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的想笑！
寅时。
柳文轩在黑暗中醒来，浑身冻得僵硬。他侧过头，看见高长恭盘膝坐在对面床上，闭着眼。
“王爷？”他轻声唤。
高长恭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眼睛依然亮得灼人。
“睡不着？”
“冷。”柳文轩实话实说。
高长恭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墙边，从墙角摸索出几块碎布——他走回来，将碎布扔给柳文轩。
“裹在脚下，能御寒。”
柳文轩接过，依言裹上。布很薄，但聊胜于无。他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了。
“王爷，”他望着黑暗的屋顶，“您说，小怜现在在做什么？”
“睡觉。”
“她睡得着吗？”
“......”高长恭沉默片刻，“不知道。”
柳文轩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我答应过要救她出去的。”他嘶声说，“可现在，我自己都出不去了。”
“活着，就有希望。
“可这希望，在哪儿？王爷，您告诉我，希望到底在哪儿？”
高长恭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
“希望，”他缓缓开口，“不在外面，在里面。”
“里面？”
“在心里。”高长恭转身，看着他，“只要心里那口气还在，希望就还在。
他走床边坐下，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柳文轩，你读过史书。该知道，这世上没有永久的王朝，也没有不败的皇帝。大齐立国不过三十年，已经换过三位皇帝...现在轮到高纬。你觉得，他能坐多久？”
柳文轩愣住了。
“陛下...还年轻。”
“年轻？”高长恭笑了，那笑容很冷，“年轻才可怕。因为他有太多时间，做太多荒唐事。可正因为年轻，他也坐不稳。朝中老臣不服，军中将士不服，天下百姓...更不服。”
他顿了顿，又说：“宇文涉在黄河边拥兵数万，按兵不动，你以为他在等什么？
“那王爷您...”
“我在等。”高长恭说，“等这盘棋，下到最后一步。等所有人都跳出来，等这江山...不得不换个人坐的时候。”
“换谁？”柳文轩问，“宇文涉？”
“不。”高长恭摇头，“宇文涉也不是良主。他若得了江山，不过是另一个暴君。但至少，他会装一装，会收敛些，会让百姓喘口气。这就够了。”
“够了？”
“够了。”高长恭看着黑暗，“这天下，经不起第二个高纬了。先让他烂着，烂到极致，自然会有人出来收拾。到时候，我们再看看，谁配坐这个位置。”
柳文轩沉默良久，然后问：“王爷，您说这些，不怕我告诉陛下吗？”
“你会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您说的对。”柳文轩坐起身，看着黑暗中高长恭模糊的轮廓，“这江山，不能再让陛下这么糟蹋了。百姓在饿死，将士在寒风中苦等，女子被掳进宫这天下，该换个人坐坐了。”
高长恭笑了。
“所以，活着。好好活着。活到那一天。
柳文轩重重点头。他重新躺下，这次不再觉得那么冷了。心里那团火，烧起来了。
同一时刻，太极殿。
高纬也没睡。他坐在偏殿的软榻上，手里拿着块玉佩，对着烛光看。羊脂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蟠龙雕得栩栩如生，那“长恭”二字，铁画银钩，力透骨血。
“四叔啊四叔，”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到底在想什么？”
王宝儿悄无声息地进来，垂手侍立。
“西偏殿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陛下，两人都睡了。只是...寅时前后，说了会儿话。”
“说什么了？”
“离得远，听不清。但兰陵王说了句‘希望在心里’，柳文轩说了句‘这天下该换个人坐坐了’。”
高纬的手顿了顿。他放下玉佩，抬头看着王宝儿。
“换个人坐坐？”
“是...是这么说的。”
高纬笑了。
“好，好一个‘该换个人坐坐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寒风裹着雪粒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
