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律金遣人押送斛律须达入京的这天,邺城下着今秋第一场透雨,囚车在泥泞的官道上吱呀作响,车轮深深陷入被雨水泡软的泥地里,押送的士卒披着简陋的蓑衣,骂骂咧咧。囚笼里,十三岁的斛律须达蜷缩在角落,身上那件原本尚算整洁的布袍早已被雨打透,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冻得他嘴唇发紫,不住颤抖。他没有哭,只是一双眼睛透过湿漉漉的额发,死死盯着前方雨幕中那座越来越近的、巨大而沉默的帝都轮廓。父亲的音容笑貌早已模糊,只剩下母亲被拖走时的哭喊,和这些日子在斜律金军中听到的、关于父亲如何“兵败被杀、首级被送回晋阳”的窃窃私语。恐惧、仇恨、茫然,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年幼的心脏。

    囚车从建春门入城,没有引起太多骚动。邺城的百姓早已习惯了战争带来的种种“奇观”,一个叛将之子,哪怕是昔日名将斛律光的血脉,在这风雨飘摇的时节,也不过是茶余饭后一点无关痛痒的谈资,很快便被对粮价、税赋、战事的担忧淹没。只有少数有心人,透过雨幕,记下了囚车驶入的方向——并非刑部大牢,也非寻常羁押之所,而是绕过了皇城正门,朝着西苑附近一处不起眼、却由禁军严密把守的别院而去。

    高湛是在昭阳殿的暖阁里,得知斛律须达已被秘密安置妥当的。他刚刚服下徐之才“精心”呈上的第二剂“灵飞散”。

    距离初次服药,已过去五日。那日的“立竿见影”并非幻觉。头痛确在服药后一个时辰内大幅缓解,那种自骨髓透出的阴寒与四肢百骸的酸痛也如潮水退去。随之而来的清明与精力,让他顺利处理了积压的政务,连夜召见重臣,敲定了对斜律金“恩威并施、以粮草军械控其扩张、密令尉瑾娄睿暗中戒备”的方略,又就河南粮秣亏空之事,对唐邕及户部官员下了几道措辞极为严厉的敕令。那一夜,他睡得比以往任何一晚都要沉,虽然梦境依旧光怪陆离,但至少,是睡着了。

    然而,药效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隐隐的空虚。仿佛那被驱散的疼痛与寒意,只是暂时被压制、蛰伏在身体的更深处,伺机反扑。而且,他对那“灵飞散”带来的片刻安宁与力量的记忆,变得异常清晰。当隔日午后,那熟悉的、闷钝的头痛再次如约而至,丝丝缕缕缠绕上来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再次召见了徐之才。

    这一次,徐之才的神情,恭敬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笃定。他带来了重新调整过配比、声称“更趋平和、重在固本”的新一批“灵飞散”,并“恳切”建议陛下,此物虽有效验,然“终是外物,不可倚为长城”,务必“间隔服用,辅以汤剂静养,导引吐纳”,方是长久之道。高湛听着,不置可否,只是让刘桃枝将药收下。他心中清楚徐之才的盘算,也清楚这药的凶险。但他更清楚,此刻的自己,就像行走在无边沼泽的旅人,明知道抓住的藤蔓可能刺手甚至有毒,但若松手,立刻就会被泥沼吞没。他需要这藤蔓,至少,在走出这片沼泽之前。

    于是,服药成了某种隐秘的仪式。他不再询问徐之才过多细节,只是在他认为“必要”的时候——通常是头痛剧烈到影响议事,或是夜间失眠焦躁到难以忍受时——让刘桃枝取来药丸,以温酒送服。药量,他严格控制在徐之才建议的“黍米大小”,有时甚至更少。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自己的反应,体味着药力带来的暖流、清明、以及随之而来的精力。他在享受这种“掌控”痛苦、“借用”力量的感觉,并试图用更强大的意志,去约束那药力可能带来的、徐之才警告过的“烦躁”、“亢奋”。

    效果是显着的。至少表面上如此。朝臣们发现,陛下近来的气色似乎好了一些,虽然依旧苍白,但眼中那因长期失眠痛苦而生的阴翳淡去了不少,批阅奏章、处理政务时,更加果决,甚至透着一股隐隐的、令人心悸的锐利。只有刘桃枝等近身之人,才能在夜深人静时,偶尔窥见皇帝服下药丸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无边的夜色,脸上那种混合着解脱、审视、以及一丝极淡茫然的复杂神情。还有那双眼睛,在药力作用下,会变得异常明亮,亮得如同寒潭下的两簇鬼火,灼灼地燃烧着,却又仿佛没有温度。

    此刻,服下新一剂“灵飞散”不久,高湛正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温煦热流在体内化开,驱散着秋雨带来的湿寒与午后悄然袭来的、细微的头痛前兆。他站在暖阁的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幕。刘桃枝垂手侍立,低声禀报着斛律须达已被秘密安置于西苑别院,由可靠的“内殿直”看守,一切平静。

    “斛律须达……” 高湛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药力带来的清明,让他能更冷静地审视这个烫手山芋。杀,易如反掌,但于收服并、肆人心,或许有损。放,绝无可能。囚,是最稳妥,也最平庸的选择。斜律金将此人送来,未必安着什么好心,或许是想看看朝廷的态度,或许是想借此加重自己“献俘”的功劳,又或许,埋着更深的试探。

