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周军四面号角同时吹响。

    云梯层层搭上城墙,撞车轰然冲击城门,数千辅兵背负土袋填塞护城河。柴荣坐镇中军将台,张永德、韩德等分领四面兵马,轮番猛攻。周军士卒踏着尸骸不断攀墙,箭雨往来如同狂风骤雨,滚木热油自城头倾泻,整面城墙被鲜血浸透,攻防拉锯整整持续一日一夜。

    楚珩亲披战甲巡守四城。苏晏率领精锐死士来回驰援,数次将登上城头的周军硬生生赶下城墙。河北守军拼死搏杀,依靠坚固城防重创周军,可城内隐患日益凸显:人员持续缩减,伤员无处安置,连日血战之下,能够持械守城之人越来越少。

    远方各路诸侯的消息依旧暧昧。

    北汉刘崇固守边境,书信一封接一封送入城中,援军遥遥无期;孟昶坐守西川不肯踏出剑门;李景坐视中原厮杀;荆南、吴越、武平军各路藩镇全都紧闭疆界,游走观望,无人真正发兵北上。

    血战第七日黄昏,西城一段城墙在撞车持续撞击下轰然崩塌,砖石碎块漫天滚落。周军抓住缺口蜂拥而入,黑甲洪流冲进城内。河北守军立刻调集预备队封堵缺口,街巷之间展开残酷巷战,每一坊、每一条街道都在厮杀。刀矛相接,火光四起,昔日安稳的州城化为修罗场。

    苏晏身中两箭,浑身浴血,冲到楚珩面前。

    “大帅,缺口难以封堵,周军源源不断涌入。再僵持下去,全城军民难逃屠戮,不如率领残存精锐突围,北上投奔契丹,尚可保留一线根基!”

    楚珩立于府门台阶之上,环顾四周漫天烽火,耳边尽是百姓哭喊与兵刃交击之声。他经营河北数年,休养生息、严明军纪,护一方百姓平安,若是突围而去,柴荣怒火难平,留在城中的老弱百姓必会遭到清算。

    “不必突围。”楚珩声音平静,“困守孤城数月,将士已然尽力。”

    他下令残存士卒停止无谓巷战,收拢兵马退守节度使府邸,同时派遣使者前往周军大营递话,愿意放弃抵抗,交出城池,只求柴荣许诺不屠戮城内百姓,不追究普通官吏与青壮民夫罪责。

    消息送到周军中军。

    帐下诸将纷纷劝谏,要求顺势全歼楚珩部众,永绝后患。

    柴荣沉默许久。连日强攻,周军伤亡同样惨重,士卒疲惫不堪,若还要继续清剿,必然还要付出巨大代价。更重要的是,契丹骑兵频频在北疆边境游走,长久拖延极易生出变数。

    最终,柴荣应允约定。

    次日清晨,府门缓缓打开。

    楚珩卸去甲胄,一身素袍,孤身走出。跟随他多年的河北将士纷纷垂泪,不少人想要拼死追随,都被他厉声喝止。

    黄河滩头,两军阵前遥遥相对。

    柴荣策马上前,凝视这名和自己对峙数月的对手。

    “你坐拥河北五州,据黄河天险,若是早些归附,何至于落至今日境地。”

    楚珩淡然开口:“陛下志在一统天下,千秋伟业,无可厚非。只是乱世之中,百姓难得喘息。我守河北数年,只求一方安宁。今日城破,我无话可说。先前约定,还望陛下信守。”

    “朕一言九鼎。城内百姓,既往不咎。”柴荣话音一转,“若是你愿意归降,朕可授高官,随朕平定四方。”

    楚珩轻轻摇头:“道不同,难以共事。”

    他不愿被俘押送汴梁,受朝臣非议羞辱。当着两军数十万将士目光,楚珩转身走向奔流不息的黄河。未等旁人阻拦,纵身跃入滔滔河水。浊浪翻涌,转瞬便吞没身影,再也不见踪迹。

    河北残余守军尽数放下兵器,城池彻底归属后周。

    消息迅速传遍天下藩镇。

    潞州李筠得知楚珩败亡,大惊失色,慌忙停止兵马调动,连夜遣使向柴荣上表请罪,言辞谦卑;晋阳刘崇长叹一声,放弃南下打算,退回境内严防关口;南唐李景、后蜀孟昶各自心生警惕,开始加固边界防线。割据藩镇人人清楚,柴荣拿下河北,中原再无强藩阻挡,一统天下的利刃,已然出鞘。

    北岸城池开始重建秩序。柴荣履行承诺,严令大军不得侵扰百姓,安抚流民,分派官吏接管各州政务。

    站在厮杀数月的城头,张永德来到柴荣身侧。

    “楚珩算得上一世枭雄,只可惜时运不济。”

    柴荣远眺奔流向东的千里黄河,风吹动战甲。

    “乱世争霸,仁慈无法安定四海。唯有结束纷争,才能让天下苍生脱离战火。”

    河北已定,北线门户打通。

    短暂休整之后,柴荣便开始筹划下一步方略。北拒契丹,西防潞州李筠,伺机南下,收复江淮、川蜀。

    大河东流,洗去滩头经年血色。崭新的天下棋局,正式开启。

    平定河北仅仅三月,中原大地刚刚从黄河血战的尸山血海中喘出一口气,两股暗流便同时汹涌发酵。

    柴荣坐镇澶州帅府,大刀阔斧清算河北旧藩势力。他信守承诺,饶恕全城百姓,却绝不宽宥楚珩麾下核心将领。凡是执意不肯归附、暗中串联旧部的将官,一律押赴河滩行刑。

    河滩刑场日日不绝。

    被俘的河北将领被铁链捆缚,一字排开跪在昔日决战的滩头。刽子手挥刀之际,鲜血顺着沙土缝隙淌入黄河,河水时常浮起一层暗红。有人临刑大骂柴荣穷兵黩武,妄图独吞天下;也有人默默闭目,感念楚珩数年恩德。

