不在，无物不可裁撤？
“还有，”高湛将最后一点杏酪饮尽，放下碗，拿起温巾再次擦了擦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今日朕用的这些，羊肚、羊腿、鸡、笋、芹、苋、饼、酪……皆非难得之物。往后朕的膳食，便照此例，时鲜果蔬可用，然务求寻常易得，烹调以本味为主，不必过于追求奇巧奢费。朕，不好那些。”
“是，奴才明白。定会叮嘱尚食局。”刘桃枝再次躬身。
“嗯。”高湛站起身，离开了餐桌。食物的温暖似乎还残留在四肢百骸，让他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舒展开来。他踱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带着雪沫的空气立刻涌入，冲淡了殿内浓郁的饭食香气，也让他因饱食而略有困倦的精神为之一振。
窗外，雪似乎大了些，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远处宫灯的晕光，在雪幕中变得模糊而孤寂。
“桃枝。”
“奴才在。”
“你说，晋阳此刻，是在饮宴，还是在厉兵秣马？”
刘桃枝一愣，斟酌道：“这……奴才不知。然则常山王既受陛下厚封，当感念天恩……”
“感念天恩？”高湛轻笑一声，打断了这毫无意义的奉承，那笑声在风雪声中显得格外清冷，“他此刻，怕是正对着朕赐下的九锡，揣摩着朕的用意，算计着何时南下，才能既得了这江山，又不背那‘篡逆’的恶名吧。”
刘桃枝噤声。
“至于饮宴……”高湛望着漫天飞雪，声音飘忽，“他性喜豪奢，又好鲜卑旧俗，此刻晋阳王府之中，想必是烤全羊，烈酒，喧闹的胡乐，还有…
早已候在殿外的尚食局宦官宫女们，立刻如同上了发条的偶人，安静而有序地行动起来。沉重的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列穿着统一青色宫装、低着头、捧着朱漆食盒的宫女，鱼贯而入。她们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在御案旁一张早已设好的紫檀木大圆桌旁停下，将食盒一层层打开。
没有钟鸣鼎食的奢华排场，也没有数十上百道菜肴的铺张。这是高湛登基后特意吩咐的，将原本帝王“食前方丈”的规制大幅削减，每餐不过八道主菜，四样点心，两品羹汤，并米饭、面食若干。且多以炖、煮、烤为主，少见需要繁复刀工与珍贵食材的“看菜”。
然而，当食盒打开，菜肴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摆放在温热的银盘与定窑白瓷碗盏中时，那股混合的香气便愈发清晰起来，瞬间充满了暖阁，奇异地中和了殿中过于沉凝的气氛。
首先被摆上桌的，是一道热气腾腾的羊肚羹。用的是上好的羊肚，反复清洗，与老母鸡、火腿一同文火慢炖了整整六个时辰，直至汤汁浓白如乳，羊肚酥烂入味。撒上细细的芫荽末与白胡椒粉，鲜香扑鼻，是驱寒暖胃的佳品。
旁边是一盘色泽金红油亮的炙羊腿。选用不足一岁的羔羊后腿，用胡葱、茱萸、豉汁、盐巴提前腌制入味，架在炭火上反复炙烤，外皮焦脆，内里却鲜嫩多汁。尚食内人用薄刃小刀，已将其片成均匀的薄片，整齐码放，旁边配着一小碟用草原野韭与胡麻调的蘸酱。
一道醋芹，用的是冬日窖藏的鲜嫩芹菜梗，用滚水略焯，浸入陈年米醋与少许饴糖调成的汁水中，佐以几粒花椒，腌渍不过半个时辰，便捞出装盘，碧绿爽脆，酸香开胃，正好解炙肉的油腻。
燕窝攒丝汤，这是为数不多的“珍品”。用的是吕宋来的上等白燕盏，发好后与撕成细丝的云腿、鸡脯肉、新鲜冬笋丝一同用清鸡汤煨制，汤色清亮，滋味却极醇厚鲜美。这汤并非高湛特意索要，而是尚食局按“旧例”准备的，高湛未曾驳回，算是默许了这一点有限的“奢侈”。
金齑玉鲙，名字风雅，实则是生鱼脍。选用冬日漳河冰层下捕得的鲜活黑鱼，去骨取肉，片成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鱼片，在冰镇上摆出莲花的形状。旁边配有七八样小碟：捣碎的金橙（橘子）齑、蒜泥、姜末、葱丝、芥辣（黄芥末）、豆豉、酱清、胡麻油。食客可根据喜好自行调配蘸料。这是鲜卑旧俗与汉地技艺的结合，在宫廷中颇受青睐。
