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妃？？？
高长恭坐在张硬板床上，背靠着墙壁，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虚空。他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三个时辰，从昨夜子时到此刻。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来送早饭的太监。门锁哗啦一声打开，一个瘦小的身影端着食盒进来。是个年轻太监，大约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很亮，透着机灵。
“王爷，用膳了。”太监小声说，把食盒放在桌上。
高长恭没动。他看着那个太监然后说：“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小顺子。”太监低着头。
“小顺子。”高长恭重复，“在宫里多久了？”
“三年了。之前在御膳房烧火，才调到这边伺候。”
“调到这边？”高长恭问，“伺候谁？”
“伺候...王爷。”小顺子的声音更低了。
高长恭明白了。这是皇帝派来监视他的人，或者说，是皇帝派来“照顾”他的人。皇帝要让他活着，活得长长久久，活得生不如死。
“放下吧。”他说。
小顺子放下食盒，却没走。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王爷，外头...出事了。”
高长恭抬眼看他。
“昨夜里，工部征夫，在城西激起了民变。”小顺子声音发颤，“死了好多人，血流了一地。今早宫里都在传，说那些刁民胆大包天，竟敢冲击官差...”
“冲击官差？”高长恭问。
“是...听说带头的几个，当场就被砍了脑袋。剩下的被抓了，关在刑部大牢，等着问斩。
“还有...”小顺子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陛下昨晚下了旨，要选妃。诏书今早就会贴出去，凡十四到十八岁的女子，都要参选。听说...要选一千人。”
一千人。
高长恭闭上眼睛。选妃，在民变频发，在朝堂未稳的时候。皇帝真的疯了，疯得彻底，疯得...无可救药。
“王爷...”小顺子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侍卫的呵斥声：“啰嗦什么！放下饭就出来！”
小顺子吓得一哆嗦，赶紧躬身退出去。门重新被锁上。
高长恭站起身，走到桌边。他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粥是温的，馒头是软的，咸菜是新鲜的。比昨天好很多。
皇帝在“照顾”他，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的命在我手里，我想让你活得好，你就活得好。我想让你活得惨，你就活得惨。
他端起碗，慢慢喝粥。粥很稠。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仔细。他要活下去，必须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看见，才能记住，才能...等到那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时机。
吃完饭，他重新坐回床上，闭上眼睛。
他开始回想。
回想宇文涉这个人。
宇文涉，宇文泰的侄子，今年五十三岁，从军三十五年，参加过大小战役百余次，胜多败少，是北齐军界仅次于他高长恭的人物。此人狡猾如狐，凶狠如狼，最擅长见风使舵。先帝在时，他鞍前马后。高纬登基，他第一个表忠心。现在...
高长恭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宇文涉的女儿，嫁给了工部侍郎杜衡的儿子。杜衡现在在督建太极殿，掌管工部，掌管征夫，掌管...那些激起民变的暴政。
皇帝要选妃，要加税，要征夫，要激起民怨。等朝堂彻底失控，等皇帝成为众矢之的...他再回来，以“清君侧”的名义，顺理成章地夺权。
甚至，他可能根本没走远。几万大军，走到黄河边，找个理由驻扎下来，等。等邺城乱，等皇帝慌，等时机成熟。
好一个老狐狸。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高长恭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如果真是这样，那皇帝现在的疯狂，也许不全是疯。也许，是装出来的。装疯卖傻，引蛇出洞，等所有人都跳出来，再一网打尽。
就像对付他一样。
就像对付段莫一样。
皇帝在下一盘大棋，一盘以天下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的大棋。而他高长恭，只是其中一颗已经被吃掉的棋子。
不。
他还没被吃掉。
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有用。
他重新坐回床上，闭上眼睛。
卯时，天亮了。太极殿前，工匠们又开始忙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高纬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陛下，早膳备好了。”王宝儿小心翼翼地说。
“不饿。”高纬说，“诏书贴出去了吗？”
“贴出去了。今早天不亮就贴遍了邺城九门，现在全城都在议论。”
“议论什么？”
“说...说陛下荒淫，”王宝儿的声音越来越小。
“荒淫？”高纬笑了，“他们说朕荒淫？那朕就荒淫给他们看。传朕旨意，从今日起，凡献女中选者，其父兄可免赋税三年。献女为妃者，封其父为侯，赏金千两。”
王宝儿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这会引得天下人争相献女，百姓家中有女者，恐...”
