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琵琶！！
薛三娘再也没碰过琵琶。
那四根崩断的琴弦，被她用一块素绢包好，藏在妆匣最底层。有时深夜无眠，她会拿出来，在月光下一根根抚摸，指尖触到那些细微的毛刺，会想起玉璧城初见时，高洋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类似孩童般的好奇。
如今那好奇早已被浑噩的欲望与暴戾吞噬，如同被污泥覆盖的珍珠，再也寻不回半点光泽。
她被正式迁入了兰林阁——那个被称为“疯人院”的偏殿。没有册封，没有仪式，只是两个面无表情的太监将她本就寥寥的几件物品扔进一间空屋，便锁上了门。屋子朝北，终年不见阳光，即便盛夏也透着阴湿的霉味，墙壁上还有不知是谁用指甲抠出的凌乱划痕。
阁中其他女子，起初对她这个“新人”还抱有一丝同为沦落人的怜悯，但很快，这点怜悯也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中消磨殆尽。她们大多眼神空洞，行尸走肉般活着，偶尔被高洋“想起”，带去折磨一番，回来时便添上新伤，或干脆不再回来。也有些尚未完全疯癫的，会为了一碟馊饭、一件稍完整的衣裳彼此撕打，尖叫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像地狱里的鬼哭。
薛三娘不争不抢，终日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看窗棂上光影移动，数着日子。高洋似乎遗忘了她，一连数月未曾召见。这短暂的平静像一层脆弱的冰，她知道迟早会裂开，只是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
转机出现在一个闷热的午后。蝉鸣嘶哑得令人心烦，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兰林阁的门被粗暴推开，几个健壮的宫女闯进来，目光扫过瑟缩的女人们，最终钉在薛三娘身上。
“你，起来。”为首的宫女声音粗嘎，“陛下召见。”
阁中其他女子投来麻木或幸灾乐祸的一瞥。薛三娘的心脏骤然缩紧，又缓缓沉下，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冰凉。她默默起身，跟着宫女走出这囚笼。
没有去惯常的寝宫或暖阁，而是被带往西苑一处僻静的临水轩榭。水是活水，引自漳河，在此处聚成一个小池，池边遍植垂柳，本该是清凉所在，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甜腻香气，混杂着某种……焦糊味。
高洋就在水榭中。他今日穿得古怪，上半身是精悍的骑射胡服，下半身却套着一条色彩艳丽的百褶罗裙，赤着脚，散着发，正俯身在一个红泥小火炉前，用铁钳拨弄着炉中炭火。炉上架着一个敞口的陶罐，罐内不知煮着什么，浓白的汤汁翻滚，那股甜腻又焦糊的气味正是从中传来。
“来啦。”高洋头也没抬，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旧友，“过来看看，朕的新玩意儿。”
薛三娘走近，目光落在陶罐内。汤汁浓白如乳，里面翻滚着几段森白的、似骨非骨的东西，还有各色香料、药材，气味复杂得令人作呕。
“认得这是什么吗？”高洋用铁钳夹起一段，那物件长约尺余，两头略粗，中间细长，已被煮得酥烂，露出内部细密的孔洞。
薛三娘摇头，胃里一阵翻搅。
“是胫骨。”高洋语气平淡，“人的小腿骨。选的是年轻女子，骨壁薄而坚韧，骨质匀净，音色最好。”他像是在品评制琴的良材，“这个，是昨天那个李美人的。她跳舞时小腿线条最美，可惜性子太烈，折了朕的翡翠扳指。不过骨头倒是好骨头。”
薛三娘腿一软，几乎瘫倒，死死扶住旁边的柱子才没让自己滑下去。李美人……是半月前被拖进暖阁再没出来的那个？她记得那女子被带走时，还回头看了众人一眼，眼中满是哀求。
“怕什么？”高洋瞥她一眼，将骨头扔回罐中，溅起几点滚烫的汤汁，“死都死了，废物利用罢了。朕近来觉得宫中乐师的琵琶音色都太浊，想自己做一把。弦用冰蚕丝，柱用檀木，这琴身嘛……”他敲了敲陶罐，“就用美人骨。李美人的胫骨做主梁，再寻几根合适的肋骨做轸、项，颀长的指骨做品、相。凑齐一副完整的骨架，剔净血肉，文火慢煮七日，去其腥膻，再以药酒浸泡，阴干三年，便可成型。到时候，音色必然清越绝伦，天下无双。”
他说得兴致勃勃，眼中闪着狂热而专注的光，仿佛在构想一件绝世艺术品。
