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
第二天朝会，常山王高演“巡边晋阳”的奏疏，在朝会上引发了短暂而微妙的静默。
奏疏写得堂皇正大，情辞恳切。言及并北柔然游骑时有哨探，虽未成大患，然“防患于未然，乃守边之要务”；感念“大行皇帝创业维艰，北疆安宁系于社稷”；自陈“受国厚恩，忝居藩王，敢不效犬马之劳，以纾陛下北顾之忧”。最后请求“暂归晋阳，整饬边备，抚慰将士，以固疆圉”，并信誓旦旦“一旦事毕，即刻还朝，效忠阙下”。
御座上的高殷捏着奏疏，下意识地看向帘侧的太后。娄昭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抬了抬手。高殷会意，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显得沉稳：“常山王忠勤国事，心系北疆，朕心甚慰。只是……国丧方毕，朝中多赖王叔辅弼，此时离京……”
“陛下，”高演出列，声音洪亮，打断了少年天子有些底气不足的话语，“陛下仁孝，然国事为重。北疆安宁，则中原无虞。臣在晋阳，亦是拱卫京师，效力陛下。朝中诸事，有太后圣裁，有高令公（高归彦）等股肱之臣协力，必能妥帖。臣此去，快则三两月，慢则半载，定将北边情势梳理分明，练就一支可战之兵，以为陛下屏藩！”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姿态也放得足够低，将“朝中诸事”的处置权明确归给了太后和高归彦，让人难以驳斥。尤其是提到“练就可战之兵”，更是隐隐戳中了邺城如今军权分散、京畿兵马未必全然可靠的心病。
丹陛下的高归彦，眼皮低垂，心中冷笑。练兵？怕是练你常山王的私兵吧！但他脸上却适时露出感佩之色，出列附和：“常山王公忠体国，实乃宗室楷模。北疆确需得力重臣坐镇。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太后，“王爷离京期间，京畿防务、以及王爷原本兼领的几处营务，是否需预先议定章程，以免权责不明？”
这是要将高演在京城的兵权，名正言顺地“暂代”过来。高演心中早有准备，爽快道：“高令公所虑极是。本王离京后，原兼领的羽林、虎贲左卫，可暂由高令公与兵部商议，遴选忠谨将领署理。一切调度，自当秉承太后与陛下旨意。”
他将球踢回给高归彦和朝廷，既显得无私，又堵住了对方趁机安插亲信、完全掌控的口实——最终人选需“商议”和“旨意”，非一人可决。
太后娄昭君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演儿有此心，是好的。北边，也确实不能疏忽。既然你决意要去，便去吧。京中的事，自有皇帝和诸公。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高演身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穿透力，“你是去做事的，不是去享福的。晋阳是高家根基，更是国家屏障。莫要辜负了你父皇、你兄长的期望，也莫要……让为娘操心。”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定当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高演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哽咽，仿佛被母亲的嘱托所感动。
“准奏。”太后最终吐出两个字，为这场朝会上的交锋定下基调。
高湛全程垂手肃立，仿佛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只在太后说出“莫要让为娘操心”时，他浓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退朝后，高演雷厉风行，三日内便交接了部分公务，点齐了王府护卫与部分自愿随行的部曲将校，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离开了邺城。 他没有大张旗鼓，但消息灵通的人都清楚，一头暂时收敛爪牙、却磨砺着更锋利牙齿的猛虎，离开了囚笼，回到了它熟悉的、可以任意驰骋的山林。
邺城似乎平静了下来。朝会照常，政务如流。高归彦更忙了，既要处理日常国务，又要“斟酌”高演留下的防务空缺，与燕子献、郑颐等人频繁密议。太后深居简出，除了必要场合，很少露面，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始终透过重重宫墙，注视着这座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高湛的生活，似乎也一成不变。每日准时上朝，安静聆听，偶尔在涉及宗室事务时简言应答。下朝后，或回王府读书习字，或去宫中向太后问安——他请安的次数，比高演在京时更加规律，停留的时间，却依然不长不短，恰到好处。他不再像丧期那样时常流露哀戚，脸上多了些属于年轻人的、浅淡的、似乎因春风和煦而自然焕发的光彩，待人接物愈发温润有礼，让许多原本因他容貌过于昳丽而有些轻视的朝臣，也不禁暗自点头，觉得这位长广王殿下，倒是位守礼知节、安分宁静的亲王。
只有极少数人，能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不同寻常的细微涟漪。
