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恺站在一处高台上,手里捧着一卷宫殿图。这不是普通的宫殿图,这是一座迷宫,一座属于皇帝的穷尽人间想象的淫乐之窟——迷楼。

    宇文恺今年五十八岁,官至工部尚书,主持修建了东都洛阳,开凿了永济渠,是大隋第一能工巧匠。可此刻,他看着眼前图纸上那些匪夷所思的设计,第一次感到……恐惧。

    “宇文大人,陛下来了。”副手低声提醒。

    宇文恺转身,看见一队仪仗正穿过工地。没有龙辇,没有华盖,杨广只披了件玄色大氅,骑马而来。

    宇文恺连忙迎下高台,跪在泥地里:“臣宇文恺,恭迎陛下。”

    杨广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图纸:“进展如何?”

    “回陛下,地基已夯毕,主殿框架正在搭建。”宇文恺双手呈上图纸,“只是……有几处机关,匠人实在难以领会,还请陛下示下。”

    杨广接过图纸,目光落在图纸中央——那里画着一座巨大的圆形殿堂,殿堂中央是一个可升降的舞台,舞台周围环绕着十二道旋转的回廊,回廊两侧是数不清的小隔间,隔间有门无窗,门上装着精巧的铜锁,锁眼形状各异。

    “这里。”杨广的指尖点在舞台下方,那里画着复杂的齿轮和连杆,“舞台要能升能降,能转能停。升到最高时,要与二层回廊平齐,让朕能从回廊直接走到舞台上。降到最低时,要沉入地下,地面上什么都看不见。”

    “臣明白。”宇文恺点头,“可升降的机关,用绞盘和配重即可实现。只是这旋转……”

    “用流水。”“从洛水引一条暗渠进来,驱动水车,水车带动齿轮。水流不息,舞台就不停。朕要坐在上面喝酒,看美人跳舞,看她们在朕眼前转,转得头晕,转得跌倒,转得求朕停下。”

    他说得轻松,带着笑意,可宇文恺的后背,渗出冷汗。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些在舞台上跳舞的美人,将成为笼中鸟,成为永不停歇的陀螺。

    “还有这些隔间。”杨广的手指滑向回廊两侧,“门锁的钥匙,只有朕有。但朕不想总带着钥匙。所以,每把锁都要不一样,有的要用玉佩开,有的要用酒杯底部的纹路开,有的……”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要用美人的眼泪开。”

    宇文恺的喉咙发紧:“陛、陛下……眼泪如何开锁?”

    “朕还没想好,但你想。”杨广看着他,“你是天下第一巧匠,这点小事,难不倒你。朕只要结果——朕走进隔间,美人若哭了,眼泪滴在锁上,锁要能开。若没哭,或者哭得不够真,锁就开不了。明白么?”

    宇文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他只是深深低下头:“臣……遵旨。”

    杨广满意地笑了,然后策马,走向工地深处。

    他走到一处刚立起的木架前。木架很高,搭成了宫殿的雏形,梁柱都是用整根的金丝楠木,还没上漆,一个老工匠正蹲在梁上,用墨斗弹线,他太专注,没看见皇帝来了。

    杨广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开口:“你,下来。”

    老工匠吓了一跳,低头看见皇帝,慌忙从梁上爬下,跪在泥地里,头埋得低低的:“小、小民参见陛下……”

    “抬头。”

    老工匠颤巍巍抬起头,是张布满皱纹的脸,手上全是老茧和冻疮,指甲缝里塞着黑泥。他看着很老,至少六十了

    “你叫什么?做什么的?”杨广问。

    “小、小民姓鲁,排行老三,大家都叫鲁三,是、是木匠。”老工匠的声音在抖。

    “鲁三。”杨广打量着他,“这梁,是你上的?”

    “是、是小民。”

    “上得不错,直。”杨广点点头,突然伸手指向图纸上那些复杂的机关,“这些,你能做么?”

    鲁三顺着皇帝的手看向图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陛、陛下,小民……小民只会做房子,不会做这些……”

    “不会就学。”杨广的声音冷下来,“从今天起,你负责所有机关的制作。做得好,赏千金,赐宅邸。做不好……”他顿了顿,俯身,盯着老工匠的眼睛,“你知道朕怎么处置没用的工匠么?”