“四叔果然没死心。他在等，等宇文涉进城，等这江山...不得不换主的时候。”
他转身，看着王宝儿：“你说，朕该让他等吗？”
“奴才...不敢妄言。”
“说。”
王宝儿跪下了，声音颤抖：“陛下，宇文涉的五万大军就离邺城三十里。朝中人心浮动，民间怨声载道...再这么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真有人...会反。”
高纬笑了。他走回软榻，重新拿起玉佩，在手中把玩。
“那就让他们反。”他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种奇异的光：这江山，是高家的。要烂，也得烂在高家手里。要亡，也得亡在高家手里。外人，不配。”
王宝儿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敢说话。
高纬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但他没睡，只是在想。
想四叔，想柳文轩，想宇文涉，想这江山，想这天下...想这盘越来越复杂的棋，到底该怎么下，才能下得最精彩，最...痛快
第二天清晨西偏殿的门开了。不是送饭的，是王宝儿。他端着食盒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搬着一张矮几，两张蒲团。
“陛下有旨，”王宝儿垂眼说，“从今日起，王爷和柳公子在此用膳。饭菜按亲王规格，一日三餐，不敢怠慢。”
矮几放下，蒲团摆好。食盒打开，里面是八样小菜，两碗粥，四样点心。很丰盛，热气腾腾。
高长恭和柳文轩对视一眼，都没动。
“王爷，柳公子，请用。”王宝儿说。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高长恭问。
“陛下说，让二位好好用膳，好好读书。西偏殿虽然简陋，但笔墨纸砚都已备齐。王爷若想教柳公子读书，尽可教。陛下...不拦着。”
高长恭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不明白高纬想做什么。昨日还要杀要剐，今日就送来笔墨纸砚，让他教柳文轩读书？
“还有
“王爷，”王宝儿转向高长恭，“陛下让奴才带句话。”
“说。”
“陛下说，这盘棋，他让您先下。您想教柳公子读书，就教。想联络旧部，就联络。想等宇文涉进城，就等。陛下...等着看。看您的棋，能下到什么地步。
说完，他躬身退下。门重新锁上。
矮几上，饭菜还冒着热气。但两人都没胃口。
“王爷，”柳文轩嘶声说，“陛下这是...”
“在玩。”高长恭打断，声音很冷，“他把我们当老鼠，他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他给一点希望，又掐灭。给一点自由，又关起来。他想看我们挣扎，想看我们痛苦，想看我们...在希望和绝望之间，一点点疯掉。”
“吃。”高长恭在蒲团上坐下，拿起筷子，“吃饱了，才有力气下棋。
柳文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也坐下，拿起筷子。
他知道，高长恭说得对。
吃饱了，才有力气下棋。
吃饱了，才有力气...等那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时机。
同一时刻，太极殿偏殿。
沈小怜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是深重的黑影，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脖子上有几道瘀痕，是昨夜高纬掐的。他说，喜欢看她挣扎的样子，喜欢听她求饶的声音。
她没有求饶。只是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
镜中的女子，很陌生。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沈小怜，不再是青州那个爱笑爱闹的沈家小姐。而是一个...玩物。皇帝的玩物。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高纬。
他推门进来，走到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她，笑了。
“怎么，不睡了？”
“睡不着。”沈小怜垂眼。
“想柳文轩了？”
“......”
