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三月十三,夜。

    这一夜,格外漫长。

    距离杨广亲口允诺明日大朝下诏,定夺归都只剩下最后几个时辰。

    谁都知道,这所谓的“最后一夜”,从来不是帝王斟酌诏书措辞的时辰,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最后的缓冲期。

    禁卫大营里,无数披甲将士攥紧手中兵刃,眼神里翻涌着焦躁、贪婪与决绝,他们等这一天,太久了。从三征辽东的尸山血海,到开凿运河的民怨沸腾,再到困守江都、归乡无望,积压多年的怨怼与野心,早已在心底疯长,就等着今夜破晓前,彻底爆发。

    宫墙之上,原本值守的禁卫早已被悄悄替换,暗哨们眼神交错,无声传递着信号。

    澄心堂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杨广独自一人,端坐在书案之后。仿佛对宫外即将席卷而来的腥风血雨,全然不觉。

    书案上,平铺着一卷明黄绫绸诏书,旁边搁着浸透朱砂的御笔,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凝干,可那道承诺给三军将士的诏令,自始至终,一字未书。

    他比谁都清楚,那些叛军要的,从来不是一纸归都的诏书,不是虚无的封赏,而是他身下的龙椅,是他项上的头颅。所谓的“静待下诏”,不过是宇文化及、司马德戡等人,用来麻痹他、稳住军心的幌子。

    “陛下……”

    一声轻颤的呼唤,从殿外传来。陈氏缓步走进澄心堂,杨广缓缓抬眼,昏昧的光影里,他的眉眼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仪,只是褪去了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疲惫。他看着陈氏:“你也没睡?”

    “臣妾睡不着。”陈氏走到殿中,离他数步之遥停下,垂首低声道,“明日便要大朝下诏,陛下今夜还不歇息,是在斟酌诏书内容吗?”

    杨广轻笑一声,“斟酌?有何可斟酌的?”他缓缓收回目光,落在那卷空白的诏书上,语气平淡,“朕即便写下诏书,答应他们归都长安,答应他们高官厚禄,他们也不会信,更不会停手。”

    “狼子野心,一旦养肥,便再也填不满了。”

    陈氏心头一紧,抬眼看向他,眼眶微微泛红:“陛下既知他们心怀不轨,为何还要应下这三日之约?为何不早早调遣亲信禁军,护住宫城?”

    “护?”杨广抬眸,目光望向紧闭的殿门,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木门,看到了宫外密密麻麻的叛军,“如今这江都宫,还有朕能调得动的亲信吗?禁军大半早已被司马德戡掌控,文武百官各自观望,人人都想在这乱世中分一杯羹,人人都盼着朕倒下,谁还会护朕?”

    朕在位二十年,建东都、开运河、三征高句丽,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隋的千秋基业,可到头来,却落得个众叛亲离、困守江都的下场。朕不曾愧对江山,不曾愧对苍生,却败给了人心贪婪,败给了这群觊觎皇权的乱臣贼子。

    “朕给他们这最后一夜,不是怕,是等。”杨广缓缓开口,“等他们撕破所有伪装,等这场乱世,迎来最终的了断。朕是大隋天子,即便走到末路,也该站着迎接终局,而非苟且偷生。”

    陈氏看着他孤绝的背影,她想说什么,却终究无言以对,只能默默站在阴影里,陪着他熬过这最后一夜,这属于大隋,也属于他的最后一夜。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越来越浓。

    突然!

    西苑方向,一点火光骤然刺破黑暗,如同平地炸起的惊雷,在漆黑的夜里格外刺眼。

    起初只是零星一点,可不过瞬息之间,那火光便疯狂蔓延,连成一片,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火舌冲天而起,将半边天幕染成骇人的猩红,浓烟滚滚,顺着风势,朝着内廷方向飘来。

    火光之下,无数黑影攒动,从四面八方涌向宫城。

    没有鼓号,没有传令,所有叛军都按着事先的谋划,沉默却迅猛地行动着。

    宫门之上的值守叛军,早已打开了城门,叛军主力毫无阻碍地涌入宫城,守门的少数忠勇禁军刚想反抗,便被如雨的弩箭瞬间射穿,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清君侧!诛独夫!”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嘶吼,紧接着,千万道吼声汇合在一起,如同山呼海啸,震彻宫城,这吼声,成了今夜唯一的号令,顺着宫道,一路朝着迷楼疯狂逼近。

    叛军们举着火把,握着钢刀,眼神狂热,脸上写满了暴戾与贪婪,他们踩着禁军的尸体,冲破一道道宫门,所过之处,一片混乱,宫人内侍四散奔逃,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相撞声,瞬间响彻整座宫都。

    澄心堂内,杨广听到那震天的嘶吼,没有慌乱,反而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望向被火光映红的殿门,静待着叛军的到来。

    陈氏紧紧靠在殿柱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火光,听着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哐当——”