“恐什么？”高纬转身看他，“恐他们把女儿送进宫？那不是正好吗？朕就是要天下人都把女儿送进来，要天下人都以献女为荣。这样，他们就会忘了加税，忘了征夫。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告诉那些工匠，工期缩短，两个月。两个月内，太极殿必须完工。延误一天，提头来见。”
“两个月？”王宝儿脸色煞白，“陛下，这不可能啊！如今大雪封路，木料石料运不进来，工匠们也冻得手脚僵硬，两个月怎么可能...”
“朕说可能，就可能。”高纬打断，“运不进来，就让民夫去背。背不动，就拖，就拉，就爬。朕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两个月后，朕要看见一座新的太极殿。否则...”
他没说完，但王宝儿懂了。否则，所有人都得死。
“是...奴婢这就去传旨。
高纬重新看向那些工匠。雪地上，他们佝偻着身子，搬运着沉重的木料。有人滑倒了，木料砸在身上，惨叫一声，很快被同伴扶起来，继续干活。血从那人身下渗出来，染红了雪地，但没人敢停。
高纬看着那滩血，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
也像个...真正的疯子。
“这才对，”他轻声说，“这才像朕的江山。用血，用命，用所有人的苦难，堆出来的...江山。”
他转身，走回殿内。
殿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是渤海高氏族长高睿。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者，须发皆白，穿着朝服，拄着拐杖，站在殿中央，脸色铁青。
“陛下。”高睿跪下行礼，声音沙哑。
“高公请起。”高纬在龙椅上坐下，“高公这么早进宫，有何要事？”
“陛下！”高睿抬起头，老眼中满是悲愤，“老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选妃的旨意！如今北周大军压境，民变频发，国库空虚，此时选妃，劳民伤财，恐失天下人心啊！”
“天下人心？”高纬挑眉，“高公，你告诉朕，什么是天下人心？是那些在雪地里冻死的灾民？是那些在朝堂上勾心斗角的大臣？还是那些在边境枕戈待旦的士兵？高公，你告诉朕，人心值多少钱？”
高睿愣住了。
“一钱不值。”高纬替他回答，“所以朕不在乎。朕是皇帝，天下都是朕的，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选妃，就选妃。想加税，就加税。想杀人...就杀人。”
“陛下！”高睿老泪纵横，“您这样，会亡国的啊！”
“亡国？”高纬笑了，“高公，你太高看朕了。朕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能亡了一个国？要亡，也是这个国自己亡的。是你们这些人，这个朝堂，这个天下...自己烂透了，自己亡的。”
他站起身，走到高睿面前，俯身看着他：“高公，你是三朝元老，是朕的长辈。朕敬你，所以才跟你说这些。你回去，好好养老，别再管这些闲事了。否则...”
他顿了顿：“否则，朕让你也去陪四叔，在那西偏殿里，好好反省。”
高睿浑身一颤，抬起头，看着高纬。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皇帝不是疯了。
皇帝是清醒的。
清醒地，一步一步，把这个王朝，推向深渊。
“臣...告退。”高睿颤巍巍地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蹒跚着走出太极殿。
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殿内，高纬还坐在那里，在光中，像个神只，也像个魔鬼。
他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然后，转身，消失在宫门外。
高纬坐在龙椅上，看着高睿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好了，”他轻声说，“碍事的人都走了。现在，该做朕想做的事了。”
他站起身，对王宝儿说：“传朕旨意，从今日起，罢朝三日。朕要...选妃。”
“陛下...”
