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德快步走到柴荣身侧,语气深沉:“陛下,滩头是占了,但船过不来。北岸弩兵死死锁着河道,岸上几万兵成了孤军,现在强攻城墙,纯属拿人命填。”

    柴荣站在岸边,一言不发盯着对岸城墙。

    他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禁军操练完备,正面团战碾压河北兵。可楚珩看得透亮,索性放弃所有野外拉扯,依托高墙死守,摆明不接决战,打算靠着地利耗粮草、拖士气。

    “这人蛰伏河北数年,藏得太深了。”柴荣低声道,“朕要速平北方,不能困在滩头僵持。”

    张永德想先就地扎营,调弓弩手和对岸对射,护住运粮水路。

    柴荣摆手否决,当即分派人手:“赵匡胤守东侧大营,多派斥候摸河北粮道,只探查不劫营;西侧交给韩通,收拾尸骸、救治伤员,无令不许出战。三座大营扎成犄角,夜里严防偷袭。”

    转头又叫人快马传回汴梁,催促三司加急输送粮草,同时传令北疆关口全线戒备,提防北汉、契丹趁主力空虚作乱。

    军令传下,登岸士兵立刻停了进攻,挖土筑壕、搭设木栅,三座简易营寨很快成型,游骑来回巡防,半点不敢松懈。白日厮杀骤然停下,黄河两岸只剩流水轰鸣,安静得压抑。

    北岸城楼,楚珩靠着城垛,低头看着城下负伤休整的兵士,满身疲惫。

    苏晏走到一旁,松了口气:“今日撤得太险,但凡晚半刻,两翼缺口就要彻底崩了。眼下周军扎稳营寨,往后麻烦少不了。”

    “柴荣急于一统,耗不起持久战。”楚珩语气平淡,“咱们兵士单兵能打,大阵配合差太多,硬碰硬只会白白折损人手。”

    他随口安排下去,夜里派小队轻骑出城游走,不正面厮杀,只骚扰周军哨位、烧取水营地,破晓必须回城;河面床弩轮番值守,但凡有运兵大船靠近,即刻放箭拦截,断绝对方增援,连夜清点死伤士卒,开府库发放抚恤,安顿伤员与死者家眷。城墙再好,终究靠人来守,军心安稳,才算攥住底牌。

    天色慢慢暗下来,两岸零星灯火亮起,滩头浸透血水的淤泥还未清理干净。白日血战草草收场。

    南岸三处滩头大营,灯火层层亮起。

    周军士卒无人休憩,还在埋头深挖壕沟、堆砌土壁,一根根拒马密密麻麻钉在营外,连成连绵数里的防御屏障。重甲步卒两两结对,按着固定路线巡营,甲叶摩擦的脆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张永德的军令落得极死,通宵戒备,全员枕戈待旦。

    三更时分,夜色最浓,河面漆黑一片,伸手难辨五指。

    北岸厚重的城墙阴影里,一道道黑影悄然翻出暗门。

    两千河北轻步,全数卸了重甲,只佩短刃、背负火引、腰藏弩箭,拆成三五人一队的小股散兵,借着河岸洼地、荒草、尸堆掩护,低伏身形,悄无声息摸向周军三处大营外围。

    这是河北军最擅长的打法,不硬碰、不决战,专挑破绽下死手。

    最外侧的周军哨位,士卒熬了整日血战,身心俱疲,握着长戈的手早已发酸,眼神带着倦怠,只机械式扫视着漆黑的夜色。

    一道黑影从尸堆后窜出,速度快如狸猫。

    不等哨卒出声示警,短刃已然封喉,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连惨叫都被死死掐断。

    一处、两处、三处。

    外围零散哨位,接连无声陨落。

    河北小队分工极细,有人暗杀巡卒,有人潜至粮草囤放的外围柴堆、草料垛,火引悄然引燃,转身便借着夜色后撤。

    夜风一吹,星星点点的明火瞬间窜起,化作冲天火光。

    周军外围营寨骤然大乱。

    “起火!敌袭!”

    凄厉的嘶吼撕破夜色,原本肃静的大营瞬间炸开锅。

    各处值守甲士仓促举械,朝着黑暗处胡乱放箭,可夜色沉沉,根本看不见半个人影。河北小队打完就走,绝不恋战,借着地形游走穿梭,专挑混乱处制造骚动。

    短短半柱香,三处大营外围接连起火,烟火滚滚冲天,照亮了整片滩头。

    营中战马受惊,扬蹄嘶吼、四处冲撞,本就狭窄泥泞的滩头营地彻底乱作一团。士卒既要救火、又要御敌、还要安抚惊马,人心惶惶,戒备阵型彻底溃散。

    赵匡胤驻守东侧大营,闻声瞬间披甲冲出,眼底满是冷厉。

    “不许乱!全员结阵固守!”

    “分出人手救火,其余弓弩手列阵黑暗边缘,但凡有黑影晃动,即刻放箭!”

    “巡营小队改成十人一队,抱团推进,清剿外围散敌!”

    军令急传,混乱的周军渐渐稳住阵脚。

    结阵的甲士层层推进,密集箭雨覆盖外围暗处,不少来不及撤离的河北散兵被箭矢射中,倒在泥泞血地之中。

    剩余的河北小队见状,立刻依照军令尽数后撤。

    三五成群,分散奔逃,借着夜色掩护,一路退回北岸高墙之内,来去如风,踪迹全无。

    等周军彻底清完外围、扑灭大火,已是四更天。

    滩头一片狼藉,烧毁的粮草、坍塌的木栅、倒地的尸骸混杂在血泥里,狼狈不堪。一夜惊扰,数万周军彻夜未眠,神经紧绷到极致,人人身心俱疲,满营皆是倦怠之气。

    将台之上,张永德低声长叹,心中终于彻底明白,这场河北之战,根本不是一场决战能了结的。

    对方不求大胜,只求不死、只求耗垮。

    北岸城楼。

    楚珩静立城头,苏晏站在一旁,看着下方尽数归城、仅有少量伤亡的小队士卒,轻声道:“大帅,今夜惊扰奏效,周军彻夜无休,军心疲敝,短期内再无力大举强攻。”

    “只是暂缓而已。”

    楚珩目光沉凝,望着漆黑的黄河河面,语气冷静刺骨。

    “柴荣手握天下资源,耗得起一日、一月、一年。

    这点疲敌骚扰,只能解一时之急。”

    “传令下去。

    白日严守高墙,不许出战。

    夜夜轮派小队袭扰,昼夜不歇,拖垮其军心。

    河面弩手永不停歇,卡死所有大型战船。”

    一夜拉锯落幕,两岸再度陷入诡异的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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