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琵琶成了高洋的新宠。

    他命匠人打造了一个紫檀木的琴盒,内衬黑绒,专门存放这把不祥的乐器。不弹奏的时候,就放在寝殿最显眼的位置,与传国玉玺并列。有时批阅奏折到深夜,他会忽然停下,走过去打开琴盒,静静凝视那森白的骨骼和银亮的冰蚕丝弦,手指虚按,仿佛在无声地演奏。

    更多时候,他真会弹奏。不再局限于《春江花月夜》或《烹肉曲》,而是随心所欲,信手拨弄。琴音越来越诡谲,有时尖锐如厉鬼嘶嚎,有时又低沉如地府呜咽。伺候的宫人私下传言,夜深人静时,若听到陛下寝宫传出琵琶声,那夜必定有人要倒霉——或是哪个宫女走路声音太响,或是哪个太监斟酒时洒了一滴,都可能被叫进去“听曲”,然后横着出来。

    薛三娘依旧住在聆音阁,名义上是“协理音律”,实则是被软禁的囚徒与活生生的“琴谱”。高洋时常召她,不为别的,就让她坐在一旁,听他弹奏骨琵琶,然后问:“像不像?像不像她走路的声音?像不像她哭的声音?”

    “她”是谁,薛三娘不问也知道。那个名字是这深宫里不能提的禁忌,却无处不在,如同殿宇梁间终年不散的尘埃,悄然附着在每一口呼吸里。高洋在琵琶声里寻找李祖娥的影子,寻找那个早已消失、或许已不在人世的皇后。他弹着弹着,会忽然停下来,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喃喃道:“不对……不是这个调子……她应该更轻些……更冷些……”

    然后,便是新一轮的暴怒或更深沉的癫狂。

    这年初秋,邺城开始流传一个可怕的传闻:宫中闹鬼。

    起先只是几个守夜太监言之凿凿,说在废弃的宫巷里看见白影飘过,听见女子幽咽的哭声。后来,连一些低阶妃嫔和宫女也开始声称,午夜梦回,感觉有人站在床头凝视,或者门窗无风自开。流言像瘟疫般蔓延,人心惶惶。有人偷偷在房里贴符咒,有人枕头下压着剪刀,更有胆小的,一到天黑就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不敢起夜。

    高洋得知后,非但不惧,反而嗤之以鼻。

    “鬼?”他在朝会上冷笑,苍白的面孔在冕旒后若隐若现,“朕杀人如麻,若真有鬼,这邺宫早该鬼满为患了。朕倒想看看,是朕的刀快,还是鬼的爪子利。”

    他下令彻查,严惩“造谣惑众”者。几个传得最凶的太监被当众杖毙,尸首挂在宫门口示众三日。血腥镇压暂时遏制了流言,但恐惧并未消散,反而沉入地下,在更深的暗处发酵。

    真正的变故,发生在重阳节前夜。

    那晚月色晦暗,星子稀疏。高洋在寝宫独自饮酒,薛三娘照例在一旁侍立。他已半醉,抱着骨琵琶,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不成调的旋律。殿内只点了几盏牛油灯,光线昏黄摇曳,将他的影子巨大地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

    忽然,一阵阴风不知从何处灌入,吹得灯焰猛地一矮,几乎熄灭。与此同时,紧闭的殿门外,传来清晰而缓慢的脚步声——“嗒……嗒……嗒……”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高洋拨弦的手一顿,醉眼朦胧地抬起头:“谁?”

    门外寂静无声。

    薛三娘寒毛直竖,她分明听见了,那脚步声……不像是活人的。沉重,迟滞,仿佛拖着什么。

    高洋放下琵琶,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到门边,猛地拉开沉重的殿门!

    门外空空如也。只有惨白的月光铺在汉白玉台阶上,映着空荡荡的庭院,远处树影婆娑如鬼魅。

    “装神弄鬼。”高洋啐了一口,正要关门。

    一阵极轻微、极凄凉的女子哭泣声,幽幽地飘了过来。似远似近,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来自庭院深处。

    高洋浑身一僵。

    薛三娘也听到了,那哭声……竟有几分像已故的李皇后!她曾在宴会上远远听过皇后说话,声音温婉清丽。而这哭声,虽幽怨缥缈,但音色底子里那一点点特质……

    高洋猛地转身,眼中醉意全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疑、狂喜和恐惧的骇人光芒。“祖娥……是祖娥吗?是你吗?你回来了?!”他踉跄着冲出门,对着空旷的庭院嘶喊,“你在哪儿?出来!出来见朕!”