“去。”
王宝儿退下了。殿内又只剩下高纬一人。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父皇，”他轻声说，“你看见了吗？所有人都怕朕了。所有人都跪在朕脚下了。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天下，是朕的了。”。哈……哈哈……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来送早饭的太监。门锁哗啦一声打开，一个瘦小的身影端着食盒进来。是个年轻太监，大约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很亮，透着机灵。
“王爷，用膳了。”太监小声说，把食盒放在桌上。
高长恭没动。他看着那个太监然后说：“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小顺子。”太监低着头。
“小顺子。”高长恭重复，“在宫里多久了？”
“三年了。之前在御膳房烧火，才调到这边伺候。”
“调到这边？”高长恭问，“伺候谁？”
“伺候...王爷。”小顺子的声音更低了。
高长恭明白了。这是皇帝派来监视他的人，或者说，是皇帝派来“照顾”他的人。皇帝要让他活着，活得长长久久，活得生不如死。
“放下吧。”他说。
小顺子放下食盒，却没走。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王爷，外头...出事了。”
高长恭抬眼看他。
“昨夜里，工部征夫，在城西激起了民变。”小顺子声音发颤，“死了好多人，血流了一地。今早宫里都在传，说那些刁民胆大包天，竟敢冲击官差...”
“冲击官差？”高长恭问。
“是...听说带头的几个，当场就被砍了脑袋。剩下的被抓了，关在刑部大牢，等着问斩。
“还有...”小顺子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陛下昨晚下了旨，要选妃。诏书今早就会贴出去，凡十四到十八岁的女子，都要参选。听说...要选一千人。”
一千人。
高长恭闭上眼睛。选妃，在民变频发，在朝堂未稳的时候。皇帝真的疯了，疯得彻底，疯得...无可救药。
“王爷...”小顺子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侍卫的呵斥声：“啰嗦什么！放下饭就出来！”
小顺子吓得一哆嗦，赶紧躬身退出去。门重新被锁上。
高长恭站起身，走到桌边。他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粥是温的，馒头是软的，咸菜是新鲜的。比昨天好很多。
皇帝在“照顾”他，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的命在我手里，我想让你活得好，你就活得好。我想让你活得惨，你就活得惨。
他端起碗，慢慢喝粥。粥很稠。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仔细。他要活下去，必须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看见，才能记住，才能...等到那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时机。
吃完饭，他重新坐回床上，闭上眼睛。
他开始回想。
回想宇文涉这个人。
宇文涉，宇文泰的侄子，今年五十三岁，从军三十五年，参加过大小战役百余次，胜多败少，是北齐军界仅次于他高长恭的人物。此人狡猾如狐，凶狠如狼，最擅长见风使舵。先帝在时，他鞍前马后。高纬登基，他第一个表忠心。现在...
高长恭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宇文涉的女儿，嫁给了工部侍郎杜衡的儿子。杜衡现在在督建太极殿，掌管工部，掌管征夫，掌管...那些激起民变的暴政。
皇帝要选妃，要加税，要征夫，要激起民怨。等朝堂彻底失控，等皇帝成为众矢之的...他再回来，以“清君侧”的名义，顺理成章地夺权。
甚至，他可能根本没走远。几万大军，走到黄河边，找个理由驻扎下来，等。等邺城乱，等皇帝慌，等时机成熟。
好一个老狐狸。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高长恭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如果真是这样，那皇帝现在的疯狂，也许不全是疯。也许，是装出来的。装疯卖傻，引蛇出洞，等所有人都跳出来，再一网打尽。
就像对付他一样。
就像对付段莫一样。
皇帝在下一盘大棋，一盘以天下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的大棋。而他高长恭，只是其中一颗已经被吃掉的棋子。
不。
他还没被吃掉。
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有用。
他重新坐回床上，闭上眼睛。
卯时，天亮了。太极殿前，工匠们又开始忙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高纬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陛下，早膳备好了。”王宝儿小心翼翼地说。
“不饿。”高纬说，“诏书贴出去了吗？”
“贴出去了。今早天不亮就贴遍了邺城九门，现在全城都在议论。”
“议论什么？”
“说...说陛下荒淫，”王宝儿的声音越来越小。
“荒淫？”高纬笑了，“他们说朕荒淫？那朕就荒淫给他们看。传朕旨意，从今日起，凡献女中选者，其父兄可免赋税三年。献女为妃者，封其父为侯，赏金千两。”
王宝儿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这会引得天下人争相献女，百姓家中有女者，恐...”
