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的锣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李娆撑着胳膊坐起来,浑身骨头缝里都钻着疼,工棚里的潮气裹着霉味往鼻子里钻,他咳了两声,扶着床沿慢慢下地。

    “磨蹭什么!死人呢?起来干活!”

    李娆套上打满补丁的短褐,拎起墙角那根拐杖,一瘸一拐挪出去。晨雾很浓,地上结着层露水,踩上去滑溜溜的。他没别的活,就扫院子——陈工头嫌他腿瘸干不了重活,专派他干这个最熬人的早差。

    李娆扫到西院拐角,扫帚忽然顿住。

    那堆白骨还堆在那儿。

    小山似的一大堆。完整的头骨张着黑洞洞的嘴,看得久了,像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人。

    “发什么呆?魂丢了?”

    陈工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

    李娆赶紧低下头,手腕用力,继续扫地

    扫完院子,早饭锣响。

    粥依旧稀得能照见人影,飘着几粒糙米。李娆端着粗陶碗,习惯性蹲进墙角,小口抿着。刚喝没几口,脚边多了双破草鞋。

    是王栓。

    少年端着碗蹲下来,左右瞟了两眼,声音压得极低:“昨天跟你说的事,我想好了。”

    李娆抬眼:“啥事?”

    “通天塔。“今天工部来人挑匠人,去塔上干活。一天三十文,管三顿饱饭,有干饭。我想去。”

    李娆捏着碗沿的手紧了紧:“你前天才说,那边老塌方,埋进去就没个全尸。”

    “那也比在这儿饿死强。”王栓咬着后槽牙,眼底红得厉害,“我爹在家惹了祸,官府要五十两银子才肯放人。在这作坊里干到头发白,也攒不出零头。去那边拼两个月,说不定能凑够。”

    他顿了顿,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李娆:“你跟我一起。咱俩搭伴,好歹有个照应。你腿不方便,我多搭把手。我要是累垮了,你帮我递口水。总比天天喝稀粥挨鞭子强,对吧?”

    李娆没应声。粥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寡淡得发苦。他忽然想起豹房那几日,想起阿婆临走前那一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良久,他吐出一个字:“行。”

    辰时刚过,工部的人果然来了。

    领头的是个穿绿袍的小官,姓赵,脸拉得老长,身后跟着两个挎着腰刀的随从。陈工头把所有匠人都轰到院子里站齐,不许交头接耳。

    赵主事捏着名册,眼神扫过人群,专挑身板结实、手脚利索的青壮。眼看挑到第二十个,王栓忽然从队伍里冲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小人王栓,木作学徒,愿去通天塔效力!”

    满院瞬间静了。

    陈工头脸都白了,厉声呵斥:“王栓!你疯了!滚回去!”

    王栓却没动,重重磕了个头,抬脸时堆着满脸讨好的笑:“小人没别的,就是有力气,愿意为陛下尽份力。只是……小人有个请求。”

    赵主事皱着眉:“说。”

    “小人有个同伴,叫李娆。”王栓伸手指向角落里的李娆,他虽腿脚不好,“但筛土和泥样样在行,心细得很,从不偷懒。求大人准我们同去,也好互相帮衬。”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钉在李娆身上。

    他拄着拐杖僵在原地,他看向王栓,少年眼里情绪太乱,有恳求,有决绝,还有点破釜沉舟的狠劲。

    赵主事迈步走过来,上下扫了他一眼,语气轻蔑:“瘸子?”

    “是是!”王栓连忙抢话,“大人别看他腿瘸,手上功夫绝不含糊!筛的土细匀,和泥从没出过岔子!塔工正缺这种稳当人!”

    赵主事没再理他,盯着李娆:“你想去?”

    李娆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不去。可对上王栓急得发红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低低的:“想。”

    “为何?”

    “……能吃饱。”

    赵主事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他转头对陈工头道:“加上他。再挑八个,凑够三十,明天一早送过去。”

    陈工头急了:“大人,他这腿……”

    “腿瘸怎么了?”赵主事打断他,“筛土和泥不用跑。塔工吃紧,能用的都带上。就这么定。”

    陈工头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是。”

    人走之后,陈工头狠狠剜了王栓一眼,骂骂咧咧去挑剩下的人。匠人们散了,窃窃私语声立刻炸了锅。

    “王栓这是找死,还拉个瘸子垫背。”

    “三十文一天,还有干饭,换我我也去。”

    “上个月塌一回埋了二十多个,忘了?有命挣没命花。”

    李娆拽住王栓,把他拉到没人的墙根,声音抖得厉害:“你干嘛拉上我?”