    哭声戛然而止。

    只有夜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哀鸣。

    高洋在庭院中站了许久,像个迷路的孩子,转着圈寻找,呼唤,声音从最初的激动逐渐变得凄厉绝望。最终,他颓然跌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抱着头,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低嚎。

    薛三娘远远看着,心中并无多少恐惧,反而涌起一股悲凉。她知道,这不是鬼,至少不完全是。宫中有的是心怀怨恨、试图用这种方式报复或自保的人。但高洋信了,或者说,他愿意信——信李祖娥的魂魄归来,哪怕是以这种恐怖的方式。

    那一夜后,高洋变了。

    他不再嘲笑“闹鬼”传闻,反而变得异常敏感。他开始在宫中“捉鬼”。不是请道士法师,而是亲自带着亲信侍卫,彻夜在宫闱间游荡。他命令将所有宫灯换成最亮的牛油巨烛,将庭院里高大的树木悉数砍伐,连假山石都命人挪走,理由是“鬼魅藏身之处”。

    然而,“鬼”似乎更活跃了。哭泣声、脚步声、白影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地点也越来越靠近皇帝寝宫。甚至有一次,高洋在御书房的案头,发现了一枚女子用的、早已过时多年的旧式珠花——据老宫人辨认,很像李皇后早年佩戴过的款式。

    高洋将珠花攥在手里,攥得骨节发白,整整一天不吃不喝。

    恐慌终于在冬至前夜达到顶点。

    那晚大雪纷飞,宫城一片素白。高洋处理完政务(实际上他已很久不认真看奏折,大部分交由心腹太监代批),已是子夜。他屏退左右,只留薛三娘一人随侍,说是要“赏雪”。

    两人走在空旷无人的宫道上,积雪没过脚踝,四下寂静,唯有落雪的簌簌声和高洋粗重的呼吸声。薛三娘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光影在雪地上摇晃。

    行至太液池边的九曲回廊时,高洋忽然停下,死死盯住廊桥另一端。

    薛三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几乎停跳。

    茫茫雪雾中,廊桥尽头,隐约立着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长发披散,身姿窈窕,面朝池水,一动不动。风雪吹拂着她的衣裙和长发,飘然欲飞,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凝固感。

    “祖娥……”高洋嘶哑地低唤一声,猛地推开薛三娘,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那个身影狂奔而去!“是你吗?祖娥!回答朕!”

    薛三娘想拉住他,却扑了个空,摔倒在雪地里。她挣扎着爬起,提着灯笼追去,心中惊骇欲绝——那身影太真实了!

    高洋跌跌撞撞冲到廊桥尽头,伸手去抓——

    手指穿透了冰冷的空气。

    那白衣身影在他触碰到的一刹那,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倏然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件素白的衣裙,松松垮垮地挂在一截枯枝上,随风飘荡。衣裙样式普通,是宫中最低等宫女所穿,但在这雪夜孤桥上,显得无比骇人。

    高洋抓了个空,惯性使他向前踉跄几步,差点栽进冰冷的太液池。他稳住身形,呆呆地看着那件空荡荡的衣裙,又猛地环顾四周。除了漫天风雪和远处几点孤灯,什么都没有。

    “啊——!!!”他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猛地抽出随身佩剑,疯狂地劈砍那件衣裙和旁边的廊柱!木屑纷飞,碎布如蝶!

    “出来!给朕出来!装神弄鬼!朕杀了你!杀了你!”

    薛三娘远远看着,看着那个披头散发、状若疯魔的皇帝在风雪中挥剑乱砍,嘶吼咆哮。雪落在他身上,很快覆上一层白,使他看起来也像一个雪中的鬼魅。

    最终,他力竭,拄着剑单膝跪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瞬间被寒风吹散。

    薛三娘慢慢走近,灯笼的光映出他惨白如纸、涕泪纵横的脸。那不再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只是一个被恐惧和执念彻底击垮的男人。

    “不是她……”他喃喃,声音破碎不堪,“不是她……是鬼……真的有鬼……他们来找朕了……来找朕索命了……”

    他猛地抓住薛三娘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中布满血丝和疯狂的偏执:“你说!是不是元韶?是不是可朱浑元?是不是杨愔?是不是……所有被朕杀了的人?他们的鬼魂来了!是不是?!”

    薛三娘痛得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一定是……一定是……”高洋松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古怪的、近乎明悟的神情,“朕知道了……是这宫里不干净……有太多冤魂……太多了……得打扫……得好好打扫……”

    他嘟囔着,提着剑,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背影在风雪中踉跄而孤独。

    薛三娘捡起地上被他砍烂的宫女衣裙,入手冰凉潮湿。她仔细看了看衣领内侧——那里有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用同色线绣出的标记,像是一个残缺的符文,又像某种暗记。这绝非偶然被风吹来的衣物。

    她打了个寒颤,将衣裙团起,埋进旁边的雪堆里,快步追上高洋。

    那一夜,高洋的寝宫灯火通明,直到天明。

    第二天,一道骇人听闻的旨意传出:清洗皇宫。

    不是寻常的洒扫除尘,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清洗”。高洋认为,宫中“鬼魅”滋生的原因,是“人气”太杂,“阴气”太重。他下令,将宫中所有年满二十五岁、或入宫超过十年的宫女、太监,全部集中起来。

    没有人知道这些人被带去了哪里。他们像被潮水卷走的沙砾,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重重宫墙之后。有人说被送去了行宫,有人说被秘密处决,也有人说被活埋在了正在修建的通天楼地基下——那楼在塌了一次后,又继续往上盖了,如今已到十五层,像个畸形巨兽俯瞰着皇城。

    取而代之的,是一批批新选入宫的少男少女。他们大多不超过十五岁,面容姣好,眼神清澈,带着对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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