    “人怎么样?” 他问,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回陛下,只是个半大孩子。路上吃了些苦头,入别院时发了热,已让信得过的太医瞧过,说是风寒入体,加上惊吓疲惫所致,用了药,眼下正昏睡着。看着……很是孱弱。” 刘桃枝斟酌着词句。

    孱弱……高湛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年前,某个同样阴冷的雨天,在晋阳王府的回廊下,远远瞥见的、被一群将领簇拥着的、英气勃勃的斛律光。那时他还是个不起眼的庶出幼子,而斛律光已是名震北疆的骁将。时光荏苒,名将授首,其子却以这般狼狈脆弱的姿态,落入自己掌中。

    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掠过心头。那并非怜悯,更像是一种俯视,一种掌控他人生死、乃至家族兴衰命运的、冰冷的权力感。在“灵飞散”带来的清明与略带抽离的感官中,这种体验尤为清晰。

    “好生将养着,别让他死了。” 高湛转过身,走回铺着白虎皮的坐榻,“太医每日诊视,用药、饮食,皆用最好的,但不必让他见外人,更不许探问。告诉看守的人,朕要一个活着的、驯服的斛律须达。明白吗?”

    “驯服”二字,他咬得略重。刘桃枝心头一凛,连忙应下:“奴才明白。定会吩咐妥当。”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通传:“陛下,高元海 殿外求见,言有要事。”

    “让他进来。”

    高元海快步而入,他如今气度愈发阴沉,眼下的青黑显示出与皇帝如出一辙的、长期睡眠不佳的痕迹,只是其中更多了几分算计与紧绷。他手中并无文书,只是神色凝重,行礼后低声道:“陛下,臣刚接到晋阳方面绝密线报。高演……似乎有异动。”

    “哦?” 高湛在坐榻上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药力带来的暖意让他身心松弛,但眼神依旧锐利,“说。”

    “线报称,自斛律光兵败身死、斜律金倒戈连下数城后,晋阳内部暗流汹涌。贺拔仁被擒,段韶下落不明,高演手中可用大将骤减。近日,他频繁召见王曦,二人常于密室中密谈至深夜。据内线隐约听闻,他们似在商议……联络南朝(指南陈)之事。”

    “联络南朝?” 高湛眉梢微挑,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倒是病急乱投医。宇文邕(北周武帝)在关西虎视眈眈,萧岿(后梁明帝,此时为西梁皇帝,南陈附庸)在江陵自顾不暇,陈蒨(陈文帝)在江东,隔着淮河长江,又能给他什么实质助力?无非是虚张声势,或想借南朝气焰,牵制我朝廷兵力罢了。”

    “陛下明鉴。” 高元海道,“然则,线报还提及一事,颇为蹊跷。高演似在暗中搜罗方士、术士,尤其寻找精于炼丹、 房中之术 者。王府内近日有不明药材、丹炉运入,守备森严,连王曦似乎都不得轻易接近。”

    炼丹?房中之术?高湛眸光一凝。这倒是新鲜。高演此人,性喜奢靡,好声色,但于求仙问道之事,从前并未听闻有甚热衷。如今大敌当前,焦头烂额之际,反倒想起寻方士炼丹?是绝望之下寄望于虚无缥缈的长生或神力,还是……另有图谋?

    他忽然想起被自己软禁在城南的张远游。那老道疯言疯语中,除了“五石更生散”,似乎也提过一些号称能“壮阳战、增气力”的“秘药”,多与金石矿石有关。难道高演也在打类似的主意?想凭药石之力,提振士气,甚或……激发身体潜能,做困兽一搏?

    荒谬。高湛心中冷笑。高洋的前车之鉴不远,高演竟不吸取教训?还是说,人到绝境,当真什么稻草都想抓住?

    “继续盯紧。查清他找的都是些什么人,炼的又是什么‘丹’。” 高湛吩咐,“至于联络南朝之事……让咱们在江淮的人,也动一动。陈蒨不是一直对淮南之地念念不忘么?不妨‘漏’点风声给他,就说我朝廷大军尽在河北,淮南空虚……看他敢不敢动。另外,给尉瑾、娄睿去密令,斜律金攻势虽猛,然高演收缩固守,强攻坚城,伤亡必大。可稍缓攻势,以围困、扰袭为主,待其内乱。告诉斜律金,朕的粮秣器械,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让他省着点用,若再有无谓损耗,或纵兵过甚,激起大变,朕唯他是问。”

    “是!臣即刻去办!” 高元海领命,眼中闪过一丝佩服。皇帝在药力辅助下,思路清晰,决策果断,对高演可能的动向与南朝的反应预判精准,对斜律金的敲打更是拿捏到位。

    高元海退下后,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雨打窗棂的沙沙声。高湛靠回榻上,闭目养神。“灵飞散”的药力此刻正处于最平顺温和的阶段,暖流滋养着四肢百骸,头痛早已无踪,思维清晰而活跃。高演寻找方士炼丹的消息,让他觉得既可鄙,又隐隐有某种同病相怜的荒谬感。他们兄弟,一个在邺城,一个在晋阳,一个胜券在握却备受头痛失眠折磨,一个穷途末路竟寄望于丹药神力,竟都开始与这些“金石”、“方术”扯上关系。真是莫大的讽刺。

    他伸出手,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小几上划过。那里,放着徐之才进献“灵飞散”的青玉小盒。盒盖紧闭,里面还剩数粒暗金色的丸药。

    同病相怜?不。高湛立刻否定了这个软弱的想法。他是掌控者,高演是垂死者。他用药,是为了更有效地统治,为了赢得最后的胜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