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彦章沿途所经,满目疮痍。曾经还算富庶的河南州县,如今十室九空,田地荒芜,仅存的百姓面有菜色,眼神麻木。偶尔能看到小股的溃兵或逃难的流民,看到他们这队人马,先是惊恐躲避,待看清那面代表“前北面招讨使”的残旗后,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怜悯,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刻的漠然。

    “将军,前面就到卫州了,是否入城歇息一夜?”王贤驱马靠近,低声问道。卫州曾是河北重镇,如今虽在梁军手中,但也岌岌可危。

    王彦章抬眼望了望暮色中那座城池的轮廓,摇了摇头:“不必了。在城外寻个废弃的村落或庙宇,凑合一夜便是。” 他不想进城。不想看到地方官虚伪的逢迎,更不想面对城中守军那或许好奇、或许鄙夷的目光。败军之将,罢职之臣,有何颜面招摇过市?

    他们最终在一座半毁的土地庙中落脚。亲兵们默默清扫出一块地方,点燃一小堆捡来的枯枝,微弱的火光勉强驱散一丝寒意和黑暗。

    王彦章靠坐在墙根,就着水囊吃了点干粮。他望着跳跃的火苗,思绪却飘回了德胜,飘回了黄河边那无数个不眠之夜。他想起那些和他一样衣衫褴褛、却依然用性命固守营垒的士卒;想起那些在奇袭中奋不顾身、最终葬身河底的勇士。

    “将军,”王贤递过来半块烤热的饼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们……回到洛阳,会怎样?”

    会怎样?王彦章接过饼子,“陛下让我回京‘述职’。”王彦章慢慢嚼着干硬的饼,声音平静无波,“那便去述职。将德胜两年所见,晋军虚实,黄河防务之要,当面陈于陛下。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此刻却布满深刻倦意的脸,“雷霆雨露,莫非君恩。是下狱问罪,还是……另有处置,非我等可以揣度。”

    “可是将军!”一个年轻些的亲兵忍不住激动道,“德胜之苦,天下皆知!将士们缺衣少食,苦战经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朝廷不赏反罚,还要问罪,这……这还有天理吗?!”

    “天理?”王彦章看了那激动的年轻人一眼,“这世道,拳头大,兵马多,便是天理。至于朝廷……” 他苦笑一下,忠诚、功劳、苦劳,在党争倾轧和帝王猜忌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夜深了,王彦章毫无睡意,他起身走到庙门外。荒芜的田野延伸向无尽的黑暗,远处卫州城头几点微弱的灯火,在夜风中飘摇,如同这个王朝最后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铁枪。这杆枪,曾是他安身立命、博取功名的凭仗,如今,它却显得如此沉重,如此……无用武之地。“朱梁……大梁……” 他低声念着,声音消散在寒风里。

    是敌人太强吗?李存勖固然是枭雄,但若非梁廷自毁长城,猜忌忠良,盘剥无度,致使将士离心,百姓怨沸,又何至于让晋军如此轻易地突破黄河,兵临腹地?

    一种无力感和悲怆,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知道,即便回到洛阳,即便他愿意肝脑涂地,这个王朝的沉沦,恐怕也已无法逆转。他就像一艘即将沉没的巨船上,一个被缴了械、捆住手脚的水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船体倾斜,海水涌入,与这艘船一起,滑向冰冷的水底。

    “将军,风大,进去吧。”王贤拿着件破旧的披风走出来,为他披上。

    王彦章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里,德胜方向,夜空似乎隐隐泛着不祥的红光。是火光?还是他心中的幻觉?他转身,走回破庙。那杆铁枪,依旧静静地靠在门边,枪尖蒙尘,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再有的饮血沙场的机会。

    越靠近洛阳,气氛越发诡异。通往帝都的官道上,不仅没有增援北方的军队,反而时常遇到拖家带口、装载细软南逃的车辆。从那些人的衣着车驾看,非富即贵,多是洛阳城中的官员家眷或富商大贾。他们看到王彦章这一行风尘仆仆、从北边来的队伍,往往避之唯恐不及,眼神中充满警惕与疏离。

    “看来,连洛阳城里的大人物们,也都觉得这北边守不住了啊。”一名亲兵望着远处匆匆而过的一队车马,啐了一口唾沫,恨恨地说道。

    王彦章默然。这些人的选择,或许才是“聪明人”的选择。大厦将倾,各自飞。只是他们飞得了,这天下百姓,又该飞向何处?

    “将军,前面就是洛阳了。”王贤的声音响起。

    王彦章勒住马,深吸一口气。

    “进城。”

    马蹄声再次响起,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王彦章,都要去走一遭。这不仅是为了那纸冰冷的诏书,更是为了给德胜两年、为那些死去的亡魂,也给他做一个最后的交代。

    末路归途的终点,就是风暴的中心。而风暴,即将来临。

    没有预想中的即刻召见,也没有囚车桎梏。兵部衙门按程式收下了王彦章的官印和文书,安排他们住进一座简陋的驿馆,便再无下文。

    一连数日,王彦章待在驿馆的院落里,每日只是擦拭那杆铁枪,或是望着院中一方天空出神。王贤等人焦躁不安,不时打探消息,带回的却尽是流言:有说段凝在陛下面前将德胜之败悉数归咎于王彦章“刚愎自用”、“贻误战机”;有说赵岩、张汉杰一党正罗织罪名,欲置他于死地;更有传闻,晋军前锋已逼近汜水,洛阳城内暗流涌动,已有官员暗中遣送家眷南逃。

    “将军!他们这是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王贤气得双眼通红,“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王彦章抬起眼,目光平静:“等吧。”

    “等什么?”

