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的春风吹不到燕云边塞,洛阳的仁德照不亮契丹铁蹄踏过的焦土。

    李嗣源坐稳龙椅,休兵养民、收拢兵权、怀柔藩镇,步步稳坐江山。而蛰伏塞外的耶律德光,自去年接手契丹大权,便看透了中原新朝的软肋。

    他知晓李嗣源厌战惜民,不欲大兴兵戈。

    在耶律德光眼中,这不是仁政,这是软弱,是千载难逢的可欺之机。

    中原君臣忙着整顿吏治、怀柔四方,北疆塞外的契丹铁骑,早已卸下伪装,撕开了狼子野心的狰狞獠牙。

    自春入夏,契丹小股骑兵频频越境,专挑边境无人管控的村落、流民聚居地劫掠肆虐。

    他们不要金银财帛,不要粮草布疋。

    他们掠人。

    乱世北疆,早无天道、无人性。自唐末藩镇混战以来,燕云边境连年厮杀,田地荒芜、州县废弛,粮道断绝是常态。大军缺粮、胡骑缺食,饿殍遍野的绝境里,滋生出最污秽、最灭绝人伦的乱世恶俗。

    两脚羊。

    这是北疆边境人人心知、却无人敢言的三个字。

    是五代乱世最刺骨、最肮脏、最变态的黑暗底色。

    中原百姓安居乐业,三餐温饱、仓廪充盈,根本无法想象,同一片天下的北疆大地,人,早已沦为牲畜一般的食粮。

    契丹骑兵策马横行边境,搜捕逃荒流民、落单妇孺、老弱残民,抓捕之后不分男女老幼,尽数捆绑羁押,如同圈养牛羊,驱赶于草原营寨之中。

    北地胡俗残暴,毫无中原礼教束缚。被俘的中原百姓,在契丹营中连蝼蚁都不如。

    年轻女子最先沦为玩物。

    白日被铁骑军士肆意凌辱蹂躏,百般亵玩,毫无尊严可言。契丹兵卒以折磨中原女子为乐,种种变态龌龊、荒淫无耻的手段,极尽卑劣,将人性之恶宣泄到极致。这些可怜女子哭嚎求饶,只会换来更疯狂的折辱,直至血肉模糊、气绝身亡。

    待到日暮粮绝,玩腻的尸首、便会被推入庖灶,宰杀烹食。

    乱世军中,自有一套残忍至极的区分之法:男人,耐煮,军中叫“饶把火”,慢慢炖,肉柴顶饿。

    年轻妇人皮肉细嫩,叫“不羡羊”,比牛羊肉还鲜。

    几岁的孩童最软嫩,一煮就烂,叫作“和骨烂”,连骨头都不用吐。

    通通统称,两脚羊。

    鲜活的人,褪去衣冠、去除人皮,便是砧板上的肉、铁锅里的粮。

    草原营寨炊烟四起,飘的不是牛羊的香气,是人肉烹煮的腥膻恶臭。

    铁锅沸水翻滚,骨肉沉浮,残肢碎皮漂浮在汤面,滚烫的水汽裹着血腥,弥漫整片塞外荒原。契丹胡人围坐篝火,谈笑风生、肆意饕餮,手持利刃分割人肉,啃食骨血,神色贪婪,早已食人之习成自然。

    营帐之外,侥幸未死的俘虏被铁链捆缚,瑟瑟发抖,亲眼看着同乡邻里、至亲骨肉沦为腹中餐。耳边是胡人放肆的笑闹、咀嚼血肉的脆响,眼前是蒸煮人肉的恐怖炼狱,极致的恐惧与绝望,摧垮了所有人的心智。

    有人吓至疯癫,有人麻木死寂,双目空洞,只待屠刀落下。

    更有变态胡将,不急于宰杀,以虐杀为嬉,以活人哀嚎为乐。

    他们将赤裸的俘虏绑在寒风之中冻僵躯体,再推入热水活活烫死;或以铁钳撕扯皮肉,听着凄厉惨叫饮酒作乐;甚至将孩童生生肢解,取鲜嫩血肉犒赏战马。

    这片北疆土地,早已彻底失序。

    契丹铁骑日日越境劫掠,夜夜营中食人取乐。耶律德光坐镇帅帐,冷眼俯瞰着这一切,纵容麾下军士肆意妄为。

    麾下将领投其所好,甚至相互攀比劫掠人数、虐杀手段,谁掳掠的“两脚羊”最多,谁折磨中原百姓最狠,谁便是军中勇将,便能得到耶律德光的重赏。

    边关急报,一日三传,千里加急送入洛阳皇城。

    奏折之上,字字泣血,历历写尽北疆惨状:胡骑食人,边民绝户,百里无人烟,千里皆炼狱。

    往日里,这般血书急报,尽数被安重诲截留私压,枢密重地,机要文书,生杀尽在他一念之间。他秉着“维稳大局”四字,欺上瞒下,死死捂住塞外这桩滔天罪孽。石敬瑭冷眼旁观,乐得有人挡下这一身肮脏,从不多言半句。

    满朝文武,人人默契封口,任凭北疆沦为修罗地狱,只保洛阳盛世太平。

    可这一日,偏偏出了变故。

    一名自燕云死战突围、满身创伤的偏将,不愿边民血海沉冤永不见天日。他舍弃兵符、抛下性命,借着入京递籍的空子,避开枢密院盘查,怀揣浸透血痕的密折,跪伏于紫宸殿外,死谏求见。

