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安民的操劳摆在面上,李嗣源眉眼带着倦意。石敬瑭、安重诲侍立两侧,眼下朝野渐渐安定,百官私下又在暗地筹谋劝进之事。

    安重诲率先开口:“眼下各地流民安定,赋税减免之后,州县户口日渐回升,大半藩镇上表归顺,仅剩蜀地、凤翔闭关自守。朝中百官连日私下聚议,都觉得国中无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打算择日再次联名恳请殿下登基。”

    李嗣源闻言摆了摆手:“此前已然说定,我暂居监国,只为收拾残局,寻访李氏贤裔便交还国柄,登基之事休要再提。如今先帝新丧,宗庙未稳,当务之急是安顿宗室、整饬吏治,其余不必多言。”

    石敬瑭上前一步:“岳父体恤李氏旧恩,可实情摆在眼前,现存李氏宗亲要么年幼孱弱,要么久居深宫不通政务,没有一人能压服四方藩镇。倘若迟迟不定新君,偏远藩镇难免再生异心,先前好不容易安稳的中原,转眼又要再起兵戈,受苦的还是百姓。”

    李嗣源眉头微蹙,沉默许久,叹道:“我何尝不懂其中难处,只是受先帝知遇、半生君臣,贸然取而代之,于心难安。这样,诸事循序渐进,先从固本做起。”

    随后接连降下几道政令。

    其一,下旨优待先帝陵寝,划拨田产专人守陵,各地官府春秋两季例行祭祀,各处李氏宗室按旧制拨付赡养钱粮,安排居所,朝堂月月遣官探视,尽显保全旧主血脉的心意。宗室子弟愿意入仕的,酌情授闲散小官,不掌实权。

    其二,整顿朝堂架构,豆卢革等前朝老臣照旧留任原职,安稳旧朝官僚之心,同时从河东旧部里遴选干练文武,补入六部各司,辅佐处理日常政务,新旧官员同署理事。

    其三,针对观望的藩镇,接连遣使携带诏书、金帛前去安抚,晓以休养生息的国策,允诺只要归顺便保留原有封地与职权,不削属地、不夺兵权。

    政令逐一颁行天下,朝野上下人人称颂李嗣源重情重义、胸襟宽厚。百姓眼见赋税减轻、粮库常开,更是日日感念恩德,各地乡绅耆老自发联名上书,恳请监国顺应民心,登基定国。

    短短月余,四面八方劝进文书堆满御案,洛阳城中百姓结伴聚在宫门外,日日跪地恳请。百官分批轮番入殿叩请,从家国安稳说到天命所归。

    几番推辞无果,眼见百官万民再三苦劝,接连以战乱再起、生灵遭殃相劝,李嗣源几番犹豫,最后长声慨叹。

    “万民殷殷相托,百官竭诚恳请,我若再执意推脱,便是置天下苍生安危于不顾。罢了,为保中原安定,我只能勉为其难,择吉日受禅登基。”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齐齐跪拜,山呼万岁声响彻皇城。登基大典的筹备事宜,就此紧锣密鼓铺开。

    旨意敲定之后,礼部立刻牵头张罗大典规制,一面参照前朝帝王礼法拟定仪程,一面择定吉日,工部昼夜赶修受损的紫微宫门阙,修补此前宫变焚毁的殿宇。

    李嗣源依旧照常处理政务,照旧督促各地开仓储粮、核查田亩,丝毫没有新君将要登基的骄矜模样。每隔三五日,便派内侍携带米帛去往各处李氏宗室居所探视,逢先帝忌日,亲自带着文武百官去往庄宗陵前祭拜,跪拜行礼一丝不苟,朝野上下无人不赞他念及旧日袍泽情分。

    豆卢革领着一众旧臣,一门心思扑在大典筹备上,只盼新君即位之后自己能稳居相位。安重诲与石敬瑭则悄悄借着筹备大典的由头,理顺京畿布防,分批把各地零散的边军精锐逐步调入洛阳周边驻防,对外只说是护卫大典安保,没人察觉这是在悄无声息收拢京畿兵权。

    观望的藩镇之中,凤翔节度使最先被接连送来的安抚诏书与厚礼打动,眼见天下大半州县尽数归附,洛阳新政惠民、民心牢固,单独死守一隅难成气候,索性遣子入洛上表纳土称臣。荆襄紧随其后,上表归顺,只剩蜀地依仗群山阻隔、易守难攻,依旧紧闭关口,不接朝命。

    李嗣源接到蜀地拒不归顺的奏报,没有急于调兵征伐,反倒下诏免去蜀地边境州县过往数年积欠赋税,放开双边商旅互通。蜀地百姓苦于连年苛敛,听闻邻境减税通商,不少边地乡民悄悄翻越关隘投奔唐境,蜀中民心渐渐浮动。

    大典前夕,各地耆老、乡绅、藩镇使者络绎齐聚洛阳,接连入宫叩拜,再度恳请监国早日登基,安定四海。李嗣源照旧几番推拒,反复提及寻访李氏后人一事,百官轮番进言,直言遍查天下宗室,实在无能够执掌社稷之人,连年迈宗室都避居山野无心朝政。

    几番推让之后,吉日如期而至。

    当日洛阳全城张灯,万民沿街驻足观望,自朱雀门直达皇宫丹陛,仪仗绵延数里。李嗣源身着衮冕,一步步踏上丹台,百官分列两侧行三叩九拜大礼,城外禁军列阵齐呼万岁,声浪漫过整座洛阳城。