四月末，一个深夜。长广王府，密室。
烛光如豆，将高湛俊美无俦的侧脸映在墙壁上，拉出摇曳的、有些妖异的影子。刘桃枝像一抹真正的影子，立在墙角阴影里，低声禀报。
“殿下，常山王已抵达晋阳七日。入境后，并未大张旗鼓，而是连续召见了并州地方将领、晋阳留守官员、以及多位原大行皇帝（高洋）旧部。赏赐颇丰，言语间……多有抚慰激勉之意。”
高湛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环，闻言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京中，高令公昨日与侍中燕子献、散骑常侍郑颐密会至深夜。据眼线所闻，他们似在商议陛下大婚人选，以及……如何将常山王留下的羽林、虎贲左卫指挥使之职，安排上‘可靠’之人。高令公属意其族子高元海，燕子献则推举其门生郭虔。尚未定论。”
“大婚？”高湛眉梢微挑，这倒是个有趣的消息。皇帝大婚，意味着成人，也意味着太后或许会逐渐归政，至少名义上如此。这将是朝局一个重要的变数。高归彦等人急着插手，无非是想提前布局，通过皇后外戚进一步巩固权力。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环光滑的表面：“太后可知此事？”
“太后宫中尚无明确风声。不过，负责陛下起居的徐嬷嬷，前日曾向太后提及，陛下近日似有微恙，精神不济，太后颇为挂心，已加派了太医值守。”
“陛下微恙……”高湛重复了一句，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将玉环套回拇指，声音平淡无波：“知道了。太后那边，陛下那边，照旧仔细些。至于高令公他们争的那两个位置……”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让他们争去。争得越凶，越好。必要时……可以暗中给那位郭虔，递点高元海‘结交边将、图谋不轨’的风声，要似有若无，真假难辨。”
刘桃枝心中一凛，低头应道：“是。”
“还有，”高湛抬起眼，看向刘桃枝，烛光在他漆黑的瞳仁里跳动，“晋阳那边，除了常山王见了谁，说了什么，更要留意……他做了什么。练兵？如何练？粮饷从何而来？与哪些商贾往来密切？晋阳武库，近来出入几何？这些，才是要紧的。”
“奴才明白。已加派了人手，只是常山王治军严谨，王府与军营守备森严，有些核心消息，恐需时日……”
“无妨。耐心些。狐狸尾巴，不是一天露出来的。”高湛挥挥手，“去吧。小心行事。”
刘桃枝躬身，无声退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密室中重归寂静。高湛独自坐在烛光里，一动不动。良久，他缓缓展开一直攥在左手掌心的一小卷绢帛。那是他今日入宫问安时，太后身边那位看似木讷、实则在他多年来不着痕迹的恭敬与“孝心”浸润下，已悄然向他倾斜的老宦官，趁无人注意塞给他的。
绢帛上字迹潦草，只有一句话：“太后昨夜惊梦，呓语先帝（高欢）及大行皇帝，泣涕不止，晨起精神恍惚，命人密召一巫者入宫，不知何事。”
巫者……
高湛将绢帛凑近烛火，看着火焰贪婪地吞噬丝绢，化作一小撮蜷曲的灰烬。他想起母亲那双日益浑浊、却依旧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母亲在害怕什么？梦见父亲和二哥，是思念，还是……某种不祥的预感？密召巫者，是想问吉凶，还是想行诅咒？
他不得而知。但他知道，恐惧，尤其是老年人对不可知命运的恐惧，是一种极好的催化剂。它能让人做出不理智的判断，也能让一些原本不起眼的“征兆”，变得惊心动魄。
也许，该让母亲“听”到点什么了。关于晋阳，关于兵马，关于……“兄终弟及”那些古老的、带着血腥味的谶言？
他吹熄了蜡烛，密室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他眼中那点冰冷的、幽邃的光，在黑暗里，微微闪烁。
数日后，太后宫中。
娄昭君歪在暖阁的榻上，神色疲惫。连日的噩梦让她本就衰弱的身体更加不适，巫者含糊其辞的卦象（“龙蛇起陆，骨肉参商”）更是让她心头蒙上一层厚厚的阴翳。她挥退了左右，只留下最信任的徐嬷嬷，闭目养神。
“太后，长广王殿下前来问安。”徐嬷嬷轻声禀报。
“让他进来吧。”太后眼也未睁。
高湛轻步走入，一丝淡淡的、清冽的檀香气随之弥漫开来，并不浓烈，却奇异地让室内沉滞的空气为之一清。他行礼如仪，声音温和：“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今日气色似有好转，儿臣心中稍安。”
太后这才睁开眼，看着跪在榻前、眉目如画、眼神清澈中带着孺慕的幼子，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半分。“起来吧，坐着说话。难为你日日都来。”
“侍奉母后，是儿臣本分。”高湛在榻前设好的绣墩上坐下，姿态恭敬而不拘谨，“只是见母后忧思劳神，儿臣心中实在难安。方才来时，见园中那株老海棠开了几朵，想着母后平日喜欢，便折了一支，母后看看，可还入眼？”
徐嬷嬷连忙接过高湛手中那支用素绢小心包裹的海棠，花枝上寥寥数朵，却开得正好，粉白相间，娇嫩欲滴，带着清新的春天气息。太后目光落在花上，冰冷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些许：“难为你有心。这花儿……开得倒是时候。”