驼蹄羹，这是北地风味。骆驼蹄筋反复炖煮至胶质尽出，筋道软糯，汤中加入了枸杞、红枣、黄芪等物，据说有滋补强身的功效。味道浓郁，略带腥膻，却别有一番粗犷风味。
胡饼与蒸饼，一烤一蒸，是必不可少的主食。胡饼洒满了胡麻，烤得外酥内软；蒸饼雪白暄软，散发着麦香。
髓饼，一种用羊骨髓、蜂蜜、面粉调和烘烤而成的甜点，金黄酥松，香甜不腻。
杏酪与奶茶，一甜一咸，是饮子。杏酪用杏仁研磨滤汁，与牛乳、饴糖同煮，温润滋养；奶茶则是将茶砖捣碎煎煮出浓汁，兑入煮沸的牛乳与盐，是鲜卑、突厥等游牧民族带来的饮食习惯，在北齐宫廷也很流行。
最后是两样时令小菜：一碟用秋末腌制的韭花酱，咸鲜下饭；一碟凉拌的灰苋菜梗，用盐、醋、熟胡麻油简单调味，清新爽口。
八菜、四点、两汤、两饮、若干主食小菜，在巨大的紫檀圆桌上摆开，虽不及旧日帝王排场，却也琳琅满目，热气氤氲，色香味俱全，在这寒冷雪夜，显得格外诱人。
刘桃枝亲自用银针试了毒，又每样略尝了一点（这是规矩），确认无误后，才躬身对高湛道：“陛下，膳齐了，请用。”
高湛这才从御案后起身，走到桌旁。他没有立刻坐下，目光缓缓扫过满桌菜肴。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让那张昳丽却常覆寒霜的脸，在食物的暖香中，显得柔和了些许。他似乎在确认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这开饭前片刻的、属于“人”的期待。
“今日这炙羊腿，火候不错。”他忽然开口道，声音比平日议政时，多了几分松弛。
刘桃枝连忙赔笑：“尚食局知道陛下近日劳累，特意选了最肥嫩的羔羊腿，由老庖人亲自看火炙烤的。陛下尝尝，可合口味？”
高湛在铺了锦垫的圆凳上坐下，刘桃枝立刻递上温热的湿巾。他擦了擦手，却没有先动那看起来最诱人的炙羊腿，而是拿起银匙，舀了一勺羊肚羹，送入口中。
浓白滚烫的汤汁滑入喉咙，带着羊肚特有的醇厚与胡椒的微辛，瞬间从食道暖到胃腹，驱散了伏案已久的寒意与疲惫。他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又接连喝了几口，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
然后，他才用银箸夹起一片炙羊腿肉。烤得焦香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内里丰腴的肉汁迸发出来，混合着腌制香料的味道，肥而不腻，瘦而不柴。他蘸了一点野韭胡麻酱，咸鲜微辛，更衬托出羊肉的本味。他慢慢咀嚼着，目光落在桌上那盘碧绿的醋芹上，又夹了一箸。芹菜爽脆，酸度恰到好处，瞬间化解了羊肉的厚重感。
他用饭的动作不快，甚至算得上优雅，但绝不文弱。每一口都咀嚼充分，对每样菜似乎都有兴趣，羊肚羹、炙羊腿、醋芹、燕窝汤、生鱼脍……他轮流尝了一些，并未对某一样表现出特别的偏好或厌恶。只是在那碗驼蹄羹端上来时，他略微顿了一下，用匙尖拨弄了一下汤面上浮着的枸杞，才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那略显腥膻的浓郁滋味让他微微蹙了蹙眉，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并未多言。
他吃了几片胡饼，又用了小半碗蒸饼。杏酪喝了大半碗，奶茶只略沾了沾唇。髓饼用了小半块，灰苋菜梗和韭花酱也各尝了一点。
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只有银匙银箸与碗碟偶尔碰触的轻微声响，和他缓慢咀嚼的声音。刘桃枝垂手侍立一旁，随时准备添汤布菜，但高湛很少示意，大多是自己动手。他的目光大多落在菜肴上，或是面前的碗碟中，很少抬头，仿佛用膳是一件需要集中精神认真对待的事情。
暖阁内，炭火哔剥，食物的香气与温暖水汽氤氲弥漫。殿外，细雪无声飘落，将整个世界包裹在一片静谧的苍白里。这一刻，没有朝堂的剑拔弩张，没有晋阳的虎视眈眈，没有太后的冷眼相对，也没有如芒在背的无数目光。只有食物最本真的温暖与滋味，通过口腔，熨帖着肠胃，也暂时抚慰着那根紧绷了太久的神经。