薛三娘却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凉透了。她看着高洋用铁钳在汤中耐心翻捡，挑选，比对，时而点头，时而摇头，那专注的神情与他处理政务、批阅奏折时毫无二致。只是奏折上是字句，这陶罐里是煮熟的人骨。
“你琵琶弹得好，懂音律。”高洋忽然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来，帮朕听听，这段骨头敲起来，音色如何？”他夹起另一段较小的骨头，可能是指骨，用铁钳轻轻敲击陶罐边缘。
“叮……”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
“如何？”高洋期待地看着她。
薛三娘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沙子，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高洋的脸、翻滚的骨汤、赤红的炭火、窗外刺目的阳光……所有景象搅成一团模糊的光影，耳中嗡嗡作响，只有那一声骨头的轻响，不断回荡，放大，变成无数凄厉的尖叫。
她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刻，她感到自己跌入一个并不温暖的怀抱，听到高洋似乎啧了一声，说了句：“……这么不经吓。”
再次醒来，是在一间陌生的、陈设华丽的寝殿。 身下是柔软的锦褥，空气中有龙涎香的味道。薛三娘猛地坐起，掀开被子检查自己——衣物完好，身体也无异样。但记忆瞬间回笼，那陶罐，那白骨，那敲击声……
她伏在床边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灼烧喉咙的苦涩。
“醒了？”高洋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他换了身常服，依旧是那副阴晴不定的模样，坐在桌边自斟自饮。“胆子这么小，怎么在朕身边待？”
薛三娘蜷缩起来，瑟瑟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
高洋端着酒杯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朕查过你的底细。元氏远支，父兄皆死于去年那场‘宴’。你恨朕，是不是？”
薛三娘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恐惧与……恨意。
“恨就对了。”高洋竟笑了，那笑容里竟有一丝满意，“这宫里，怕朕的人太多，真心恨朕的，却没几个。恨，也是一种力气，比那些行尸走肉强。”
他在床边坐下，不顾薛三娘的瑟缩，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酒气。“从今天起，你不用回兰林阁了。就留在这里，帮朕做那把琵琶。”
“不……”薛三娘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死？”高洋挑眉，“那么容易？朕偏不。”他凑近，气息喷在她耳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蛊惑般的恶意，“你得活着，好好看着，听着，摸着……用你恨朕的这份力气，帮朕做出天下独一无二的乐器。等琵琶做成那天，朕第一个用它弹曲子给你听。你说，好不好？”
薛三娘绝望地闭上眼。她知道，自己连死的权利都没有了。这个男人，就是要她清醒地活在炼狱里，用她最珍视的音律，去亵渎最残酷的死亡。
自此，薛三娘便被困在这座名为“聆音阁”的华丽牢笼里。 她的任务，就是“协助”制作那把骨琵琶。
高洋对此事投入了惊人的热情与耐心。他不再频繁地去折磨其他妃嫔，也很少再穿奇装异服招摇过市，大部分时间都耗在聆音阁旁特意辟出的工房里。他找来了宫中最好的匠人，但只让他们处理木料、雕琢檀木琴轸琴项，核心的琴身部分，他亲自动手。
李美人的胫骨经过七日熬煮、药酒浸泡后，果然呈现出一种象牙般的温润光泽，质地坚硬而轻盈。高洋用细砂纸一点点打磨，直到骨面光洁如镜，能照出人影。他又命人取来库存的冰蚕丝——那是南梁贡品，据说产自极北苦寒之地，坚韧无比，刀剑难断，且触手生凉。
挑选肋骨做琴轸、琴项时，他让薛三娘在一旁看着。内侍抬来几个大木箱，打开后，里面竟是码放整齐、经过初步处理的森森白骨！都是从“疯人院”或各种“意外”中死去的女子身上取来的。高洋像挑选木料一样，拿起一根根肋骨，对着光看纹理，敲击听声音，甚至凑近闻气味。
