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楼在建到第九层时,塌了一次。

    那是个无风的午后,楼体突然从中部裂开,木材断裂的巨响像天穹崩裂,夯土和碎石如雨落下,将底下三十多个民夫、七个监工,还有一个路过的宫女,一同埋在了废墟里。烟尘弥漫了小半个时辰才散尽,露出扭曲的骨架和下面汩汩渗出的、混着泥沙的血。

    高洋站在远处的凌云台上看着,手里拿着一把新贡上来的南梁团扇,扇面上绣着精致的鸳鸯。他看了很久,直到烟尘散尽,才轻轻说了一句:“废物。”

    负责督造的工部侍郎当场就瘫了,被拖下去时裤裆湿了一片。高洋没杀他,只让他“戴罪立功”,一个月内,楼必须重新立起来,还要比之前更高、更稳。

    “用什么法子都行。”高洋说这话时,正在试穿一套新裁的衣裳,茜红色的女装,料子是最软的吴绫,袖口和裙摆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他对着铜镜左照右照,问身后的薛三娘:“好看吗?”

    薛三娘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陛下……龙章凤姿,穿什么都好看。”

    “撒谎。”高洋转过身,用团扇挑起她的下巴。他脸上敷了粉,嘴唇点了胭脂,眉毛画得细长,若不是那过于硬朗的轮廓和喉结,几乎像个姿容艳丽却气质阴鸷的贵妇。“你心里在说,朕是个疯子,是个穿着女人衣服、不男不女的怪物。”

    薛三娘不敢呼吸。

    高洋却笑了,凑近她,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鼻而来:“可疯子坐拥天下,怪物掌握生死。你说,是疯子可怜,还是那些怕疯子的正常人可怜?”

    他不要答案,转身又去照镜子,痴迷地看着镜中那个模糊了性别的影像。自从通天楼开建,他就迷上了易装。有时是女装,有时是胡服,有时甚至披着僧袍,扮成比丘尼的模样,在宫中招摇过市。起初宫人们吓得不敢抬头,后来便也麻木了,只当陛下又有了新的“雅兴”。

    但朝臣们无法麻木。御史中丞高德政,一个以耿直着称的老臣,在朝会上当庭进谏,引经据典,从三皇五帝说到孔孟之道,痛心疾首地陈述皇帝穿女装有伤风化、损及国体。他说得老泪纵横,殿中不少大臣也跟着唏嘘。

    高洋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问:“高爱卿,你家里有女儿吗?”

    高德政一愣:“老臣……有一小女,年方十五。”

    “哦。”高洋点点头,对左右说,“去,把高爱卿的女儿接进宫来。朕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家风,养出这么敢说话的父亲。”

    高德政脸色瞬间惨白:“陛下!小女无知,恐污圣目!”

    “无妨。”高洋挥挥手,“朕就喜欢看。”

    高德政的女儿当天下午就被送进了宫。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还没完全长开,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的裙子,跪在殿中瑟瑟发抖。高洋让她抬头,仔细端详了很久,然后对高德政说:“眉眼是像你。就是胆子小了点。”

    他让人取来一套和自己身上同款的茜红女装,命那女孩当场换上。女孩吓得几乎昏厥,被宫女半强迫地拖到屏风后。出来时,她穿着那身过于艳丽成熟的衣裙,像一棵细弱的草被硬套进华贵的花盆,别扭又可怜。

    “转个圈。”高洋命令。

    女孩僵硬地转了。

    高洋拍手:“好看。比你父亲穿着那身死板的朝服好看多了。”他走过去,亲手将自己鬓边的一朵绢花摘下,别在女孩的发髻上,动作温柔得像个体贴的长辈。“赏你了。以后就留在宫里,陪你高姐姐作伴。”

    他指了指自己。

    高德政瘫倒在地,口不能言。他的女儿,成了皇帝“姐妹”的玩伴。

    这件事像一阵阴风,吹遍了邺城的每个角落。再无人敢对皇帝的衣着说半个不字。高洋越发肆无忌惮,他不仅自己穿,还命令宫中侍卫、太监、甚至来奏事的大臣,都必须按他当日心情穿着打扮。有一日他扮作孕妇,便让满朝文武都在肚子上塞枕头,蹒跚上朝,美其名曰“体察妇人艰辛”。

    荒唐像瘟疫一样蔓延。但在这荒唐的底色下,更深的黑暗在滋长。

    那个被高洋从玉璧带回来的薛三娘,如今有了新的身份——薛嫔。

    册封那日很简单,没有典礼,没有贺宴,只是一纸诏书和一个迁入后宫的命令。薛三娘跪着接旨时,浑身冰凉。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荣宠,而是更深、更无法挣脱的牢笼。

    高洋很少召她侍寝。更多时候,是让她弹琵琶,弹那首永远弹不完的《烹肉曲》,或者穿着奇装异服,看他喝得烂醉,在殿中摇摇晃晃地跳舞、嘶吼、对着空气说话。有时他会突然安静下来,拉着她的手,把脸埋在她膝上,喃喃地叫着“祖娥”。那时他像个迷路的孩子,脆弱得不堪一击。但薛三娘知道,这只是风暴眼短暂的宁静。

    真正的风暴,在高洋踏足后宫其他角落时,才展现出全貌。

    他早已不满足于仅有的几位妃嫔。他的欲望像一头挣脱所有锁链的凶兽,扑向后宫每一个稍有姿色的女子。宫女、女官、乐伎,甚至先帝(高欢)遗孀、已故兄长高澄的妃妾……只要他看上的,无人能幸免。