    不少周军老将于心不忍,上前劝谏。

    柴荣立于高台上,静静俯瞰刑场:“朕饶百姓,是存人心;诛悍将,是定社稷。这些人久随楚珩,只识河北有大帅,不知大周有天子。今日宽纵,他日必聚众作乱,再度燃起战火。”

    铁血手段震慑河北五州,州县官吏无人再敢生出异心,平定河北五州之后各路藩镇再度暗流汹涌。

    潞州昭义军,李筠表面上表臣服,接受柴荣赏赐的金银绸缎,暗地里却疯狂扩军。

    他大肆抓捕境内流民、山匪充入行伍,为逼迫青壮从军,派兵闯入村落。凡是男子十五至五十岁,一律强征,敢于躲藏者,全家连坐。太行山下不少村落一夜之间化为焦土,妇孺流离失所。军中粮草不足,李筠放任麾下士卒劫掠周边集镇。

    营帐之内,李筠终日设宴,招揽亡命之徒。宴席之间,掳掠而来的女子被迫侍奉众将,稍有不从便当场被乱兵折辱至死,尸首随意丢弃荒山,喂饱豺狼。帐下诸将肆意狂欢,人性荡然无存。李筠知晓乱世笼络悍匪亡命徒,仁义毫无用处,唯有放纵欲望,才能驱使这群恶徒为自己卖命。他日夜打造甲胄兵器,悄悄联络北汉刘崇,约定一旦周军南下征伐,便南北夹击。

    晋阳北汉王宫,刘崇听闻李筠密使抵达,大喜过望。

    楚珩败亡让他日夜难安,唯恐柴荣挥师北上吞并北汉。一面派遣使者乞求契丹骑兵支援;一面横征暴敛,加重赋税。百姓交不出粮米,便以妻儿抵债。晋阳牢狱人满为患,酷刑层出不穷。宫廷之中,刘崇愈发多疑嗜杀,但凡臣子言语稍有忤逆,或是被人诬告私通后周,即刻满门抄斩。宫墙深处时常深夜传出凄厉惨叫。

    金陵南唐,李景依旧沉溺享乐,危机感只催生了他更加奢靡残酷的习性。

    他听闻柴荣平定河北,日夜担心周军南下攻取淮北。不整顿军备、不修固防线,反倒大肆广选秀女充实后宫。官吏为讨好君主,在江南各州强抢民间女子。稍有姿色的女子被强行送入金陵,家世普通者生死由人;世家大族若不肯献出女子,便罗织罪名抄家流放。

    南唐朝堂夜夜笙歌。大殿之内美酒不绝,丝竹昼夜奏响。李景看着舞姬起舞,兴致兴起便肆意玩弄,厌倦之后随意赏赐给身边侍从。江南富庶之地,白骨往往掩埋在繁华楼阁之下。有大臣冒死进谏,请求君主整军备战、体恤百姓,李景当庭震怒,将进谏官员活活杖毙,以此震慑满朝文武。

    西川后蜀,孟昶坐拥天府之国,富足甲于天下。

    蜀地山河险阻,孟昶认定柴荣短时间无法攻入秦川,越发荒淫无度。他修建无数亭台宫殿,大肆搜罗珍宝美人。为修建行宫,征发十万民夫,严苛工期,累死、打死的民夫尸骨堆积山谷。

    孟昶酷爱奢靡刑罚,但凡盗贼、逃兵,施以极刑。成都城外的刑场常年不散血腥气。蜀地将领效仿君主,各自霸占良田,抢夺民间女子。富庶的西川,光鲜的城池之外,随处可见逃荒、饿死的流民。没有人在意底层百姓的生死,诸侯眼里,土地、人口只是争霸的筹码。

    岭南南汉,暴君刘晟,更是乱世之中最为可怖的存在。

    他素来猜忌宗室,害怕兄弟子侄抢夺王位。得知中原局势大变,害怕后周日后南下,索性率先清洗皇室。数月之内,他将所有亲兄弟、亲侄屠戮一空。王宫之内,骨肉相残,血流遍殿。

    南汉朝堂重用宦官,认定宦官无家室私心,可以托付国事。读书人想要做官,必先净身。无数士子不甘受辱,要么隐遁山林,要么被逼自尽。民间苛捐繁重,稍有反抗,酷刑即刻降临。岭南湿热之地,牢狱之中疫病蔓延,官府从不施救,任由囚犯腐烂在囚牢。

    湖湘武平军周行逢,依靠严刑统治湖南。

    境内法令严苛到极致,一点点过错便能招来杀身之祸。周行逢治军,赏罚极端,立下战功赏赐丰厚;但凡临阵退缩、私下抱怨,当众剥皮示众。湖湘大地人人畏惧官府,道路之上百姓不敢随意交谈。周行逢不断清剿湘西蛮族,攻破蛮族村寨之后,男子尽数屠杀,妇孺充作奴隶,贩卖各地换取军械粮草。

    四方藩镇各自疯魔,相互窥探、暗中勾结,处处暗流涌动。

    远在北疆的契丹同样蠢蠢欲动。契丹主耶律述律终日嗜酒游猎,性情反复无常。他听闻中原经过黄河大战元气受损,不断调集骑兵聚集边境,伺机南下劫掠。契丹贵族已经议定,一旦后周与李筠、北汉开战,铁骑即刻冲入河北,抢夺人口、金银。

    天下看似迎来短暂的平静,实则是狂风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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