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天前开始,一车一车的战俘就从各处军营运来,扔进城西新挖的足有十丈深的土坑里。

    坑里已经塞满了人,大部分是高句丽人,也有契丹、靺鞨的附庸兵,还有少数是隋军中犯过军法的罪卒。他们被反绑着双手,用麻绳串在一起。

    杨广站在坑边新搭起的高台上,披着玄色貂氅,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他身后,文武百官、三军将领,按照品级高低,排成整齐的方阵。没人说话。

    陈氏也站在台上,位置靠后,在一群嫔妃命妇之中。她穿着厚重的宫装,外面还罩了件狐裘,可还是觉得冷,她的目光不敢落在坑里,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绣鞋上那朵金线绣的梅花。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耳朵——抽泣,绝望的呻吟,还有用各种语言发出的听不懂但能明白意思的咒骂。

    “时辰到。”礼官的嗓音划破寂静。

    杨广上前一步,从内侍捧着的金盘中,拿起三支粗大的线香。香头在火把上点燃,他双手持香,举过头顶,对着东方——对着高句丽的方向,缓缓拜下。

    一拜,再拜,三拜。

    杨广转身,面向坑边肃立的将士。朗声道:

    “将士们!”

    “眼前这些蛮夷,侵我疆土,杀我子民,掳我财富,其罪滔天,罄竹难书!今日,朕以此三千敌酋之血,祭我大隋军旗,祭我阵亡将士之英灵!愿天地神明,佑我王师,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广抬手,压下呼声。他转向土坑

    “行刑。”

    坑边的刽子手动了。他们不是普通的刽子手,是宇文述从军中挑选的悍卒,个个膀大腰圆,赤裸上身,露出虬结的肌肉。他们用的也不是鬼头刀,是特制的刃长三尺、背厚半寸的斩马刀。

    第一队刽子手走下土坑。坑里的俘虏骚动起来,有人想挣扎,可绳子捆得太紧,又被前后的人挤着,动弹不得。有人开始哭喊,用汉语,用高句丽语,用听不懂的土语,求饶,咒骂,呼唤娘亲。

    刀光落下。

    不是一颗一颗地砍,是成排地砍。刽子手们站成一排,手起刀落,像割麦子。人头滚落,鲜血从脖颈的断口喷出,冲起丈余高。

    陈氏闭上眼,可那声音还在——刀刃砍断骨头的咔嚓声,血液喷涌的嗤嗤声,垂死者喘息声,还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仿佛来自地狱集体濒死的哀鸣。她能感觉到周围其他嫔妃的颤抖,能听到有人轻声的抽泣,可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

    杨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看着人头滚落,看着血泉喷涌,看着那些无头的尸体痉挛抽搐,然后软倒,被后面还没死的人踩在脚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欣赏一幅画卷。

    坑里的“收割”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三千颗人头,在坑底堆成一座小山。血水汇成小溪,高台上的百官都开始有人掩鼻,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弯腰干呕。

    杨广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味这死亡的气息。然后,他走下高台,走到坑边。血水浸湿了他的靴子,他不在意,只是蹲下身,从血泊中,捡起一颗头颅。

    那是个中年男人的头,面目粗犷,眼睛还睁着,眼睛里面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和不解。头发剃了一半,是高句丽军人的样式。杨广拎着发髻,将头颅举起,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染红了明黄的袖口。

    “传朕旨意。”他开口,“将这些头颅,全部腌制,用石灰。运到辽东城下,垒成‘京观’。朕要让乙支文德看看,抗拒天威,是什么下场。”

    “臣遵旨。”宇文述躬身,脸色也有些发白。他身经百战,杀人无数,可像今天这样大规模的屠杀,还是第一次见。他心里发寒,不是怕杀人,是怕皇帝眼中那种非人的平静。

    杨广将头颅扔回坑里,拍拍手,转身,走回高台,在经过陈氏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陈氏低垂着眼帘,不敢与他对视,却能感觉到他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怕了?”他低声问,和之前一样的问题。

    陈氏摇头,依旧不敢抬头。

    杨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回御座。内侍端上铜盆和毛巾,他仔细地洗了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只是赏了场花,而不是屠了三千人。

    祭礼结束。大军开拔的号角吹响,二十万将士,分成数列,在将领的带领下,踏着被血浸透的土地,向辽水,向那座注定要吞噬更多生命的城池,进发。

    高台上,百官开始陆续退下。陈氏也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下高台。她的腿是软的,路过那个巨大的土坑时,她忍不住瞥了一眼。

    坑里已经安静了。血还在缓缓渗出,头颅堆成的小山泛着诡异的暗红。几只乌鸦不知从哪里飞来,落在坑边,歪着头,看着下面的盛宴,发出“嘎——嘎——”的叫声。

    她猛地转过头,不敢再看。在宫女的搀扶下,登上凤辇。辇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车窗外,大军行进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被风声吞没。只有乌鸦的叫声,还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一声,又一声,像在为这片土地,为这个时代,唱着最后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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