    一声巨响,澄心堂的殿门被叛军狠狠踹开,汹涌的火光瞬间涌入殿内,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杨广淡漠的眉眼。

    司马德戡手提染血钢刀,一马当先冲了进来,他身上的铠甲沾满鲜血,发丝凌乱,双目赤红,脸上满是杀意,再无半分往日身为臣子的恭敬。

    紧随其后的,是元礼、裴虔通,两人同样持刀而立,神色凶狠,再往后,是黑压压的叛军甲士,将整座澄心堂围得水泄不通。

    司马德戡横刀直指杨广:“杨广!你虚言欺瞒三军,假借下诏之名拖延时日,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杨广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扫过满殿叛军,最终落在人群之后,缓缓走来的宇文化及身上,语气淡漠,没有半分波澜:“朕无话可说。”

    宇文化及身着玄色劲装,未着甲胄,神色沉稳,一步步走到殿中,与杨广隔案相对。他看着眼前这位大势已去的帝王,眼神复杂,有不屑,有贪婪,却唯独没有半分臣子的敬畏。

    “陛下,事已至此,何必再做无谓挣扎。”宇文化及开口,语气平静,“三军将士归乡心切,不愿再陪你困守江都,大势已去,你即便再拖延,也无济于事。”

    “朕拖延?”杨广轻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众人,“朕答应你们明日下诏,从未食言,是你们等不及,急着要朕的性命,急着篡夺这大隋江山,何必找诸多借口。”

    “事到如今,还敢巧言令色!”元礼踏前一步,刀尖颤动,厉声喝道,“你这昏君,在位二十年,穷兵黩武,劳民伤财,致使天下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你根本不配坐拥这天下!今日我们便是要替天行道,诛杀你这独夫民贼!”

    “替天行道?”杨广眼神一厉,周身帝王威压骤然散开,即便大势已去,那股执掌天下多年的气势,依旧让众叛军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朕三征辽东,是为根除边患,护中原百姓安宁;朕开掘运河,是为贯通南北血脉,利万世苍生;朕建东都,是为稳固天下根基,镇抚四方叛乱!”

    “朕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隋千秋万代,何曾有过一丝一毫为了一己私欲?你们口口声声骂朕昏君,不过是嫉妒朕的皇权,觊觎朕的江山,等你们坐上这龙椅,就会知道,这位置,是用万千尸骨堆成,烫得足以焚骨扬灰!”

    一番话,字字铿锵,声声诛心,司马德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怼得哑口无言,随即恼羞成怒,挥刀便要上前:“妖言惑众!休要在此蛊惑军心,今日我定要取你狗命!”

    “住手!”

    一声苍老的哭喊,从殿外传来,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虞世基衣衫凌乱,白发散乱,踉跄着从外面冲进来,他不顾满地狼藉,“噗通”一声跪倒在宇文化及面前,重重磕头:“许公!司马将军!求你们手下留情!陛下纵然有过,可他终究是大隋天子,是天下君父!弑君之罪,天地不容,会遗臭万年啊!”

    “明日便是大朝下诏之日,一切都还有转机,求你们再等一夜,再等一夜啊!”

    他又转头看向杨广,老泪纵横,声嘶力竭:“陛下!老臣求您,快顺着将士们的意思,即刻写下诏书,安抚军心,只要能活命,一切都好商议啊!”

    司马德戡看着碍眼的虞世基,眼中凶光毕露,如今大局已定,他早已杀红了眼,哪里还容得下旁人劝阻。不等虞世基把话说完,他便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了虞世基的胸口。

    “老东西,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虞世基年事已高,哪里经得起这一脚,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厚重的书架轰然倒塌将他整个人压在下面,动弹不得。

    他艰难地拨开身上的书卷,嘴角不停溢出鲜血,眼神死死盯着杨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他伸出手:“陛……下……别……别放弃……”

    话音未落。

    司马德戡已然提刀上前,抓起他的头颅没有丝毫犹豫,钢刀高高举起,猛然挥下!

    一道冰冷的刀光闪过

    一颗花白的头颅瞬间冲天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血弧,最终被他重重甩落在杨广面前的书案旁。

    滚烫的鲜血溅在衣襟上,杨广却纹丝不动,他垂眸,看着眼前那颗熟悉的头颅,看着虞世基圆睁的双眼,满是不甘与忠心,他的眼底掠过一丝痛惜,却转瞬即逝。

    伴君多年的忠臣,终究为了护他,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鲜血汩汩流淌的声音,刺耳又惊心。

    宇文化及看着这一幕,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缓缓抬眼,看向杨广,语气冰冷:“陛下,看到了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如今,你再也没有退路了。”

    “退路?”杨广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看向满殿叛军,“朕身为大隋天子,生来就没有退路,更不会向尔等乱臣贼子低头。”

    他挺直背脊,周身气度凛然,声音清亮,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嘈杂,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朕乃天子,天子生死,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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