    登基礼毕,沿用大唐国号。

    李嗣源改元天成,登临大位的第一道春风,吹遍了中原千里州县。

    朝野内外,无人不颂新君仁德。

    世人皆知,这位新帝非夺权篡位,是迫万民之请、顺天下之心,不得已承继大统。他保全李氏宗庙、善待先帝遗脉、轻徭薄赋、止戈安民,比起骄奢亡国的庄宗,俨然是乱世难得的圣明之主。

    登基次日,早朝开殿。

    丹陛肃穆,百官整肃,山呼朝拜之声沉稳浩荡。

    李嗣源身着常服,面容温和,目光平视群臣,开口稳重平和,全无新君乍登九五的凌厉张扬:

    “朕本河东旧将,半生浴血,只求家国安宁、士卒得饱、百姓安生。先帝失德乱政,致天下流离、社稷倾颓。朕临此位,不为至尊荣华,只为收拾残唐残局,止战乱、安黎元、固社稷。”

    一席话落,满朝动容。

    文武百官纷纷垂首,感念新君胸襟仁怀。

    随后朝堂颁下数道新政,条条落地生根,皆是安民固本的实在举措。

    其一,彻底废除庄宗一朝所有苛捐、杂派、无名征敛,天下州县,凡战乱荒芜田地,准许流民自由开垦,三年不征赋税,鼓励生养耕种,恢复农本。

    其二,裁撤宫内冗余伶官、闲宦,尽罢奢靡供奉。宫内用度减半,禁绝歌舞宴乐、珍奇进贡,朝堂风气骤然清正。

    其三,整肃军纪,严令禁军、地方镇兵不得扰民,但凡有欺压市井、强取民物者,地方官可就地拿下、直接奏报,从严惩处。

    其四,大赦天下,除十恶重罪、祸国首恶之外,举国罪囚递减刑罚,安抚人心,宽宥乱世过失。

    政令一出,天下翕然归顺。

    中原百姓久经庄宗苛暴、连年兵祸,苦乱日久,骤然遇上宽政轻赋、与民休息的安稳世道,人人感念天成新朝恩德,家家户户焚香祈愿,只求新君长久在位、世道永续太平。

    朝堂之上,新旧臣僚各司其职。

    豆卢革一众前朝老臣依旧身居高位,执掌文职庶务,新帝待之礼遇优厚、恩赏不断,让一众历仕两朝的老臣彻底心安,死心辅佐新朝。

    安重诲、石敬瑭等河东元勋,暗中执掌兵机枢要,不显山不露水,稳稳把持军政核心。新帝不刻意夺权、只以差事轮岗、属地调换、禁军整编为名,慢慢梳理天下兵权。

    旧日藩镇私兵,被朝廷以“裁冗强军、省饷安民”为由,层层梳理、逐步收编。

    各镇节度使眼见新君宽厚、政令公允、全无猜忌屠戮之心,无人起疑,皆乖乖奉旨裁汰冗兵、报备军额。

    不知不觉间,地方兵权层层收归中央,五代以来藩镇跋扈、私兵自重的积弊,悄然松动。

    对于李氏残存宗室,李嗣源依旧恪守旧德。

    按月厚赐钱粮、田宅、衣食,春秋时节必遣重臣祭拜庄宗陵寝,宗室子弟逢年过节皆有恩赏,朝堂上下无人敢言新帝薄待旧主。

    可所有李氏宗室人人闲散、无职无权、远离朝堂、不涉兵机。

    空有名份恩养,再无半分撼动江山的根基。

    一日朝罢,百官尽退。

    安重诲独留偏殿,躬身奏报:“陛下,荆襄、凤翔二镇彻底纳土听命,缴录军册、户籍,唯蜀地王建闭门自守,拒不奉诏,依旧阻隔川峡,割据一方。臣请整兵西进,一举平定巴蜀,一统山河。”

    李嗣源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宫外安宁市井,神色平和淡然。

    “不可。”

    “天下初定,疮痍未复,百姓刚离战火,不宜再兴大兵。”

    他句句以苍生为先:

    “巴蜀地势险固,贸然征伐,必致连年鏖战、死伤无数、川民再遭兵祸。朕不愿急功近利,再起杀伐。”

    “传朕旨意,再遣使入蜀,晓以仁德,示以安抚。允其世袭镇守、永不夺爵、永不移镇,只要归顺朝廷、奉正朔、纳赋税,巴蜀自治如旧。”

    安重诲瞬间会意。

    不是怕打,是缓图。

    以仁德困蜀、以民心收蜀。

    巴蜀闭塞,孤立无援,新朝日渐强盛、天下尽归,久而久之,蜀地民心必变、藩镇必孤、不战自溃。

    看似仁厚容敌,实则不费一兵一卒,困死割据隐患。

    “臣遵旨。”

    ……

    朝局日稳,民生日安,四方渐平。

    短短数月,洛阳市井繁华复现,乡野田地开垦遍野,流民归乡,商旅通行,南北道路再无劫掠兵灾。

    朝野称颂之声,日日不绝。

    民间甚至渐起童谣:

    朱雀门开曙色新,横冲天子踏马尘。

    不换龙袍换耒耜,官仓金帛散流民。宦官监军头落处,边关老卒泪迎风。

    獬豸角触贪泉涸,青史重开天成功。皆言新帝出世,拨乱反正,厚德配天。

    无人知晓,这位素来宽厚仁慈、体恤万民、不念权诈的天成新君,早已悄无声息,稳住了乱世江山的每一寸根基。

    外无大战,内无乱臣,民心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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