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火海。火是半夜起的,救不及。宇文涉大军已至邺城三十里外,明日可到。陛下今日下旨,加税两成。工部奏请征民夫十万,陛下准了。”

    没有落款。

    高长恭的手在颤抖。纸在他手中皱成一团,炭笔的字迹模糊了。

    段府起火。段孝言葬身火海。

    是意外?

    他不信。

    是皇帝。

    一定是皇帝。

    他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段莫的脸,那张血淋淋的,最后看着他说“王爷...走”的脸。

    现在,段莫的家人也死了。

    一家老小,葬身火海。

    “高纬...”高长恭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他坐在那里,坐了多久,不知道。只知道茶凉了,馒头硬了,天又黑了。

    侍卫送来晚饭——还是粥,但比早上稠,还有两个窝头,一碟青菜。高长恭吃了,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他坐在床上,开始做俯卧撑。

    一个,两个,三个...

    做到第一百个时,他停下,喘着气,汗如雨下。背上的伤被汗浸得刺痛,但他感觉不到。他只觉得,身体里有一股火,在烧,在窜,在寻找出口。

    他重新坐下,靠在墙上。墙很凉,透过薄薄的囚衣,冷进骨头里。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父皇教他骑马射箭;想起年轻时,第一次上战场;想起这些年,打过的仗,杀过的人,救过的命...

    也想起高纬。想起那个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四叔四叔”的孩子;想起那个登基时,握着他的手说“有四叔在,朕心安”的少年;想起现在这个,坐在龙椅上,笑着看人受刑的皇帝。

    是同一个人。

    又不是同一个人。

    权力是什么?

    是毒药。

    喝了,就疯了。

    高长恭闭上眼。

    他累了。

    真的累了。

    但他不能睡。

    他得活着。

    活着看,看这个王朝,看这个皇帝,最后会走到哪一步。

    为段莫,为那三千士兵,为段府那些葬身火海的人。活着。

    为这个,已经烂到骨子里的王朝。

    他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冷。

    像冬天的雪。

    像淬火的刀。

    像...死人的眼睛。

    夜深了。

    炭盆里的火渐渐小了,最后只剩几点火星,在灰烬中明灭。

    屋里一片黑暗。

    高长恭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像一座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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