“这根太脆，音发飘。”
“这根杂质多，不够通透。”
“嗯……这根不错，弧度匀称，骨质紧密。”
他喃喃自语，完全沉浸其中。薛三娘站在一旁，面无人色，几次几乎晕厥，都被太监强行灌下提神的药汤撑住。她被迫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最终沦为一件乐器的零件，被挑剔，被比较，被赋予“音色”的价值。
最难的是琴头与琴颈的镶嵌。高洋决定用指骨。他需要大小、粗细均匀的十根指骨。为此，他又“想起”了几个稍有姿色但已让他生厌的妃嫔。过程无人知晓，只知几日后，一个锦盒送到了工房，里面是十根修长白皙、处理得干干净净的指骨，甚至能看出生前精心保养的痕迹。
高洋很满意，亲自用鱼胶和细金线，将指骨一根根粘合、缠绕在琴颈上，做出繁复的装饰。他的手指稳定而灵巧，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薛三娘被要求弹奏现有的琵琶，让高洋“寻找灵感”。她麻木地弹着，手指僵硬，琴音干涩。高洋有时会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倾听，然后摇头：“不对，不是这个感觉。要更空灵，更……凄艳一些。像深秋夜雨打残荷，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他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便越发暴躁。有一次，因为琴颈上一根指骨粘贴得稍微偏了一丝，他竟挥起手中的小锤，将那个负责粘合的老年匠人当场砸得头破血流。老匠人倒地抽搐，鲜血染红了尚未完工的琵琶琴身。高洋看也不看，只让人拖走尸体，擦拭血迹，然后继续工作。
薛三娘就是在那一刻，心底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波动，彻底死去了。她不再颤抖，不再恐惧，甚至不再感到恶心。她像一个抽离了灵魂的空壳，看着这荒诞、恐怖、非人间的一切，内心只剩下无边无际
那四根崩断的琴弦，被她用一块素绢包好，藏在妆匣最底层。有时深夜无眠，她会拿出来，在月光下一根根抚摸，指尖触到那些细微的毛刺，会想起玉璧城初见时，高洋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类似孩童般的好奇。
如今那好奇早已被浑噩的欲望与暴戾吞噬，如同被污泥覆盖的珍珠，再也寻不回半点光泽。
她被正式迁入了兰林阁——那个被称为“疯人院”的偏殿。没有册封，没有仪式，只是两个面无表情的太监将她本就寥寥的几件物品扔进一间空屋，便锁上了门。屋子朝北，终年不见阳光，即便盛夏也透着阴湿的霉味，墙壁上还有不知是谁用指甲抠出的凌乱划痕。
阁中其他女子，起初对她这个“新人”还抱有一丝同为沦落人的怜悯，但很快，这点怜悯也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中消磨殆尽。她们大多眼神空洞，行尸走肉般活着，偶尔被高洋“想起”，带去折磨一番，回来时便添上新伤，或干脆不再回来。也有些尚未完全疯癫的，会为了一碟馊饭、一件稍完整的衣裳彼此撕打，尖叫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像地狱里的鬼哭。
薛三娘不争不抢，终日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看窗棂上光影移动，数着日子。高洋似乎遗忘了她，一连数月未曾召见。这短暂的平静像一层脆弱的冰，她知道迟早会裂开，只是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
转机出现在一个闷热的午后。蝉鸣嘶哑得令人心烦，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兰林阁的门被粗暴推开，几个健壮的宫女闯进来，目光扫过瑟缩的女人们，最终钉在薛三娘身上。
“你，起来。”为首的宫女声音粗嘎，“陛下召见。”
阁中其他女子投来麻木或幸灾乐祸的一瞥。薛三娘的心脏骤然缩紧，又缓缓沉下，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冰凉。她默默起身，跟着宫女走出这囚笼。
