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德神色疲惫走到柴荣身侧压低声音禀报:“陛下清点完毕,昨夜折了二十七名巡哨兵,两处外围草料堆尽数焚毁,轻重伤员近八十人。楚珩的人只丢下十二具尸首,其余全都撤回城了。这般夜夜袭扰,再拖三四天,底下士卒的精气神必定垮掉。”

    柴荣垂眸看向下方萎靡不振的军营:“不能再被动跟着对方的节奏走。”柴荣抬手按住剑柄,“昨夜吃亏,是咱们防线铺得太散,边角漏洞太多。传我命令,韩通即刻带辅兵深挖两道外围壕沟,沟底钉满尖木,沟外布设绊索响铃,封死小股士卒潜行的路径;弓弩手分两班轮守河岸,不必刻意射杀城头守军,只死死压制垛口,让城内守军没法随意调动布防。”

    “赵匡胤麾下斥候暂停探查城内粮仓,转而分三路行动,一路紧盯上下游所有浅滩渡口,防备对方骑兵绕后;一路北上探查北汉边境动静,刘崇本就敌视我大周,我方主力被困黄河,此人绝不会安分;最后一路盯住淮北,南唐李景一直隔岸观火,得摸清他的底牌。另外八百里加急送往汴梁,命三司加倍运送粮草,北疆所有关口锁死,但凡边境有异动,无需请旨,就地拦截。”

    一道道军令快速往下传递,原本沉寂的南岸大营立刻运转起来,挖土声、木料碰撞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清楚,昨夜的慌乱不能重演,防守必须扎得严实。白日河面格外安静,只有零星箭矢隔着河面试探,没有半分大规模交锋,可紧绷的气氛半点没有松懈。

    北岸城头,楚珩靠着城垛,望着南岸热火朝天修筑工事的景象,身侧的苏晏眉头紧锁:“周军这是打算堵死咱们夜袭的路子,今夜还要照旧派人出城吗?”

    “袭扰不能停,但老法子必须换掉。“不再纵火制造大乱,把外出的人手拆成十几支极小的队伍,分散在周军大营外围三里之外,不靠近工事,只射杀落单哨兵、损毁路边零散补给,得手立刻折返;再抽调三百轻骑,悄悄去往上游偏僻浅滩,专门截杀脱离大部队的运粮辅兵,绝不和大周军硬碰硬。”

    “另外,派人乔装成行商,送一封密信去往晋阳。许诺刘崇,只要他出兵牵制北疆守军,日后河北北部三县的赋税尽数归他。柴荣四面受制,精力被拆分,就没法一心盯着黄河渡口。至于南唐,李景生性谨慎,不会贸然入局,不必主动示好,只安排人手持续监视淮北驻军动向便可。能借外力分摊下压力,才算稳妥。”

    苏晏领命退下调度,密信悄无声息送出城门。

    白日安稳落幕,夜色再度笼罩河面。黑暗里断断续续的冷箭破空声不时响起。河北小队游走在暗处,专挑孤身巡营的士兵下手,射中便退;上游轻骑顺利截住一支小规模运粮队伍,烧毁半数粮草,不等对方援兵赶来,已经顺着河岸小路撤回城中。

    周军大营警报声断断续续响了整夜,士兵明明没有遭遇猛攻,却要时刻提防四面八方的隐患,精神损耗远超前一夜。壕沟与绊索拦住了大半想要靠近营寨的散兵,楚珩的疲兵之计效果大打折扣。

    中军帐内,柴荣摊开三份连夜送来的情报,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上游粮草支线接连受损;北疆斥候禀报,晋阳城外兵马明显集结,刘崇已然动心;南方密探证实,南唐淮北各镇驻军数量持续上涨,摆明等着两方两败俱伤,伺机蚕食淮北地界。

    “楚珩藏得果然够深,单凭一封书信,就搅动三方局势。”柴荣合上情报,不再犹豫僵持,“明日拂晓,集结所有战船,全线强攻北岸正面渡口。首要目标是强行登陆北岸滩头,扎下前沿营寨。只要我军主力踏上北岸土地,楚珩就必须把全部兵力钉在城墙正面,再也分不出人手游走袭扰、勾连外敌。”

    张永德想要开口劝谏强攻带来的惨重伤亡,刚起话头就被柴荣抬手打断。

    “伤亡在所难免,可对比北汉、南唐同时发难的风险,这点折损可以承受。传令各营,战船渡河之时,弓弩手先行压制河面床弩,步兵登岸之后立刻构筑临时阵地,不许贸然冲城。”

    南岸彻夜检修战船、清点箭矢甲胄,大规模备战的动静,被北岸斥候传到楚珩那里。

    楚珩听完回报,当即召回所有在外游走的步骑小队,全员入城布防。城内青壮尽数征调,滚木、礌石、烧得滚烫的热油堆满各处垛口,所有床弩调转方向,死死锁住河面主航道。他心里清楚,寄希望于刘崇的援军太过缥缈,乱世枭雄皆趋利避害,对方只会观望战局,不会轻易押上主力。想要守住河北,最终依仗的,只能是这座城池和麾下将士。

    次日清晨,河雾缓缓散尽。

    雄浑的号角骤然划破两岸,数百艘战船同时解开缆绳,迎着河水破浪向前。连日拉扯的僵持局面彻底破碎,正面攻城血战轰然打响。

    晋阳宫内,刘崇捏着楚珩送来的密信,反复权衡半晌,悄悄调拨两万边军驻扎晋周边境,静待战局走向;南唐金陵大殿之中,李景听完前线奏报,下令淮北全军严守边界,按兵不动,静静等候最合适的出手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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