    昭阳殿旁有一座偏殿,原本叫“兰林阁”,是高洋登基初期读书的地方。现在,那里被称为“疯人院”。不是真的住疯子,而是囚禁着那些被他强占、又很快厌弃的女人。她们有些疯了,有些半疯,有些还清醒,但都像笼中鸟,被剪去了翅膀,在华丽而腐朽的笼子里慢慢枯萎。

    高洋心情好或不好时,都会去“疯人院”。心情好时,他会在那里大摆宴席,命那些女子赤身裸体,互相搏戏取乐,胜者赏一杯酒,败者鞭笞二十。心情不好时,他便随意挑一个,用尽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折磨、凌辱,直至对方彻底崩溃或死亡。尸体往往被草席一卷,扔进皇宫西侧的废井里。那口井,已经快填满了。

    薛三娘曾远远见过“疯人院”的景象。那是夏日黄昏,她因琵琶弦断,去尚工局领新弦,路过兰林阁外墙。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癫狂的笑声,夹杂着女子的尖叫和哭泣。她忍不住,踮起脚,透过破损的窗棂往里瞥了一眼。

    就那一眼,让她做了好几夜的噩梦。

    殿内灯火通明,高洋只穿了一件敞怀的纱袍,坐在主位。七八个女子,衣不蔽体,被铁链锁着脖子,像狗一样在地上爬行,争抢他扔下的肉骨头。一个女子动作慢了,被高洋用脚踩住手背,轻轻碾着,那女子疼得面孔扭曲,却不敢叫出声,只发出呜呜的哀鸣。另一个女子似乎疯了,嘻嘻笑着,抓起地上的秽物往嘴里塞。空气中弥漫着酒气、汗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体液与绝望混合的气味。

    薛三娘捂着嘴跑开,在角落里吐得昏天黑地。从那以后,她经过兰林阁总是绕道走,夜里也常常被那些声音惊醒。

    然而,灾难并不总是绕着她走。

    天保五年春,一场突如其来的“赏花宴”,将薛三娘彻底拖入了深渊。

    那日高洋心情似乎不错,在御花园设宴,命所有嫔妃、有品级的女官以及“疯人院”里尚未完全疯癫的女子都来参加。时值暮春,园中牡丹开得正盛,姹紫嫣红,富贵逼人。但赴宴的女人们脸上没有半分春色,个个妆容精致却眼神死寂,像一具具穿着华服的木偶。

    高洋坐在上首,今日他扮作一位富贵公子哥,锦衣玉冠,手执折扇,倒有几分翩翩风度。他让众人随意赏花、赋诗、游戏,自己则与几个近臣饮酒谈笑,看起来正常得令人不安。

    薛三娘躲在人群最后,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只盼着这场宴会快点结束。

    酒过三巡,高洋忽然用折扇敲了敲桌子。

    园内霎时安静下来。

    “光赏花,无甚意趣。”高洋慢悠悠地说,目光在女人们脸上逡巡,最后落在了薛三娘身上。“薛嫔,听说你除了琵琶,还擅舞?”

    薛三娘心中一紧,出列跪倒:“奴婢……略通皮毛,不敢献丑。”

    “无妨。”高洋笑了,“今日朕兴致好,你就为朕舞一曲。舞得好,重重有赏。”

    不容拒绝。薛三娘只得起身,褪去外袍,露出里面为备不时之需而穿的舞衣——很单薄,水绿色的纱,行动间肌肤若隐若现。乐师奏起一首胡旋乐的曲子,急促的鼓点敲打着每个人的心。

    她开始起舞。身段是柔软的,步伐是娴熟的,但灵魂却抽离了出去,飘在半空,冷冷地看着下面那个机械舞动的躯壳。她能感到高洋的目光,像冰冷的蛇,在她身上游走。也能感到其他女人或同情、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注视。

    一曲终了,她停下,微微喘息。

    “好!”高洋抚掌,“果然妙曼。赏酒!”

    太监端上一杯酒,碧绿的颜色,在白玉杯中荡漾,散发着奇异的香气。

    薛三娘接过,心中警铃大作。这酒的颜色太怪,气味也太浓烈。

    “怎么?”高洋挑眉,“朕赏的酒,不喝?”

    她咬牙,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先是冰凉,随即一股灼热的暖流轰然炸开,直冲四肢百骸。眼前景物开始摇晃、旋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热、发软,一种从未有过的、难以启齿的渴望从身体深处涌起。

    “这……这是什么酒……”她声音发颤,几乎站不稳。

    “助兴的酒。”高洋放下折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薛嫔舞姿虽美,却少了几分真情。此酒能让人忘却羞耻,袒露真心。”他环视众人,“今日春光甚好,朕与众卿同乐。不拘礼法,不分尊卑,但求尽兴!”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大步走向薛三娘。

    薛三娘想逃,但双腿绵软,刚迈出一步就跌倒在地。高洋俯身,轻易地将她打横抱起。她挣扎,捶打,但药力之下,那点力气如同蚍蜉撼树。周围的妃嫔女官们纷纷低下头,或转过身,无人敢看,更无人敢言。

    高洋抱着她,径直走向花园深处一座假山后的暖阁。那是他平时小憩的地方。

    暖阁的门被踢开,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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