没有去惯常的寝宫或暖阁，而是被带往西苑一处僻静的临水轩榭。水是活水，引自漳河，在此处聚成一个小池，池边遍植垂柳，本该是清凉所在，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甜腻香气，混杂着某种……焦糊味。
高洋就在水榭中。他今日穿得古怪，上半身是精悍的骑射胡服，下半身却套着一条色彩艳丽的百褶罗裙，赤着脚，散着发，正俯身在一个红泥小火炉前，用铁钳拨弄着炉中炭火。炉上架着一个敞口的陶罐，罐内不知煮着什么，浓白的汤汁翻滚，那股甜腻又焦糊的气味正是从中传来。
“来啦。”高洋头也没抬，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旧友，“过来看看，朕的新玩意儿。”
薛三娘走近，目光落在陶罐内。汤汁浓白如乳，里面翻滚着几段森白的、似骨非骨的东西，还有各色香料、药材，气味复杂得令人作呕。
“认得这是什么吗？”高洋用铁钳夹起一段，那物件长约尺余，两头略粗，中间细长，已被煮得酥烂，露出内部细密的孔洞。
薛三娘摇头，胃里一阵翻搅。
“是胫骨。”高洋语气平淡，“人的小腿骨。选的是年轻女子，骨壁薄而坚韧，骨质匀净，音色最好。”他像是在品评制琴的良材，“这个，是昨天那个李美人的。她跳舞时小腿线条最美，可惜性子太烈，折了朕的翡翠扳指。不过骨头倒是好骨头。”
薛三娘腿一软，几乎瘫倒，死死扶住旁边的柱子才没让自己滑下去。李美人……是半月前被拖进暖阁再没出来的那个？她记得那女子被带走时，还回头看了众人一眼，眼中满是哀求。
“怕什么？”高洋瞥她一眼，将骨头扔回罐中，溅起几点滚烫的汤汁，“死都死了，废物利用罢了。朕近来觉得宫中乐师的琵琶音色都太浊，想自己做一把。弦用冰蚕丝，柱用檀木，这琴身嘛……”他敲了敲陶罐，“就用美人骨。李美人的胫骨做主梁，再寻几根合适的肋骨做轸、项，颀长的指骨做品、相。凑齐一副完整的骨架，剔净血肉，文火慢煮七日，去其腥膻，再以药酒浸泡，阴干三年，便可成型。到时候，音色必然清越绝伦，天下无双。”
他说得兴致勃勃，眼中闪着狂热而专注的光，仿佛在构想一件绝世艺术品。
薛三娘却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凉透了。她看着高洋用铁钳在汤中耐心翻捡，挑选，比对，时而点头，时而摇头，那专注的神情与他处理政务、批阅奏折时毫无二致。只是奏折上是字句，这陶罐里是煮熟的人骨。
“你琵琶弹得好，懂音律。”高洋忽然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来，帮朕听听，这段骨头敲起来，音色如何？”他夹起另一段较小的骨头，可能是指骨，用铁钳轻轻敲击陶罐边缘。
“叮……”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
“如何？”高洋期待地看着她。
薛三娘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沙子，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高洋的脸、翻滚的骨汤、赤红的炭火、窗外刺目的阳光……所有景象搅成一团模糊的光影，耳中嗡嗡作响，只有那一声骨头的轻响，不断回荡，放大，变成无数凄厉的尖叫。
她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刻，她感到自己跌入一个并不温暖的怀抱，听到高洋似乎啧了一声，说了句：“……这么不经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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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伏在床边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灼烧喉咙的苦涩。
“醒了？”高洋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他换了身常服，依旧是那副阴晴不定的模样，坐在桌边自斟自饮。“胆子这么小，怎么在朕身边待？”
薛三娘蜷缩起来，瑟瑟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
