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住!向我靠拢!”段莫一刀劈开一个爬上筏子的水鬼,腥热的血喷了他满脸。环顾四周,三千先锋已经折损过半,剩下的被分割包围,在做困兽之斗。

    副将浑身是血地靠过来:“将军!下游有周军战船!”

    段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彻底沉入冰窟。十几艘艨艟战船正逆流而上,船头火把通明,甲板上站满了弓箭手。韦孝宽不仅料到了他们会夜袭,还布置了双重埋伏——水下鬼兵只是第一道网,这些战船才是真正的杀招。

    “弃筏!游回北岸!”段莫当机立断。

    但黄河冬月的河水接近冰点,身披甲胄的士兵跳下去几乎就是送死。几个尝试的士兵很快沉没,水面只剩几个气泡。

    战船越来越近,箭雨开始落下。段莫挥刀格挡,一支箭还是擦过他的脸颊,火辣辣地疼。他摸了一把,满手是血。

    完了。他心想。死在这里,尸体喂鱼,连个全尸都留不下。兰陵王的嘱托,那三千兄弟的性命,还有邺城中等着他回去的未婚妻...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就在这时,北岸方向忽然传来号角声。

    不是周军的号角,也不是齐军的常规号令。那是一支苍凉古朴的调子,在喊杀震天的河面上清晰可闻。段莫浑身一震——那是兰陵王府的私兵号角!

    他猛地抬头,只见北岸高崖上,不知何时亮起了数十支火把。火光中,一队黑衣骑兵如鬼魅般出现,约莫五百人,全部黑甲黑马,连面容都罩在黑纱之下。为首一人,白马银枪,即使隔着宽阔的河面,段莫也能认出那个身影——

    兰陵王高长恭。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幸存的齐军爆发出欢呼。

    高长恭没有犹豫。他举枪指天,五百黑骑如离弦之箭冲下高崖,直扑河滩。他们的目标不是渡河救援,而是岸边的周军弓弩手和投石机。

    精准,狠辣,迅如雷霆。

    段莫看呆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术——五百人对阵数千周军,竟然如热刀切黄油般撕开了防线。那些黑骑的配合精妙到可怕,每一队三人一组,一人持盾防御,一人持矛突刺,一人持弩远程压制。他们不追求杀伤,只求破坏——破坏弓弩,破坏投石机,破坏一切能威胁河面部队的器械。

    “还等什么!”段莫反应过来,大吼,“趁现在,撤回北岸!”

    残存的齐军士兵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拼命划桨。战船上的周军想要拦截,但岸边的弓弩阵地已被黑骑搅乱,箭雨变得稀疏无力。

    段莫的筏子第一个靠岸。他跳下船,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高长恭策马来到他面前,银枪枪尖还在滴血。

    “王、王爷...”段莫单膝跪地,“末将...”

    “起来。”高长恭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低沉而疲惫,“先撤。”

    “可是周军...”

    “韦孝宽的主力马上就到。”高长恭望向对岸,那里火光冲天,显然周军大营已经全面动员,“五百人能做的只有这些。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段莫这才注意到,高长恭带来的五百黑骑已经折损近百,剩下的也人人带伤。但他们依然保持着严整的队形,沉默地护卫着残兵向北撤退。

    “宇文涉呢?”段莫忍不住问,“他的十万大军...”

    高长恭冷笑一声,没有回答。但那笑声里的嘲讽,说明了一切。

    黎明时分,残军退到三十里外的一处山谷。清点人数,三千先锋只剩不到八百,人人带伤,士气低落。高长恭的五百黑骑也折损了一百三十人,但剩下的人依然沉默地执行着警戒任务,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突袭从未发生。

    段莫脱下湿透的铠甲,军医正在给他包扎脸上的箭伤。伤口不深,但肯定会留疤。

    “王爷怎么会来?”他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兰陵王私自调兵离京,这是重罪,尤其在这个敏感时期。

    高长恭摘下面甲,露出那张被传说为“貌柔心壮,音容兼美”的脸。即使此刻沾满烟尘血污,依然俊美得令人心惊。但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和沧桑,让这张脸有了真实的重量。

    “我不来,你就死了。”高长恭席地坐下,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至于宇文涉...他的大军还在武牢关‘休整’。”

    段莫握紧拳头:“陛下他...”

    “陛下要你死,要我军权受损,要宇文涉独大然后找机会收拾他。”高长恭喝了一大口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是帝王之术,你我都只是棋子。”

    “可那些士兵!”段莫猛地站起,“三千条命!就为了...为了帝王之术?!”

    “坐下。”高长恭抬眼看他,那眼神让段莫不由自主地服从,“你想活着回去见你娘给你说的那个姑娘吗?”

