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寻常时日紫宸殿外早已百官云集,等候早朝传召。可今日,宫门紧闭,御道空旷无一人。皇城司甲士列阵而立,将内外隔绝成两个全然不同的天地。

    宫外,汴梁文武百官依照惯例整装待朝,车马陆续汇聚宣德门外,却被守门禁军尽数拦下。

    “陛下龙体骤染沉疴,昏迷不醒,今日罢朝一日,诸位大人各自回府候旨,静待宫中消息。”

    一众朝臣骤然哗然,议论之声此起彼伏。太祖赵匡胤素日体魄强健,虽偶有旧疾,却从未有这般骤然闭朝、隔绝内外的情形。昨夜毫无风雨异象,怎会突然病重至此?

    人心惶惶,猜忌暗生。可宫门重兵把守,甲刃森森,无人敢强行擅闯。一众文武面面相觑,满腹疑虑却无可奈何,只能带着满心忐忑,纷纷散去,各自在府中焦灼等候。

    宫内,杀伐已然落地。

    四更时分赵光义下达的密令,晋王府精锐亲卫配合皇城司暗卒,趁着拂晓将那三名态度暧昧、不肯归顺的禁军将官尽数围于府邸之中。

    所谓私通北汉的罪名,不过是随口罗织的屠刀。

    深夜密信、伪造的通关文牒、刻意安插的人证,一应罪证齐全,滴水不漏,根本不给三人辩驳的余地。三名老将皆是太祖一手提拔,半生戍守京畿,忠心耿耿,却一朝蒙冤,百口莫辩。

    短短半个时辰,三人尽数殒命,家眷尽数圈禁,府邸查封。三人手中的兵符、印信连夜被送入宫,稳稳落于赵光义掌心。

    殿前司、侍卫司两处要害兵权,至此彻底尽归其掌控。

    偏阁之内心腹幕僚手持汇总的名册,躬身低声回禀:“晋王,京畿八营禁军尽数归顺,三员异己将领已然伏诛,兵权彻底稳固。宫城内外、皇城四方,所有值守将校皆换上了咱们的人,再无疏漏。”

    赵光义立在窗前,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翻覆山河的野心。

    “不足以安枕。”他淡淡开口,“兵权在手,只是稳了眼下。朝堂文官、地方藩镇,还有潜藏在暗处的太祖旧部,皆是隐患。”

    他转过身:“传我密令,命各部禁军严守驻地,无令不得擅动,严控京中街巷,禁止百官私相往来、串联议论。但凡有人妄议陛下病情、私传宫禁流言,一律拿下收监,从严查办。”

    “另外,遣人快马传信各镇节度使,以陛下病重、安抚地方为由,赏赐金银绢帛,稳住四方藩镇,杜绝边境异动。”

    幕僚躬身领命,即刻拟写密令,火速送出宫外。

    处置完军政要务,赵光义缓步走向软禁两位皇子的偏殿。

    殿门虚掩,寒风从窗隙钻入,吹得殿内烛火摇曳不定。

    赵德昭立在窗前,身姿挺拔,眉宇间满是沉郁与焦灼。一夜未眠,他眼底布满血丝,心中早已蹊跷。父皇深夜急召,入宫即被隔绝内外,禁军尽数换防,宫禁肃杀异常,处处都是夺权的征兆。

    他久经朝堂风波,早已看清局势——这根本不是侍疾,是囚笼。

    一旁的赵德芳年少稚嫩,心神早已慌乱无主,频频望向殿外,满脸无助,数次想要询问值守内侍内情,皆被拒之门外。

    听见脚步声逼近,两人同时回头。

    见赵光义一身常服,步履从容,面色温润如常,“二叔。”赵德昭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紧绷的警惕,“父皇病重,宫中大乱,内外隔绝,不知父皇此刻情形如何?我兄弟二人入宫侍疾,为何不许靠近内殿,不许会见任何臣子?”