“恐什么？”高纬转身看他，“恐他们把女儿送进宫？那不是正好吗？朕就是要天下人都把女儿送进来，要天下人都以献女为荣。这样，他们就会忘了加税，忘了征夫。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告诉那些工匠，工期缩短，两个月。两个月内，太极殿必须完工。延误一天，提头来见。”
“两个月？”王宝儿脸色煞白，“陛下，这不可能啊！如今大雪封路，木料石料运不进来，工匠们也冻得手脚僵硬，两个月怎么可能...”
“朕说可能，就可能。”高纬打断，“运不进来，就让民夫去背。背不动，就拖，就拉，就爬。朕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两个月后，朕要看见一座新的太极殿。否则...”
他没说完，但王宝儿懂了。否则，所有人都得死。
“是...奴婢这就去传旨。
高纬重新看向那些工匠。雪地上，他们佝偻着身子，搬运着沉重的木料。有人滑倒了，木料砸在身上，惨叫一声，很快被同伴扶起来，继续干活。血从那人身下渗出来，染红了雪地，但没人敢停。
高纬看着那滩血，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
也像个...真正的疯子。
“这才对，”他轻声说，“这才像朕的江山。用血，用命，用所有人的苦难，堆出来的...江山。”
他转身，走回殿内。
殿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是渤海高氏族长高睿。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者，须发皆白，穿着朝服，拄着拐杖，站在殿中央，脸色铁青。
“陛下。”高睿跪下行礼，声音沙哑。
“高公请起。”高纬在龙椅上坐下，“高公这么早进宫，有何要事？”
“陛下！”高睿抬起头，老眼中满是悲愤，“老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选妃的旨意！如今北周大军压境，民变频发，国库空虚，此时选妃，劳民伤财，恐失天下人心啊！”
“天下人心？”高纬挑眉，“高公，你告诉朕，什么是天下人心？是那些在雪地里冻死的灾民？是那些在朝堂上勾心斗角的大臣？还是那些在边境枕戈待旦的士兵？高公，你告诉朕，人心值多少钱？”
高睿愣住了。
“一钱不值。”高纬替他回答，“所以朕不在乎。朕是皇帝，天下都是朕的，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选妃，就选妃。想加税，就加税。想杀人...就杀人。”
“陛下！”高睿老泪纵横，“您这样，会亡国的啊！”
“亡国？”高纬笑了，“高公，你太高看朕了。朕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能亡了一个国？要亡，也是这个国自己亡的。是你们这些人，这个朝堂，这个天下...自己烂透了，自己亡的。”
他站起身，走到高睿面前，俯身看着他：“高公，你是三朝元老，是朕的长辈。朕敬你，所以才跟你说这些。你回去，好好养老，别再管这些闲事了。否则...”
他顿了顿：“否则，朕让你也去陪四叔，在那西偏殿里，好好反省。”
高睿浑身一颤，抬起头，看着高纬。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皇帝不是疯了。
皇帝是清醒的。
清醒地，一步一步，把这个王朝，推向深渊。
“臣...告退。”高睿颤巍巍地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蹒跚着走出太极殿。
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殿内，高纬还坐在那里，在光中，像个神只，也像个魔鬼。
他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然后，转身，消失在宫门外。
高纬坐在龙椅上，看着高睿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好了，”他轻声说，“碍事的人都走了。现在，该做朕想做的事了。”
他站起身，对王宝儿说：“传朕旨意，从今日起，罢朝三日。朕要...选妃。”
“陛下...”
“去。”
王宝儿退下了。殿内又只剩下高纬一人。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父皇，”他轻声说，“你看见了吗？所有人都怕朕了。所有人都跪在朕脚下了。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天下，是朕的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