“春来花开，本是常理。只是……”高湛微微蹙眉，似有些迟疑。
“只是什么？”太后问。
“只是儿臣方才路过西苑，见那株与这海棠同年移栽的梨树，却仍是枯枝，不见半
奏疏写得堂皇正大，情辞恳切。言及并北柔然游骑时有哨探，虽未成大患，然“防患于未然，乃守边之要务”；感念“大行皇帝创业维艰，北疆安宁系于社稷”；自陈“受国厚恩，忝居藩王，敢不效犬马之劳，以纾陛下北顾之忧”。最后请求“暂归晋阳，整饬边备，抚慰将士，以固疆圉”，并信誓旦旦“一旦事毕，即刻还朝，效忠阙下”。
御座上的高殷捏着奏疏，下意识地看向帘侧的太后。娄昭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抬了抬手。高殷会意，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显得沉稳：“常山王忠勤国事，心系北疆，朕心甚慰。只是……国丧方毕，朝中多赖王叔辅弼，此时离京……”
“陛下，”高演出列，声音洪亮，打断了少年天子有些底气不足的话语，“陛下仁孝，然国事为重。北疆安宁，则中原无虞。臣在晋阳，亦是拱卫京师，效力陛下。朝中诸事，有太后圣裁，有高令公（高归彦）等股肱之臣协力，必能妥帖。臣此去，快则三两月，慢则半载，定将北边情势梳理分明，练就一支可战之兵，以为陛下屏藩！”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姿态也放得足够低，将“朝中诸事”的处置权明确归给了太后和高归彦，让人难以驳斥。尤其是提到“练就可战之兵”，更是隐隐戳中了邺城如今军权分散、京畿兵马未必全然可靠的心病。
丹陛下的高归彦，眼皮低垂，心中冷笑。练兵？怕是练你常山王的私兵吧！但他脸上却适时露出感佩之色，出列附和：“常山王公忠体国，实乃宗室楷模。北疆确需得力重臣坐镇。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太后，“王爷离京期间，京畿防务、以及王爷原本兼领的几处营务，是否需预先议定章程，以免权责不明？”
这是要将高演在京城的兵权，名正言顺地“暂代”过来。高演心中早有准备，爽快道：“高令公所虑极是。本王离京后，原兼领的羽林、虎贲左卫，可暂由高令公与兵部商议，遴选忠谨将领署理。一切调度，自当秉承太后与陛下旨意。”
他将球踢回给高归彦和朝廷，既显得无私，又堵住了对方趁机安插亲信、完全掌控的口实——最终人选需“商议”和“旨意”，非一人可决。
太后娄昭君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演儿有此心，是好的。北边，也确实不能疏忽。既然你决意要去，便去吧。京中的事，自有皇帝和诸公。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高演身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穿透力，“你是去做事的，不是去享福的。晋阳是高家根基，更是国家屏障。莫要辜负了你父皇、你兄长的期望，也莫要……让为娘操心。”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定当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高演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哽咽，仿佛被母亲的嘱托所感动。
“准奏。”太后最终吐出两个字，为这场朝会上的交锋定下基调。
高湛全程垂手肃立，仿佛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只在太后说出“莫要让为娘操心”时，他浓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退朝后，高演雷厉风行，三日内便交接了部分公务，点齐了王府护卫与部分自愿随行的部曲将校，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离开了邺城。 他没有大张旗鼓，但消息灵通的人都清楚，一头暂时收敛爪牙、却磨砺着更锋利牙齿的猛虎，离开了囚笼，回到了它熟悉的、可以任意驰骋的山林。
邺城似乎平静了下来。朝会照常，政务如流。高归彦更忙了，既要处理日常国务，又要“斟酌”高演留下的防务空缺，与燕子献、郑颐等人频繁密议。太后深居简出，除了必要场合，很少露面，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始终透过重重宫墙，注视着这座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高湛的生活，似乎也一成不变。每日准时上朝，安静聆听，偶尔在涉及宗室事务时简言应答。下朝后，或回王府读书习字，或去宫中向太后问安——他请安的次数，比高演在京时更加规律，停留的时间，却依然不长不短，恰到好处。他不再像丧期那样时常流露哀戚，脸上多了些属于年轻人的、浅淡的、似乎因春风和煦而自然焕发的光彩，待人接物愈发温润有礼，让许多原本因他容貌过于昳丽而有些轻视的朝臣，也不禁暗自点头，觉得这位长广王殿下，倒是位守礼知节、安分宁静的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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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一个深夜。