    赵光义神色不变,缓步走入殿中,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全然听不出其中的质问与戒备。

    “德诏多虑了。“你父皇心疾沉重,御医叮嘱需绝对静养,不可被外物惊扰。你二人年轻气盛,心绪浮躁,贸然入内,恐扰你父皇安歇。我亦是忧心龙体,不得已才让人暂且安置你二人在此,待你父皇病情稍缓,自会让你兄弟近身侍奉。”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完美遮掩了所有谋逆之心。

    赵德昭死死盯着他,想要从他眼底寻出半分真情,可所见之处,尽是虚伪淡漠,无半分手足情义、君臣忧心。

    事到如今,他已然彻底明白,父皇危在旦夕,宫中所有变局,尽数出自眼前这位亲二叔之手。

    赵德芳年幼,虽懵懂不安,却也看懂了气氛诡异,慌忙上前低声道:“二叔,我等只求近身侍奉父皇,略尽人子孝道,还请二叔通融。”

    赵光义目光扫过年幼的赵德芳,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轻蔑与漠然。

    稚子无知,不足为惧。真正碍事的,唯有眼前这位深得朝臣人心、沉稳有度的德昭。

    他温声安抚:“放心,我与你父一母同胞,至亲手足,自会尽心守护大宋江山,护佑你们兄弟。你二人安心在此等候,便是尽孝。”

    他不再给二人追问辩驳的机会,转身便走,临出殿门时,对着值守内侍沉声吩咐:“好好伺候两位皇子,不得怠慢。

    话中深意,在场众人尽数分明。

    名为伺候,实为严加看管。

    殿门缓缓闭合,沉重的落锁声彻底隔绝了两位皇子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赵德昭颓然转身,望着窗外初升的朝日,眼底一片灰暗。

    高墙之内,手足相残,皇权噬人。他终于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做天家无亲。

    昔日父皇百战立国,定五代乱世,创下赵氏江山,到头来,自家骨肉,却要被至亲之人步步蚕食,困于牢笼,任人宰割。

    偏殿之外,赵光义立于廊下,晨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心底的万丈寒凉与无尽野心。

    皇子被困,兵权在手,朝堂被封。

    所有明面上的障碍,已然尽数清除。

    他抬手望向紫宸内殿的方向,那座卧着开国帝王的殿堂,寂静得可怕。

    兄长的气息,依旧微弱苟存。

    留着他,依旧是最好的棋子。只要赵匡胤一日未崩,他便能以辅政之名,名正言顺地接管一切朝政大权,平稳替换朝堂势力,清洗所有旧臣异己,待根基彻底稳固,便可从容取而代之,落得一个顺位承统、辅国安邦的美名。

    这时,一名心腹宦官轻步上前,躬身低语:“晋王,违命侯府来人禀报,昨夜风雪苦寒,违命侯李煜卧病在床,终日郁郁哀叹,滴水未进。另外,小周后近日时常临窗垂泪,郁郁寡欢。”

    提及李煜与小周后,赵光义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阶下囚的悲戚,亡国君的哀怨,于他而言,不过是登顶霸业路上,一桩可供把玩的消遣。

    李煜空有绝世才情,却无守土之力,坐拥江南锦绣,最终落得国破家亡、身囚汴梁,这般无用之人,郁郁而终,亦是活该。

    倒是那小周后,江南风骨,绝色倾城,眉眼间的温婉哀怨,是汴梁深宫之中,从未有过的风情。

    “无需理会李煜。”赵光义淡淡开口,语气漠然,“派人好生‘照看’违命侯府,不得有误,不许任何人私近,不许外人探视。”

    此时,旭日彻底破开云层,金光洒满整座汴梁皇城。

    紫宸内殿,孤灯已灭,御榻之上,赵匡胤的呼吸愈发微弱,气若游丝。一代开国帝王,最终落得无人问津、孤立无援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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