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纬辰时才起。他昨夜睡得很晚,批阅奏章到子时。那些奏章堆满了半张书案,大多是劝谏的——劝他停建太极殿,劝他收回选妃的旨意,劝他体恤民力,劝他...做个明君。

    他都批了,批得刻薄。

    “臣闻陛下选妃,劳民伤财,恐失人心”——批“朕之心,岂是尔等可揣度?”

    “今岁大雪,民多冻馁,请陛下开仓赈济”——批“冻馁乃天命,与朕何干!

    ………………

    王宝儿进来伺候梳洗时,高纬的脸色很苍白,眼下乌青,眼睛里有血丝。但他精神很好,好得有些异常。

    “陛下昨夜没睡好?”王宝儿小心翼翼地问。

    “睡了。”高纬说,“做了个好梦。”

    “什么梦?”

    “梦见黄河水都红了。”高纬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有些瘆人,“梦见宇文涉的大军,和周军杀在一起,血流成河,把黄河都染红了。朕站在邺城城楼上看着,看着那些人在血里挣扎,沉没,死...很有趣。”

    王宝儿的手抖了一下,玉簪差点掉在地上。

    “陛下恕罪!”他慌忙跪倒。

    “起来。”高纬摆摆手,“更衣。朕今天要出宫。”

    “出宫?”王宝儿愣了,“陛下要去哪?”

    “去看看朕的子民。”高纬说,“看看他们是怎么在雪地里,为朕的太极殿,为朕的妃子,流血流汗的。”

    高纬出宫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邺城。

    皇帝出巡,本应是大事。要有仪仗,要有銮驾,要有百官随行,要有禁军开道。可高纬这次出宫,什么也没有。他只带了二十个夜枭卫,穿了身普通的常服,坐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皇宫侧门悄悄出去了。

    马车在雪地里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高纬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

    雪很大,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也都是缩着脖子,踩着脚,匆匆走过。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粮店和当铺还开着,门口排着长队——是来买粮的,来当东西的百姓。他们穿着单薄的棉衣,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脸色青紫,眼神麻木。

    “停下。”高纬说。

    马车停在街角。高纬下了车,走到一家粮店前。店门口排了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见他过来,都低下头,不敢看。

    “米价多少?”高纬问。

    店伙计正忙着称米,头也不抬:“一斗三百文。”

    “三百文?”高纬挑眉,“上月不才一百五十文吗?”

    “上月是上月,这月是这月。”店伙计不耐烦,“买不买?不买让开,后头还有人等着呢。”

    高纬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那些百姓,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铜钱,一枚一枚地数,数够了,递给店伙计,换回一小袋米。那点米,只够一家人吃两三天。

    “加税之后,米价就涨了。”旁边一个老人低声说,“说是修太极殿要钱,选妃要钱,打仗要钱...钱从哪来?还不是从我们这些人身上刮。”

    “小声点!”另一个中年人拉了拉他,“不要命了?”

    老人闭上嘴,低下头,不再说话。

    高纬转身,回到马车上。

    “去西市。”他说。

    西市是邺城最穷的地方,住的都是苦力、脚夫、乞丐。平日里就脏乱不堪,下雪天更是泥泞难行。马车走到西市口就进不去了,高纬下了车,步行进去。

    雪地里,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玩雪。他们瘦得皮包骨头,脸颊凹陷,眼睛大得吓人。看见高纬过来,都停了,怯生生地看着他。

    “你们爹娘呢?”高纬问。

    “爹去修太极殿了。”一个最大的孩子说,“娘...娘病了,在家躺着。”

    “修太极殿,给工钱吗?”

    “给。”孩子点头,“一天十文。可是...”他低下头,“可是爹已经三天没回来了,说是工期紧,不让回。”

    高纬沉默。他抬头,看向西市深处。那里,低矮的茅草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有的屋顶塌了,用草席盖着。有的墙裂了,用泥巴糊着。雪压在屋顶上,随时可能把房子压垮。

    “带朕去看看你娘。”高纬说。

    孩子愣住了,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夜枭卫,不敢动。

    “带路。”高纬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孩子这才转身,带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子里走。巷子很窄,两边堆满了垃圾和积雪,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走到最深处,在一间几乎要倒塌的茅草房前,孩子停下了。

    “就...就这里。”他小声说。

    高纬推开门。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靠墙的地上铺着草席,上面躺着个女人,盖着破棉被,正在咳嗽,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娘...”孩子跑过去,跪在女人身边。

    女人睁开眼睛,看见高纬,愣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没力气,又倒下了。

    “民...民妇叩见...”她想行礼,但被高纬制止了。

    “躺着吧。”高纬在屋里唯一的破凳子上坐下,环视四周。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破桌子,两个破碗,一口破锅。墙角堆着些柴火,但都湿了,烧不着。

    “你男人在哪修太极殿?”高纬问。

    “在...在皇城西边。”女人喘着气说,“已经三天没回来了,说是工期紧,要赶工...民妇这病,也是冻的。家里没柴了,孩子小,不会生火...”

    她说着,又开始咳嗽,咳得满脸通红。

    高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去买点药,买点柴。”他说。

    女人愣住了,看着那块银子,又看看高纬,眼泪流了下来。

    “谢...谢老爷...”她挣扎着要磕头。

    “不必。”高纬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那对母子,“告诉你男人,好好干。太极殿修好了,陛下有赏。”

    说完,他走出茅屋,走进雪地里。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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