    三跪九叩,泣血呼号,声响穿透宫门。

    内侍无从阻拦,只能将那封带着北疆泥土的奏折,层层递进,落至李嗣源御案之上。

    龙椅之上,李嗣源正垂眸批阅劝农、免税、归乡安籍的安民疏文。

    满纸皆是国泰民安、五谷丰登、万民称颂的祥和字句。

    可当他指尖触到那卷沾着血色的军报,翻开纸页的刹那,一股凛冽刺骨的血腥寒气,瞬间灌满整座紫宸大殿。

    一字一句,直白粗粝,毫无遮掩。

    写尽契丹胡骑日日入寇、村村屠灭;妇孺被掳、昼夜凌辱、沦为玩物;写尽饶把火、不羡羊、和骨烂的骇人名目;写尽塞外营寨日日烹人、骨血浮锅、腥膻百里。

    纸上寥寥数百字,却是世间最肮脏、最变态、最灭绝人性的地狱图景。

    李嗣源握着奏折的手指,骤然死死收紧。

    常年握刀布满老茧的指节,咔咔作响。

    他半生戎马,从尸山血海滚打出来,见过屠城千里、横尸遍野、见过乱世最极致的杀伐残酷。

    可他从未见过,以人为畜、以烹人为常食、以虐杀为嬉乐的世道。

    他以为自己止戈安民、轻徭薄赋、收拾残唐残局,已是救赎乱世苍生。

    以为自己忍边息战、稳固社稷、保全中原,是最优的帝王大道。

    直到此刻他才知。

    他的太平,是假的。

    他倾尽心血换来的天成盛世,竟是拿北疆千万汉民的血肉皮肉,硬生生垫出来的!

    殿外烈日朗朗,殿内阴风森森。

    方才还温润平和的帝王眉眼,瞬间覆上一层万年不化的寒霜。

    周身空气死寂得可怕,满殿内侍宫女屏息垂头,无人敢动分毫。

    片刻之后,安重诲、石敬瑭二人奉召匆匆入殿。

    二人刚跨进门,便察觉殿中气场死寂骇人,心头同时咯噔一沉。

    抬眼瞥见御案上那摊血折,瞬间面如死灰。

    瞒天过海数月之久的罪孽,终究,捅到了龙颜跟前。

    安重诲慌忙伏地叩首,脊背紧绷,高声请罪:“臣罪该万死!”

    石敬瑭立于后侧,垂眸敛神,不显慌乱,依旧一副沉稳持重之态,暗中静观帝心。

    李嗣源没有发怒,他只是缓缓抬眼,目光淡漠地扫过阶下两大心腹重臣。

    “数月边报,日日三传,是吗?”

    声音不高,没有雷霆暴怒,却比刀兵杀伐更让人胆寒。

    安重诲额头贴地,冷汗浸透朝服:“是……臣为大局考量,恐北疆边祸惊扰朝野、动摇新政、挑起两国大战,故而私自压下奏报,欺瞒陛下!臣万死!”

    “大局?”

    李嗣源低声重复二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笑意。

    “你所谓的大局,是中原的安稳,是朝堂的清名,是朕的圣德。”

    “那燕云百姓的命,便不算大局?”

    “那些被掳辱的妇人、被烹食的孩童、被当成两脚羊宰杀的汉民,在你眼里,便是可以随意舍弃、随意葬送的蝼蚁草芥?”

    句句诘问,字字如刀。

    安重诲浑身颤抖,不敢应答,无从辩驳。

    他没错,乱世帝王,本就取舍有道,弃一隅安天下,是权术,是王道。

    可他也大错特错。

    他忘了,李嗣源本是底层行伍出身,起于贫贱、生于乱世,最懂底层百姓的苦,最恨豺狼屠戮汉人。

    他可以忍战乱、可以忍割据、可以忍藩镇跋扈,唯独忍不得胡人践踏中原、烹食汉民、辱我衣冠!

    一旁石敬瑭适时躬身,从容进言:“陛下息怒。契丹德光年少张狂,性本豺狼,嗜杀成性。彼以掠人为粮,是塞外百年蛮俗,非一朝之祸。”

    “新朝初立,蜀地未平,藩镇初附,国库空虚,甲兵待养。若此时倾举国之力北伐契丹,中原数年休养之功,一朝尽毁,天下再乱,苍生再受兵祸。”

    “安枢密隐忍不报,虽欺君罔上,却是为社稷、为中原万万生民考量。”

    一番话,情理俱全,看似劝谏,实则点破核心——明知地狱,只能再忍。

    李嗣源沉默良久。

    他清清楚楚记得奏折里那些变态残暴的细节。

    记得胡将以冻杀、烫杀、肢解孩童为乐;

    记得女子被日夜凌辱,破败之后丢入汤锅;

    记得鲜活汉民被分门别类,如同牲口一般,定等下锅;

    残暴已泯灭人伦。

    北狄豺狼,早已不是寇边劫掠,是灭绝汉种、践踏华夏。

    滔天怒火在他胸腔翻涌,杀伐戾气几乎要冲破九重宫阙。

    他恨不得即刻点兵、倾中原铁骑北上,踏平草原牙帐,屠尽契丹豺狼,为北疆冤魂复仇雪恨。

    可目光扫过大殿之外安宁的市井、复苏的田亩、归乡的流民。

    他死死攥紧双拳,硬生生将这满腔血海深仇,狠狠压回心底。

    石敬瑭说的是实话。

    他不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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