    王栓脸上那点强撑的笑一下子垮了,眼圈瞬间红透:“我不想吗?我没办法。”

    李娆愣了。

    “我爹犯事被抓了。”王栓咬着牙,声音发颤,“我娘托人捎信,五十两,少一文都不行。在这儿干一个月才三百文,我干到死都凑不齐。只有通天塔,干俩月就能攒够。”

    他垂着头:“拉上你,是因为我怕。那边全是生人,我一个人熬不住。你话少,人实诚,不会背后捅刀子。咱俩一起,好歹多一分活下来的指望。”

    他抬头看着李娆,眼神恳切:“李哥,是我对不住你。可在这作坊里,咱们早晚累死、饿死。去那边,说不定还有条活路。”

    李娆看着眼前这个认识没几天的少年。他说得没错。在这里,他们就是牲口,活着就是挨鞭子、干重活、喝稀粥,不知道哪天就没了。

    去通天塔,或许死得更快。但至少,能吃几顿饱饭。

    他沉默半晌,再次点头:“行,一起去。”

    第二天天还黑着,三十个人就被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陈工头点过名,没多废话。众人被赶上三辆驴车,一车挤十个。李娆和王栓缩在最里面,车轮一颠,车身跟着晃,好几次差点把人甩下去。

    驴车慢慢穿过还在沉睡的洛阳城。天刚泛白,街边的门户紧闭,连个早起的小贩都没有。李娆靠在车板上,心里一遍遍念着阿婆。不知道她走到哪儿了,有没有吃上一口热的,路上安不安全。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一遍求老天,求阿婆活着,求自己活着。

    走了小半个时辰,驴车停在一片荒地上。

    李娆下车,脚刚沾地就愣住了。

    好大一片工地,望不到边。上千号苦力在劳作,挖土的、运石的、扛木的,号子声、吆喝声、鞭子抽打的脆响搅成一团。工地正中,一个巨坑已经挖开,三丈多深,十丈见方,坑边堆着比作坊那边更多的白骨,晨光里白得刺眼。

    “都过来!”

    一个黑脸监工挥着鞭子吼,三十个人被赶到一间木板茅草棚前,棚子四面漏风,门口挂着块褪色木牌:泥作三组。胡监工叉着腰训话,唾沫星子乱飞:“规矩就两条,好好干活,别惹事。偷懒的,鞭子抽。敢闹的,直接填地基!上个月塌方埋了二十三个,自己掂量命够不够硬。听明白没?”

    “明白。”稀稀拉拉的应声。

    “大点声!”

    “明白!”

    话音落,立刻分活。李娆分到筛土,王栓去和泥。

    筛土场在西边,一大堆从坑里刨出来的黄土堆在那儿。李娆拎起铁锨,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挪过去。已经有十几个人在干活,看见他,都下意识停了手。

    “瘸子也送来?”

    “没人了吧。”

    “这腿,真塌了跑都跑不掉。”

    李娆没理这些闲话。他握紧筛子,弯腰铲土,双臂发力,一下一下晃。每晃一下,瘸腿就钻心地疼,冷汗顺着后脊梁往下淌,他咬着牙硬扛,土筛得细匀,一点不敢马虎。

    日头爬到头顶,开饭锣响。

    众人疯了似的往饭棚涌。队伍挤得水泄不通,李娆慢慢挪到末尾。轮到他时,伙夫抬眼看了看,没说话,满满一勺糙米饭扣进碗里,又浇了一勺菜汤,汤里居然飘着两片肥肉。

    李娆愣了愣。伙夫已经扭头喊下一个了。

    他端着碗蹲到墙根,大口大口往下咽。饭里掺着沙子,硌牙,可比作坊里那碗能照人影的稀粥强太多。刚吃到一半,王栓端着碗凑过来,脸上糊满泥浆,手背上好几道新伤。

    “还行不?”王栓扒着饭问。

    “能扛。”李娆嚼着饭,“你呢?”

    “累散架了。”王栓抹了把脸,“听说下午要垒塔基了。”

    李娆心里一沉:“这么快?”

    “骨头都运过来了。”王栓朝深坑那边扬了扬下巴,“都在那边刷呢,磨平棱角,泡石灰水。听说要垒三丈深,十万块骨头。”

    李娆顺着方向望过去。一堆堆白骨摆在坑边,匠人蹲在地上刷洗打磨,石灰坑里白浪翻滚。

    他没再说话,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

    吃完饭,接着干。

    下午活换了,运泥。独轮车装满泥浆,死沉。李娆一只手撑车把,一只手拄拐杖,瘸腿用不上劲,车身总往一边歪,泥浆洒得满身都是。

    推了没几趟,胸口开始发闷,喘不上气。他扶着车把歇口气,刚抹掉脸上的汗,就看见远处来了几匹快马。

    是朱温。

    一身玄色常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一众随从,敬翔也在其中。一行人在坑边勒马停下,胡监工连滚带爬跑过去磕头。朱温摆摆手,目光落在深坑里。

    “多深了?”

    “回陛下,三丈,到底了。随时可以垒骨。”胡监工声音谄媚。

    朱温嗯了一声,扫过坑边的白骨堆:“都处理妥当了?”

    “刷洗打磨浸泡,一步没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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