高湛吃得很慢，但很稳。直到感觉腹中有了七八分饱，便放下了银箸。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端起那碗还剩少许的杏酪，慢慢啜饮着，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虚空，又仿佛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刘桃枝使了个眼色，宫女们立刻悄无声息地上前，准备撤下残席。
“等等。”高湛忽然开口。
宫女们动作顿住。
高湛的目光，落在那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金齑玉鲙上。生鱼片在室温下放置了一段时间，已失去了刚端上时那种冰镇后的挺括晶莹，边缘有些微微发暗。
“这鱼脍，”高湛的声音很平静，“用的可是漳河冬日的黑鱼？”
刘桃枝忙道：“回陛下，正是。尚食局言，此鱼冬日蛰伏河底，肉质最为紧实肥美，无土腥气，最宜作脍。”
“嗯。”高湛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漳河……从晋阳流过来，经过紫陌关，入邺境。”
刘桃枝心头一跳，不知皇帝为何突然提及地理，垂首不敢接话。
“冬日捕鱼不易，这般大的黑鱼，更难得。”高湛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从漳河冰窟捞出，快马送入宫中，尚需鲜活。一路所经关卡、人手、冰藏……所费不赀。这一盘鱼脍，抵得上寻常百姓一家数口一冬的嚼谷。”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刘桃枝：“告诉尚食局，往后，非年节大宴，宫中不再用生鱼脍。此等时鲜之物，费而不惠。省下的用度，记在朕的‘节用’名下。”
“……是，陛下。奴才记下了。”刘桃枝连忙应道，心中却五味杂陈。皇帝方才用膳时，对这鱼脍似乎并无不喜，甚至还尝了两片。此刻却因“所费不赀”、“费而不惠”而决意罢用。这究竟是真心节俭，还是……借着这盘鱼脍，在提醒自己，也在提醒这宫中上下，他“节用”的决心，无处不在，无物不可裁撤？
“还有，”高湛将最后一点杏酪饮尽，放下碗，拿起温巾再次擦了擦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今日朕用的这些，羊肚、羊腿、鸡、笋、芹、苋、饼、酪……皆非难得之物。往后朕的膳食，便照此例，时鲜果蔬可用，然务求寻常易得，烹调以本味为主，不必过于追求奇巧奢费。朕，不好那些。”
“是，奴才明白。定会叮嘱尚食局。”刘桃枝再次躬身。
“嗯。”高湛站起身，离开了餐桌。食物的温暖似乎还残留在四肢百骸，让他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舒展开来。他踱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带着雪沫的空气立刻涌入，冲淡了殿内浓郁的饭食香气，也让他因饱食而略有困倦的精神为之一振。
窗外，雪似乎大了些，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远处宫灯的晕光，在雪幕中变得模糊而孤寂。
“桃枝。”
“奴才在。”
“你说，晋阳此刻，是在饮宴，还是在厉兵秣马？”
刘桃枝一愣，斟酌道：“这……奴才不知。然则常山王既受陛下厚封，当感念天恩……”
“感念天恩？”高湛轻笑一声，打断了这毫无意义的奉承，那笑声在风雪声中显得格外清冷，“他此刻，怕是正对着朕赐下的九锡，揣摩着朕的用意，算计着何时南下，才能既得了这江山，又不背那‘篡逆’的恶名吧。”
刘桃枝噤声。
“至于饮宴……”高湛望着漫天飞雪，声音飘忽，“他性喜豪奢，又好鲜卑旧俗，此刻晋阳王府之中，想必是烤全羊，烈酒，喧闹的胡乐，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