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嘶哑,刺破关南残阳。

    数十万周军次第拔营,铁甲铺地如沉沉铁流,北境的风依旧凛冽,卷着黄土掠过阵列,吹得士卒脸上蒙满尘霜。帝王重病的消息,早已在军中低层悄然蔓延。

    没人敢当众妄议君上,可私下营帐、行军队列、粮草营中,低语从未断绝。

    有人怅然不甘,血战之功半途作废,数年北伐夙愿化为泡影;有人惶恐惊惧,雄主卧病,乱世无主,待归京之后,不知又是何等兵戈厮杀、王朝更迭;更有不少底层亡命卒,被李重进散出的流言浸透心神,心底悄然认定——柴氏逆天失德,天命已去,乱世必将重启。

    军心,已然裂了一道无形的缝隙。

    中军御帐随大军缓缓挪动,青黑色的帐幕严密遮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柴荣斜倚软榻,浑身骨缝如同被烈火灼烧、利刃割裂。方才强撑神智排布完北疆防务、定下军中军纪,已然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冷汗浸透内层衣衫,贴身衣物黏在枯瘦的背脊上,冷热交侵,折磨得他几近昏厥。

    随军太医跪坐帐角,手持药碗,面色愁苦。浓黑的汤药冒着微热的白气,却是杯水车薪,压不住日渐衰败的生机。

    “陛下,且服药歇息,不可再劳神。”太医声音发颤,“气血枯竭,元气散尽,再耗心神,臣恐……恐难维系。”

    柴荣闭着眼,微微抬手,打断了他的劝谏。

    “进度勿缓。”他喉间沙哑,字字沉重,“日夜兼程,赶回汴梁。”

    他必须回去。

    他要趁着自己尚有一口气在,稳住朝堂、敲定托孤、锁死禁军兵权、制衡四方将帅。他要为六岁幼主柴宗训,铺好最后一条保命稳国的路。

    他一生逆天改命,以布衣登九五,以一己之力压藩镇、破契丹、整乱世,从不信天命。可如今天命将至,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用尽残躯余温,为柴氏江山燃尽最后一缕微光。

    大军行至日暮,驻营滹沱河畔。

    河水滔滔,奔流不息,洗不尽乱世血色,也带不走大周积弊。

    各营安顿之际,李重进的手段已然悄然落地。

    粮草大营深处,新旧粮秣暗中调换,层层堆叠的粮袋内里,大半皆是受潮发霉、腐坏结块的陈粮旧谷。新鲜精米良谷,被他心腹亲信悄然封存、隐匿转运,不知藏于何处。

    底层运粮民夫、辅兵最先察觉异样。

    开伙造饭之时,腐粮蒸煮后恶臭刺鼻,混杂着霉尘、泥沙,难以下咽。士卒连日行军疲惫,腹中空空,捧着一碗难食的糙饭霉粮,心底怨气瞬间暴涨。

    “北伐拼死血战,归来竟食霉粮!”

    “陛下重病缠身,朝堂无人主事,连军粮都无人管束!”

    “天意厌周,果然不假!”

    细碎的怨怼之声,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在低层军中扩散开来。

    李重进立于高岗之上,冷眼俯瞰各处躁动的营帐,眼底阴狠笑意渐浓。

    他要的就是这个局面。

    军心越乱,士卒越怨,大周根基越虚,他日他举兵夺权,便越顺理成章。饿兵最易煽动,乱军最好夺权,这是百年乱世颠扑不破的铁律。

    心腹幕僚缓步上前,低声禀报:“大帅,流言已传遍各营低层,粮草怨声四起,殿前军、步军不少士卒已然心生懈怠,军心大乱指日可待。”

    李重进抚着腰间佩刀,寒芒映着他暴戾的眉眼,淡淡开口:“不急,再熬三日。”

    “三日之后,士卒疲敝、饥怨最深,届时再暗遣死士,挑动各营摩擦,制造兵乱。”

    “军中一旦哗变,张永德必手足无措,赵匡胤必故作调停、左右观望,朝堂远在千里、无力驰援。届时,唯有我侍卫司能镇住乱局,掌控全军!”