“不说话？”高纬伸手，抚上她的脖颈，轻轻摩挲那些瘀痕，“朕告诉你，他现在和四叔住在一起。两人在西偏殿，读书，聊天，等...等朕哪天高兴了，或许真让他们见你一面。”
沈小怜的身体一僵。
“想见他吗？”高纬问，声音温柔得像情话。
“想。”沈小怜说，声音很轻。
“那你要乖乖的。”高纬俯身，在她耳边说，“乖乖伺候朕，让朕高兴。朕高兴了，就让他们见你。
沈小怜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妾身...明白了。”
“明白就好。”高纬松开手，直起身，“起来，陪朕用早膳。用完膳，朕带你去看看静心苑的工程。地下那层，快建好了。朕给你留的暖阁，朝南，有假窗，能看见画的风景。你一定会喜欢。”
沈小怜起身，跟着他走出偏殿。外面还在下雪，很冷。她只穿着单薄宫装，冻得发抖，但不敢说。
高纬回头看了她一眼，解下身上的玄狐大氅，披在她肩上。
“别冻着了。”他说，声音依然温柔，“冻坏了，朕会心疼。”
沈小怜低着头，不说话。大氅很暖，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挥之不去的龙涎香气。但她只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冒的冷。
柳文轩在黑暗中醒来，浑身冻得僵硬。他侧过头，看见高长恭盘膝坐在对面床上，闭着眼。
“王爷？”他轻声唤。
高长恭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眼睛依然亮得灼人。
“睡不着？”
“冷。”柳文轩实话实说。
高长恭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墙边，从墙角摸索出几块碎布——他走回来，将碎布扔给柳文轩。
“裹在脚下，能御寒。”
柳文轩接过，依言裹上。布很薄，但聊胜于无。他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了。
“王爷，”他望着黑暗的屋顶，“您说，小怜现在在做什么？”
“睡觉。”
“她睡得着吗？”
“......”高长恭沉默片刻，“不知道。”
柳文轩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我答应过要救她出去的。”他嘶声说，“可现在，我自己都出不去了。”
“活着，就有希望。
“可这希望，在哪儿？王爷，您告诉我，希望到底在哪儿？”
高长恭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
“希望，”他缓缓开口，“不在外面，在里面。”
“里面？”
“在心里。”高长恭转身，看着他，“只要心里那口气还在，希望就还在。
他走床边坐下，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柳文轩，你读过史书。该知道，这世上没有永久的王朝，也没有不败的皇帝。大齐立国不过三十年，已经换过三位皇帝...现在轮到高纬。你觉得，他能坐多久？”
柳文轩愣住了。
“陛下...还年轻。”
“年轻？”高长恭笑了，那笑容很冷，“年轻才可怕。因为他有太多时间，做太多荒唐事。可正因为年轻，他也坐不稳。朝中老臣不服，军中将士不服，天下百姓...更不服。”
他顿了顿，又说：“宇文涉在黄河边拥兵数万，按兵不动，你以为他在等什么？
“那王爷您...”
“我在等。”高长恭说，“等这盘棋，下到最后一步。等所有人都跳出来，等这江山...不得不换个人坐的时候。”
“换谁？”柳文轩问，“宇文涉？”
“不。”高长恭摇头，“宇文涉也不是良主。他若得了江山，不过是另一个暴君。但至少，他会装一装，会收敛些，会让百姓喘口气。这就够了。”
“够了？”
“够了。”高长恭看着黑暗，“这天下，经不起第二个高纬了。先让他烂着，烂到极致，自然会有人出来收拾。到时候，我们再看看，谁配坐这个位置。”
柳文轩沉默良久，然后问：“王爷，您说这些，不怕我告诉陛下吗？”
“你会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您说的对。”柳文轩坐起身，看着黑暗中高长恭模糊的轮廓，“这江山，不能再让陛下这么糟蹋了。百姓在饿死，将士在寒风中苦等，女子被掳进宫这天下，该换个人坐坐了。”
高长恭笑了。
“所以，活着。好好活着。活到那一天。
柳文轩重重点头。他重新躺下，这次不再觉得那么冷了。心里那团火，烧起来了。
同一时刻，太极殿。
高纬也没睡。他坐在偏殿的软榻上，手里拿着块玉佩，对着烛光看。羊脂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蟠龙雕得栩栩如生，那“长恭”二字，铁画银钩，力透骨血。
“四叔啊四叔，”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到底在想什么？”
王宝儿悄无声息地进来，垂手侍立。
“西偏殿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陛下，两人都睡了。只是...寅时前后，说了会儿话。”
“说什么了？”
“离得远，听不清。但兰陵王说了句‘希望在心里’，柳文轩说了句‘这天下该换个人坐坐了’。”
高纬的手顿了顿。他放下玉佩，抬头看着王宝儿。
“换个人坐坐？”
“是...是这么说的。”
高纬笑了。
“好，好一个‘该换个人坐坐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寒风裹着雪粒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
“四叔果然没死心。他在等，等宇文涉进城，等这江山...不得不换主的时候。”
他转身，看着王宝儿：“你说，朕该让他等吗？”