    “等陛下的旨意。”王彦章缓缓道,“是忠是奸,是功是过,总要有个说法。”

    他心中明镜似的。朱友贞此刻不见他,并非不想见,而是不能见,或者说,是不知该如何见。德胜惨败,黄河天险尽失,总需要有人来承担这泼天的罪责。段凝是朱友贞自己任命的心腹,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外戚势力;而他王彦章,一个被罢黜兵权、只剩孤忠的老将,无疑是平息众怒、推卸责任最合适的替罪羔羊。这朝堂的“规矩”,他懂。只是这懂,带着刻骨的悲凉。

    第七日,旨意终于来了。并非皇帝亲召,而是兵部传话,命王彦章次日参加朔日大朝会,“以备咨询军情”。

    翌日清晨,乾元殿。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凝重。御座上的朱友贞,面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殿门方向。当王彦章身着洗得发白的官袍,一步步踏入这熟悉又陌生的大殿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罪臣王彦章,叩见陛下。”王彦章撩袍跪倒,声音洪亮,打破了殿中的死寂。

    朱友贞嘴唇动了动,还未开口,驸马都尉赵岩已抢先一步,厉声喝道:“王彦章!你丧师失地,丢城辱国,致使黄河天险沦于敌手,还有何颜面立于这乾元殿上!”

    这番指控如同信号,张汉杰立刻出列附和:“陛下!王彦章在德胜拥兵数万,坐视晋寇坐大,空耗国库粮饷,却寸功未立!段招讨(段凝)接掌兵权后方知,军中器械朽坏,粮草匮乏,士卒怨声载道,皆乃王彦章平日治军无方、贪墨克扣所致!此等误国庸才,不杀不足以谢天下!”

    一时间,数名御史言官也纷纷出列弹劾,言辞激烈,仿佛王彦章是导致梁朝危局的万恶之源。

    王彦章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腰杆挺得笔直,一言不发。直到喧哗稍歇,他才缓缓抬头,目光如电,扫过赵岩、张汉杰等人,最后落在御座之上。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内的嘈杂,“德胜两年,臣与将士浴血奋战,大小百余战,斩获几何,伤亡几何,粮饷实发几何,兵部、户部皆有案可查。臣,王彦章,今日只问陛下一句:这两年间,朝廷可曾足额拨付过一线粮草?可曾派过一兵一卒援军?可曾有一道诏书,问过前线将士寒暖?”

    他每问一句,朱友贞的脸色便白上一分。赵岩等人欲要打断,却被王彦章那凛然的目光逼得噎住。

    “段副帅言臣贪墨克扣,”王彦章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本浸染血污的册子,双手举起,“此乃德胜军中粮秣器械收支明细,每一笔皆有名录、手印为证!陛下可派人彻查!若臣贪墨一线一粮,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至于丧师失地……”王彦章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无尽的悲愤,“臣被罢黜之日,德胜营垒尚在!将士虽饥寒交迫,仍愿随臣死战!何以臣离营不过旬日,雄关便一夕陷落?这其间缘由,陛下何不问问亲临前线的段招讨,问问他是如何‘运筹帷幄’,将这万里河山,拱手让于李存勖的!”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殿堂之上。段凝远在滑州,自然无法对质,但王彦章掷地有声的质问,尤其是那本血泪斑斑的账册,让不少中立官员为之动容,窃窃私语起来。

    赵岩见势不妙,急忙道:“陛下!王彦章兵败辱国,已是事实!如今不思悔过,反而咆哮朝堂,攀诬大臣,其心可诛!请陛下速速治罪!”

    朱友贞看着殿下须发皆张、目光如炬的老将,又看看身边步步紧逼的赵岩等人,只觉头痛欲裂。他何尝不知王彦章冤屈?何尝不知段凝无能、赵张误国?但他能怎么办?治罪段凝?追究赵张?那等于承认自己用人不明,朝纲彻底败坏,这摇摇欲坠的朝廷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够了!”朱友贞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嘶哑,“王彦章……德胜之败,你……终是主帅,难辞其咎……朕……朕念你往日功劳,削去一切官职爵位,暂……暂押回驿馆,听候发落!”

    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处置,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无奈的拖延。王彦章深深看了皇帝一眼,那眼神中有失望,有悲悯,却唯独没有畏惧。他重重叩首:“臣,领旨谢恩。”

    没有辩解,没有求饶。他站起身,再次挺直腰杆,在百官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转身,大步走出了乾元殿。

    王彦章被软禁驿馆的消息,风一般传遍洛阳。与此同时,晋军兵锋直指虎牢关的急报也如雪片般飞入宫中。洛阳城真正的恐慌开始了。达官贵人争相逃命,市井流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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