    另一侧,殿前军大营。

    张永德立在河畔晚风之中,望着暮色下躁动的各营,眼底明暗不定。

    军中怨气、流言四起、粮草乱象,他尽收眼底。

    他早已察觉是李重进暗中作祟,克扣军粮、煽动士卒、扰乱军心。可他没有制止,更没有派人彻查。

    一来,柴荣尚在,他不愿贸然与宗室重臣内讧,落得结党争权、扰乱军心的罪名,自毁前程;二来,他心底竟隐隐乐见其成。

    李重进越是作恶、他日朝堂大乱,众叛亲离,自己这外戚重臣、殿前主帅,便越有收拾残局、掌控朝局的资格。

    隐忍观望,坐视乱象,借他人之恶,成自己之势。

    这是张永德此刻最真实的盘算。

    他抬手招来亲卫,只下了一道军令:“严束本部殿前军,不参与纷争、不随波逐流、不妄议局势。旁人乱,我部稳即可。”

    他要保全自己麾下精锐的军纪与战力,静待局势糜烂,坐收渔利。

    三军之中,唯独赵匡胤所部,安稳得近乎诡异。

    同样的霉粮糙饭,同样的行军疲惫,唯独他麾下士卒,无一人抱怨,无一人躁动,军纪森严,行列整齐,一如往日。

    无人知晓,日暮之后,赵匡胤召集麾下所有中层将校,立于营帐之中:

    “陛下北伐劳苦,染病身弱,举国不安。我等为大周将士,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当下唯遵军纪、安稳行伍、静心班师,便是本分。”

    “军粮粗劣,是转运波折,非朝堂苛待。流言虚妄,是小人惑心,非国运将终。”

    他语气温和,待人宽厚,句句皆是忠谨臣子、敦厚将帅的姿态。

    可只有他麾下心腹将校知晓,主公私下另有密令:善待士卒、私补粮秣、安抚人心、收拢军心。

    赵匡胤自掏私财,命心腹暗中购置干粮肉食,悄悄补给麾下疲敝士卒。但凡有伤疾、疲惫、家贫者,皆有抚恤宽慰。

    底层士卒本就淳朴,最念恩情。

    朝廷苛粮、大局动荡、人人自危之时,唯独赵匡胤体恤将士、宽厚待下、恩义相待。人心所向,悄然偏移。

    乱世博弈,最高明的从不是兴风作浪者,而是静待风浪、承接风浪、最后吞噬风浪之人。

    滹沱河晚风呼啸,吹遍百里连营。

    北疆留守的韩通,已然着手推行柴荣的铁血酷政。

    瀛莫二州城内,血腥肃杀日日上演。

    被俘的辽籍降卒,尽数被打入苦役营,日夜不休修缮城壕、搬运巨石、加固关隘,稍有懈怠,便是当场斩首。城门之下,日日有犯事降卒悬首示众,累累首级排列城墙,鲜血顺着城砖蜿蜒流淌,浸透泥土。

    无业胡族流民被尽数发配边境隘口,充当斥候炮灰,日夜巡查北境荒原,遇契丹游骑必先送死。但凡有三五人聚集私语、私藏寸铁者,即刻株连全家,男丁屠戮殆尽,妇孺没入军籍,沦为最卑贱的奴籍、军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整座关南大地,被一片肃杀血腥笼罩。

    韩通立于城头,望着城下累累尸骨面无表情。

    他知晓陛下深意——乱世无仁善可谈,北疆无雄主震慑,唯有血色高压,能镇住豺狼异心,能守住这千辛万苦收复的汉土。

    他宁可背负苛杀之名,宁可血流遍野,绝不留半分隐患,坐等契丹卷土重来、屠戮中原。

    千里之外的汴梁,乱象愈演愈烈,彻底失控。

    城门日夜拥堵,南迁百姓、避祸富户车马连绵数十里,哭喊、争执、劫掠之声不绝于耳。城内街巷,无赖流民结伙成匪,白日抢商铺、夜入户宅,奸淫屠戮之事日日频发,官府衙役疲于奔命,根本无力压制。

    中书省内,三位宰辅彻夜不眠,看着漫天乱象奏报、军中暗流密报,须发尽白,满心悲凉,却束手无策。

    范质握着手中军报,声声长叹:“陛下呕心沥血六年,造盛世、安百姓、拓疆土,一朝病重,天下尽数崩坏。”

    夜色渐深,百里周军连营灯火点点,散落河畔原野。

    御帐之内,柴荣再度陷入高热昏沉。

    迷迷糊糊之间,他似见燕云万里河山,尽数回归汉土,四海太平,百姓安居。转瞬梦境破碎,血色滔天,藩镇割据、契丹南下、将帅弑主、江山易主,一幕幕乱世惨剧,尽数扑面而来。

    他在昏沉中低声呓语:

    “燕云……未复……”

    “天下……未平……”

    “柴氏……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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