“奴才...不敢妄言。”
“说。”
王宝儿跪下了，声音颤抖：“陛下，宇文涉的五万大军就离邺城三十里。朝中人心浮动，民间怨声载道...再这么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真有人...会反。”
高纬笑了。他走回软榻，重新拿起玉佩，在手中把玩。
“那就让他们反。”他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种奇异的光：这江山，是高家的。要烂，也得烂在高家手里。要亡，也得亡在高家手里。外人，不配。”
王宝儿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敢说话。
高纬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但他没睡，只是在想。
想四叔，想柳文轩，想宇文涉，想这江山，想这天下...想这盘越来越复杂的棋，到底该怎么下，才能下得最精彩，最...痛快
第二天清晨西偏殿的门开了。不是送饭的，是王宝儿。他端着食盒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搬着一张矮几，两张蒲团。
“陛下有旨，”王宝儿垂眼说，“从今日起，王爷和柳公子在此用膳。饭菜按亲王规格，一日三餐，不敢怠慢。”
矮几放下，蒲团摆好。食盒打开，里面是八样小菜，两碗粥，四样点心。很丰盛，热气腾腾。
高长恭和柳文轩对视一眼，都没动。
“王爷，柳公子，请用。”王宝儿说。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高长恭问。
“陛下说，让二位好好用膳，好好读书。西偏殿虽然简陋，但笔墨纸砚都已备齐。王爷若想教柳公子读书，尽可教。陛下...不拦着。”
高长恭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不明白高纬想做什么。昨日还要杀要剐，今日就送来笔墨纸砚，让他教柳文轩读书？
“还有
“王爷，”王宝儿转向高长恭，“陛下让奴才带句话。”
“说。”
“陛下说，这盘棋，他让您先下。您想教柳公子读书，就教。想联络旧部，就联络。想等宇文涉进城，就等。陛下...等着看。看您的棋，能下到什么地步。
说完，他躬身退下。门重新锁上。
矮几上，饭菜还冒着热气。但两人都没胃口。
“王爷，”柳文轩嘶声说，“陛下这是...”
“在玩。”高长恭打断，声音很冷，“他把我们当老鼠，他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他给一点希望，又掐灭。给一点自由，又关起来。他想看我们挣扎，想看我们痛苦，想看我们...在希望和绝望之间，一点点疯掉。”
“吃。”高长恭在蒲团上坐下，拿起筷子，“吃饱了，才有力气下棋。
柳文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也坐下，拿起筷子。
他知道，高长恭说得对。
吃饱了，才有力气下棋。
吃饱了，才有力气...等那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时机。
同一时刻，太极殿偏殿。
沈小怜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是深重的黑影，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脖子上有几道瘀痕，是昨夜高纬掐的。他说，喜欢看她挣扎的样子，喜欢听她求饶的声音。
她没有求饶。只是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
镜中的女子，很陌生。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沈小怜，不再是青州那个爱笑爱闹的沈家小姐。而是一个...玩物。皇帝的玩物。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高纬。
他推门进来，走到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她，笑了。
“怎么，不睡了？”
“睡不着。”沈小怜垂眼。
“想柳文轩了？”
“......”
“不说话？”高纬伸手，抚上她的脖颈，轻轻摩挲那些瘀痕，“朕告诉你，他现在和四叔住在一起。两人在西偏殿，读书，聊天，等...等朕哪天高兴了，或许真让他们见你一面。”
沈小怜的身体一僵。
“想见他吗？”高纬问，声音温柔得像情话。
“想。”沈小怜说，声音很轻。
“那你要乖乖的。”高纬俯身，在她耳边说，“乖乖伺候朕，让朕高兴。朕高兴了，就让他们见你。
沈小怜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妾身...明白了。”
“明白就好。”高纬松开手，直起身，“起来，陪朕用早膳。用完膳，朕带你去看看静心苑的工程。地下那层，快建好了。朕给你留的暖阁，朝南，有假窗，能看见画的风景。你一定会喜欢。”
沈小怜起身，跟着他走出偏殿。外面还在下雪，很冷。她只穿着单薄宫装，冻得发抖，但不敢说。
高纬回头看了她一眼，解下身上的玄狐大氅，披在她肩上。
“别冻着了。”他说，声音依然温柔，“冻坏了，朕会心疼。”
沈小怜低着头，不说话。大氅很暖，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挥之不去的龙涎香气。但她只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冒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