    鲁三浑身一颤,想起上个月,一个泥瓦匠因为垒歪了一堵墙,被监工当场砍了头,尸体就扔在工地边的土坑里,现在大概已经烂了。他叩首,额头抵在泥地里:“小、小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杨广直起身,不再看他,转身走了。宇文恺还坐在工棚里看那张图纸。他想起皇帝说的那些话,那些机关,那些锁,那些用眼泪开的锁……

    “”副手端了碗热汤进来,放在他面前。

    宇文恺盯着图纸,突然问:“你说,陛下……是不是疯了?”

    副手脸色骤变,慌忙看向棚外,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大人慎言!隔墙有耳!”

    “慎言?”宇文恺苦笑,端起汤碗,手在抖,汤洒出来一些,烫了手,他也不觉得疼,“我在修什么?一座魔窟!一座要把所有人都变成鬼的魔窟!

    “大人!”副手的声音更急,“这种话不能说!陛下……陛下只是……只是想法异于常人……”

    “异于常人?”宇文恺放下汤碗,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他在用活人做玩具,用眼泪做锁,用人命……填这座楼。这是异于常人?这是……这是妖魔!”

    副手不说话了,只是看着这位一向沉稳睿智的上司,此刻像孩子一样无助。他知道宇文恺说的是真的,可那又怎样?他们是臣子,是工匠,是蝼蚁。皇帝要他们建楼,他们就建。皇帝要他们造锁,他们就造。哪怕这锁是用眼泪开的,是用人命浇铸的,他们也得造。

    “大人,”许久,副手才低声说,“咱们……没得选。家里老小,都在这。抗旨,是死。可建楼,至少……能死得晚点。”

    宇文恺放下手,手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泪。他重新看向图纸,看向那些扭曲的线条,突然抓起桌上的炭笔,在图纸背面,飞快地画着什么。

    不是建筑图,是符咒。是他在一本古籍里看到的说能镇邪驱魔的符咒。他一笔一划,画得很认真,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画完了,他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符咒,笑了,笑声嘶哑,绝望:

    “镇邪?驱魔?最大的魔,就坐在那龙椅上,让我给他修魔窟。我画这些……有什么用?”

    他抓起图纸,想撕,可手抖得厉害,撕不动。最后,他只是把图纸卷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良知。

    另一处工棚里,鲁三蹲在墙角,手里拿着凿子和一块铜料,正在雕东西。不是门窗,不是榫卯,是一把小锁,只有拇指大小,锁眼是心形的。他雕得很仔细,每一刀都小心翼翼,可手在抖,抖得厉害。

    这是皇帝要的锁,用眼泪开的锁。他不知怎么做,只能凭感觉。他在锁芯里留了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底部有个更小的孔,孔连着机关。他想,眼泪滴进去,如果够多,够真,或许能触动机关,打开锁。如果不够,就开不了。

    可眼泪怎么才算真?怎么才算够?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正在做一个可怕的会害死很多人的东西。可他不做,现在就得死。做了,将来可能会死得更惨。

    鲁三想起他师父教他手艺时说的话:“小三啊,咱们匠人,手要巧,心要正。做出来的东西,要对得起良心。”

    良心。他现在做的,对得起良心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手很巧,巧到能做出皇帝要的任何东西。可他的心……早就死了,和那些埋在工地下的尸体一起,烂了,臭了。

    眼泪滴下来,滴在锁上,沿着心形的锁眼滑落,渗进凹槽。锁突然“咔”一声轻响,开了。

    鲁三怔住,看着手里打开的锁,又看看脸上冰凉的泪。然后,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扔了锁,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原来,眼泪真的能开锁。

    可开锁的,是他自己的泪。是为那些即将被关进这座魔窟的人流的泪,也是为他自己——这个助纣为虐肮脏的匠人流的泪。

    锁掉在地上,心形的锁眼空洞地睁着,像一只嘲弄的眼睛,看着这工地,看着这座正在崛起必将吞噬一切的魔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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