    段莫愣住了。

    “想,就听我说完。”高长恭示意亲兵拿来地图,铺在地上,“韦孝宽不是傻子,这次夜袭失败,他反而会更谨慎。他会花时间侦查,确认我们到底有多少兵力。这段时间,就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

    “活着回去的机会。”高长恭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我们不能回武牢关,宇文涉会以‘临阵脱逃’的罪名杀了我们。也不能直接回邺城,没有诏令私自回京是死罪。”

    他指向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山谷:“去这里。黑风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在那里休整,同时...”他顿了顿,“等一个人。”

    “谁?”

    “陆令萱。”

    段莫彻底糊涂了。陆令萱?那个宫女出身、一跃成为禁军副统领的女人?她怎么会...

    “陛下身边最得信任的人,不是王宝儿,是陆令萱。”高长恭的声音压得很低,“而陆令萱...是我的人。”

    段莫倒抽一口冷气。兰陵王在皇帝身边安插了眼线?这是谋逆大罪!

    “别那样看着我。”高长恭苦笑,“我不是要造反。我只是想活着,想让跟我的人活着。在这个朝堂上,没有眼睛和耳朵,就是瞎子聋子,迟早会死。”

    他收起地图,站起身:“休息两个时辰,然后出发去黑风谷。记住,今天的事,对谁都不能说——尤其是你见过我这件事。”

    “可是王爷私自离京...”

    “陛下早就知道。”高长恭望向邺城的方向,眼神复杂,“他知道我会来救你,也知道宇文涉不会动。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段莫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连兰陵王的反应都在皇帝预料之中,那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心思深沉到了何种地步?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段莫喃喃问。

    高长恭没有回答。他重新戴上面甲,翻身上马,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他的身影如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想要一切。”许久,他才轻声说,“想要所有人怕他,想要所有人服从他,想要证明他是高家最优秀、最冷酷、最合格的那个疯子。”

    马匹打了个响鼻,蹄声嘚嘚,消失在晨雾中。

    段莫站在原地,直到天色大亮。军医已经处理完所有伤员,残存的士兵们相互搀扶着,等待下一步命令。

    他想起出征前,高纬在太极殿对他说的话:“段将军忠勇可嘉,此战若胜,朕封你为车骑将军,食邑三千户。”

    当时他觉得那是皇帝的信任和恩宠。现在想来,那句话更像是一种嘲讽——一个不可能兑现的承诺,给一个注定要死的人。

    “将军,我们接下来...”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段莫深吸一口气:“去黑风谷。”

    无论前方是生路还是死路,他都已经没有选择。

    邺城,仙都苑。

    高纬正在太液池畔喂鱼。池中养着数百尾锦鲤,红白相间,在碧绿的水中游弋。他手里拿着一盒鱼食,不紧不慢地撒着,看着鱼儿争相抢夺。

    王宝儿垂手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大气不敢出。今早黄河战报传来,三千先锋几乎全军覆没,主将段莫生死不明。而宇文涉的十万大军,依然在武牢关按兵不动。

    整个朝堂都震动了。大臣们纷纷上书,要求严惩宇文涉贻误军机之罪。但高纬却像没事人一样,一大早就来仙都苑喂鱼。

    “宝儿。”高纬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这些鱼,为什么总要抢食?”高纬又撒了一把鱼食,看锦鲤们翻腾争抢,“朕喂得够多了,每条鱼都能吃饱。可它们还是要抢,哪怕撑死,也要多抢一口。”

    王宝儿不知如何回答。

    高纬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因为它们知道,今天有食,明天不一定有。今天能抢到,明天可能就抢不到了。所以哪怕撑死,也要抢。”

    他将整盒鱼食都倒进池中。锦鲤们疯狂翻腾,水花四溅。有几条鱼明显已经吃撑了,肚子圆鼓鼓的,却还在拼命张嘴。

    “看,像不像朝堂上那些人?”高纬轻笑,“明明朕给的已经够多了,爵位、金银、美人,可他们还是要抢。抢权,抢地盘,抢着在朕面前表现...抢到最后,把自己撑死。”

    池边传来脚步声。陆令萱一身戎装,单膝跪地:“陛下,兰陵王回府了。”

    高纬的手顿了顿:“什么时候?”

    “卯时三刻,从北门入城。随行只有十余名亲卫,都受了伤。”

    “段莫呢?”

    “不知所踪。但兰陵王带回了一具尸体,穿着段将军的盔甲,面容已毁,无法辨认。”

    高纬终于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朕这个四叔,做事还是这么周到。一具尸体,既给了朝堂交代,又保全了段莫。妙,实在是妙。”

    他走到一旁的亭子里坐下,陆令萱跟进去,王宝儿识趣地守在亭外。

    “宇文涉那边有什么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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