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冰冷与麻木。

    历时近三个月,骨琵琶终于成型。

    它静静地躺在铺着黑丝绒的锦盒里,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美感。琴身主梁是李美人修长的胫骨,打磨得温润如玉,泛着淡淡的象牙白。两侧粘合的肋骨弧度优美,形成共鸣箱。琴颈上,十根指骨缠绕金线,拼出诡异的螺旋花纹。冰蚕丝做的琴弦绷得紧紧的,在光线下流淌着冷冽的银光。

    整把琵琶线条流畅,骨白与檀木的深褐、金线的灿黄交织,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属于死亡的艺术感。

    高洋痴迷地抚摸着它,从琴头到琴腹,指尖流连。“美……真美……”他叹息般低语,“唯有死亡,才能成就如此极致之美。”

    他命人摆宴,就在聆音阁外的水榭。没有邀请任何朝臣,只有几个近侍和吓得魂不附体的乐师。薛三娘被按在席末,面前摆着酒食,但她连碰的欲望都没有。

    高洋亲自抱着那把骨琵琶入席。他今日难得穿了正式的玄色常服,头发也束得整齐,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微笑。若非知晓那琵琶的来历,此情此景,倒像是一位风雅文士在展示心爱藏品。

    “此器初成,当以妙音贺之。”高洋坐下,将琵琶横抱怀中,试了试音。

    “铮——琮——”

    声音果然不同凡响。清越异常,穿透力极强,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冽质感,却又奇异地有一种空旷的回响,仿佛来自极深的幽谷,或是……骨骸碰撞的深处。

    高洋开始弹奏。弹的竟是一曲《春江花月夜》。本该是描绘江南春夜、月色江流的宁静优美之曲,从他指下流出,却变成了月照荒冢、江流尸骨的凄厉幻境。琴音铮琮,时而如怨鬼低泣,时而如白骨摩擦,那冰蚕丝弦仿佛自带寒气,让水榭中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乐师们脸色惨白,近侍们低头屏息。薛三娘怔怔地看着,看着高洋微闭双目,完全沉浸在自己用白骨和死亡构筑的音律世界里。他嘴角含笑,手指翻飞,神情近乎迷醉。

    一曲终了,余音在水面袅袅散开。

    高洋睁开眼睛,眼中异彩连连,望向薛三娘:“如何?朕的手艺,可还入耳?”

    薛三娘木然地看着他,看着那把在月光下泛着森白光泽的琵琶,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此音……只应地狱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水榭中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吓傻了,以为薛三娘下一秒就会被当场格杀。

    高洋却愣了一下,随即仰天大笑起来。笑声癫狂,惊起了池边栖息的夜鸟。

    “说得好!说得好啊!”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地狱之音……没错,这就是地狱之音!朕从地狱里带出来的声音!”

    他止住笑,抱着琵琶起身,走到水榭边缘,望着池中倒映的残月,低声哼唱起来,用的是不知名的、苍凉的调子:

    “美人骨,冰蚕弦,一曲肝肠断……”

    “朱颜碎,玉骨寒,谁见幽魂舞翩跹……”

    “铜鼎沸,胭脂血,尽是帝王宴……”

    哼着哼着,他忽然将琵琶举起,作势要砸向水中!

    众人惊呼。

    但他停住了。手臂悬在半空,剧烈颤抖。最终,他还是缓缓收回,将琵琶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一个穷途末路的旅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转过身,脸上疯狂的神色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与空洞。

    “收起来吧。”他对近侍说,声音沙哑,“好生保管。朕……累了。”

    说完,他抱着那把白骨制成的琵琶,摇摇晃晃地走入聆音阁深处的黑暗,将那满池的月光、众人的惊恐,以及尚未散尽的、凄厉的琴音,都关在了门外。

    薛三娘依旧坐在席末,一动不动。

    池中残月破碎,又被水波勉强拼合。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宫殿模糊的更漏声。

    一滴冰冷的夜露,从柳梢滴落,恰好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低头,看着那点水渍慢慢晕开。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玉璧城的那个夜晚,高洋也曾这样,脸上露出过一丝近乎脆弱的疲惫。

    只是那时,他眼里还有一丝光。

    现在,连那最后的光,也被他自己,亲手掐灭了。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用白骨和鲜血铺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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