高洋端着酒杯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朕查过你的底细。元氏远支，父兄皆死于去年那场‘宴’。你恨朕，是不是？”
薛三娘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恐惧与……恨意。
“恨就对了。”高洋竟笑了，那笑容里竟有一丝满意，“这宫里，怕朕的人太多，真心恨朕的，却没几个。恨，也是一种力气，比那些行尸走肉强。”
他在床边坐下，不顾薛三娘的瑟缩，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酒气。“从今天起，你不用回兰林阁了。就留在这里，帮朕做那把琵琶。”
“不……”薛三娘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死？”高洋挑眉，“那么容易？朕偏不。”他凑近，气息喷在她耳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蛊惑般的恶意，“你得活着，好好看着，听着，摸着……用你恨朕的这份力气，帮朕做出天下独一无二的乐器。等琵琶做成那天，朕第一个用它弹曲子给你听。你说，好不好？”
薛三娘绝望地闭上眼。她知道，自己连死的权利都没有了。这个男人，就是要她清醒地活在炼狱里，用她最珍视的音律，去亵渎最残酷的死亡。
自此，薛三娘便被困在这座名为“聆音阁”的华丽牢笼里。 她的任务，就是“协助”制作那把骨琵琶。
高洋对此事投入了惊人的热情与耐心。他不再频繁地去折磨其他妃嫔，也很少再穿奇装异服招摇过市，大部分时间都耗在聆音阁旁特意辟出的工房里。他找来了宫中最好的匠人，但只让他们处理木料、雕琢檀木琴轸琴项，核心的琴身部分，他亲自动手。
李美人的胫骨经过七日熬煮、药酒浸泡后，果然呈现出一种象牙般的温润光泽，质地坚硬而轻盈。高洋用细砂纸一点点打磨，直到骨面光洁如镜，能照出人影。他又命人取来库存的冰蚕丝——那是南梁贡品，据说产自极北苦寒之地，坚韧无比，刀剑难断，且触手生凉。
挑选肋骨做琴轸、琴项时，他让薛三娘在一旁看着。内侍抬来几个大木箱，打开后，里面竟是码放整齐、经过初步处理的森森白骨！都是从“疯人院”或各种“意外”中死去的女子身上取来的。高洋像挑选木料一样，拿起一根根肋骨，对着光看纹理，敲击听声音，甚至凑近闻气味。
“这根太脆，音发飘。”
“这根杂质多，不够通透。”
“嗯……这根不错，弧度匀称，骨质紧密。”
他喃喃自语，完全沉浸其中。薛三娘站在一旁，面无人色，几次几乎晕厥，都被太监强行灌下提神的药汤撑住。她被迫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最终沦为一件乐器的零件，被挑剔，被比较，被赋予“音色”的价值。
最难的是琴头与琴颈的镶嵌。高洋决定用指骨。他需要大小、粗细均匀的十根指骨。为此，他又“想起”了几个稍有姿色但已让他生厌的妃嫔。过程无人知晓，只知几日后，一个锦盒送到了工房，里面是十根修长白皙、处理得干干净净的指骨，甚至能看出生前精心保养的痕迹。
高洋很满意，亲自用鱼胶和细金线，将指骨一根根粘合、缠绕在琴颈上，做出繁复的装饰。他的手指稳定而灵巧，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薛三娘被要求弹奏现有的琵琶，让高洋“寻找灵感”。她麻木地弹着，手指僵硬，琴音干涩。高洋有时会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倾听，然后摇头：“不对，不是这个感觉。要更空灵，更……凄艳一些。像深秋夜雨打残荷，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他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便越发暴躁。有一次，因为琴颈上一根指骨粘贴得稍微偏了一丝，他竟挥起手中的小锤，将那个负责粘合的老年匠人当场砸得头破血流。老匠人倒地抽搐，鲜血染红了尚未完工的琵琶琴身。高洋看也不看，只让人拖走尸体，擦拭血迹，然后继续工作。
薛三娘就是在那一刻，心底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波动，彻底死去了。她不再颤抖，不再恐惧，甚至不再感到恶心。她像一个抽离了灵魂的空壳，看着这荒诞、恐怖、非人间的一切，内心只剩下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