长广王府，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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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高湛眉梢微挑，这倒是个有趣的消息。皇帝大婚，意味着成人，也意味着太后或许会逐渐归政，至少名义上如此。这将是朝局一个重要的变数。高归彦等人急着插手，无非是想提前布局，通过皇后外戚进一步巩固权力。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环光滑的表面：“太后可知此事？”
“太后宫中尚无明确风声。不过，负责陛下起居的徐嬷嬷，前日曾向太后提及，陛下近日似有微恙，精神不济，太后颇为挂心，已加派了太医值守。”
“陛下微恙……”高湛重复了一句，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将玉环套回拇指，声音平淡无波：“知道了。太后那边，陛下那边，照旧仔细些。至于高令公他们争的那两个位置……”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让他们争去。争得越凶，越好。必要时……可以暗中给那位郭虔，递点高元海‘结交边将、图谋不轨’的风声，要似有若无，真假难辨。”
刘桃枝心中一凛，低头应道：“是。”
“还有，”高湛抬起眼，看向刘桃枝，烛光在他漆黑的瞳仁里跳动，“晋阳那边，除了常山王见了谁，说了什么，更要留意……他做了什么。练兵？如何练？粮饷从何而来？与哪些商贾往来密切？晋阳武库，近来出入几何？这些，才是要紧的。”
“奴才明白。已加派了人手，只是常山王治军严谨，王府与军营守备森严，有些核心消息，恐需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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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中重归寂静。高湛独自坐在烛光里，一动不动。良久，他缓缓展开一直攥在左手掌心的一小卷绢帛。那是他今日入宫问安时，太后身边那位看似木讷、实则在他多年来不着痕迹的恭敬与“孝心”浸润下，已悄然向他倾斜的老宦官，趁无人注意塞给他的。
绢帛上字迹潦草，只有一句话：“太后昨夜惊梦，呓语先帝（高欢）及大行皇帝，泣涕不止，晨起精神恍惚，命人密召一巫者入宫，不知何事。”
巫者……
高湛将绢帛凑近烛火，看着火焰贪婪地吞噬丝绢，化作一小撮蜷曲的灰烬。他想起母亲那双日益浑浊、却依旧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母亲在害怕什么？梦见父亲和二哥，是思念，还是……某种不祥的预感？密召巫者，是想问吉凶，还是想行诅咒？
他不得而知。但他知道，恐惧，尤其是老年人对不可知命运的恐惧，是一种极好的催化剂。它能让人做出不理智的判断，也能让一些原本不起眼的“征兆”，变得惊心动魄。
也许，该让母亲“听”到点什么了。关于晋阳，关于兵马，关于……“兄终弟及”那些古老的、带着血腥味的谶言？
他吹熄了蜡烛，密室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他眼中那点冰冷的、幽邃的光，在黑暗里，微微闪烁。
数日后，太后宫中。
娄昭君歪在暖阁的榻上，神色疲惫。连日的噩梦让她本就衰弱的身体更加不适，巫者含糊其辞的卦象（“龙蛇起陆，骨肉参商”）更是让她心头蒙上一层厚厚的阴翳。她挥退了左右，只留下最信任的徐嬷嬷，闭目养神。
“太后，长广王殿下前来问安。”徐嬷嬷轻声禀报。
“让他进来吧。”太后眼也未睁。
高湛轻步走入，一丝淡淡的、清冽的檀香气随之弥漫开来，并不浓烈，却奇异地让室内沉滞的空气为之一清。他行礼如仪，声音温和：“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今日气色似有好转，儿臣心中稍安。”
太后这才睁开眼，看着跪在榻前、眉目如画、眼神清澈中带着孺慕的幼子，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半分。“起来吧，坐着说话。难为你日日都来。”
“侍奉母后，是儿臣本分。”高湛在榻前设好的绣墩上坐下，姿态恭敬而不拘谨，“只是见母后忧思劳神，儿臣心中实在难安。方才来时，见园中那株老海棠开了几朵，想着母后平日喜欢，便折了一支，母后看看，可还入眼？”
徐嬷嬷连忙接过高湛手中那支用素绢小心包裹的海棠，花枝上寥寥数朵，却开得正好，粉白相间，娇嫩欲滴，带着清新的春天气息。太后目光落在花上，冰冷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些许：“难为你有心。这花儿……开得倒是时候。”
“春来花开，本是常理。只是……”高湛微微蹙眉，似有些迟疑。
“只是什么？”太后问。
“只是儿臣方才路过西苑，见那株与这海棠同年移栽的梨树，却仍是枯枝，不见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