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初落,辽地铁骑踏碎河北青草地,耶律德光整合燕云萧翰辽骑一万二,草原南下精锐三万,合计四万两千辽军,分两路南下。萧翰领本部辽骑,自幽州南下,直扑贝州,切断汴梁北上粮道;杜重威率镇州两万镇兵,全员改换辽式黑衣,挂契丹日月狼旗,自镇州出兵,攻克赵州,一路屠戮不降汉民,每破一城,便抓捕青壮送往辽营,彻底坐实汉奸之名。

    杜重威行军途中,亲笔书信送往汴梁,极尽谄媚,上书耶律德光,言必踏破汴梁,生擒石重贵,献上中原河山。同时致信景延广,假意许诺平分河北之地,诱禁军出城野战,意图配合辽军围歼后晋主力。

    汴梁皇城,新晋帝王石重贵立于皇城城楼,身披明黄戎袍,周身戾气凛冽,全然没有叔父石敬瑭的怯懦卑微。

    城楼下,禁军列阵三万,京畿各州勤王兵马陆续集结,合计五万后晋兵马,由禁军统领景延广全权统帅,北上抵御辽杜联军。

    景延广一身铁甲,立于校场点将台,当着全军将士,宣读讨辽檄文,字字激昂:“契丹狼子野心,割据燕云,屠戮汉民,先帝忍辱称臣,耗万民膏血供养胡虏,数年屈辱,今日终结!陛下下诏,举国抗辽,凡斩辽兵一人,赏钱十贯,斩辽将一人,擢升三级!凡附胡汉人,天下共诛之!”

    后晋军中,多是常年饱受辽骑袭扰的河北边军,积攒数年恨意,一经煽动,全军战意滔天。

    天牢之内,周彦清一众媚辽官员并未被即刻处斩。冯道以朝廷需留后路为由,力保众人性命,暗中联络依附文官,数次上书石重贵,劝谏其放缓抗辽姿态,遣使求和,重续岁贡,避免大晋亡国。

    冯道心思通透,他看透后晋国力空虚、粮草枯竭、藩镇离心的死局:举国抗辽,胜则国力耗尽,藩镇夺权;败则汴梁城破,石氏覆灭。唯有留媚辽一脉,可在战败之后,向契丹乞和,保全汴梁百官性命。

    石重贵心知冯道私心,却无力强硬诛杀文官一脉。河南历经连年赋税压榨,秋收减产大半,五万北上大军粮草仅够支撑两月,军械箭矢缺口过半,朝堂文武离心,武将主战、文官主和,朝堂早已一分为二。

    更致命的隐患,来自河东。

    晋阳王府,刘知远独坐大堂,手中把玩一枚契丹狼形玉佩,麾下河东文武分列两侧。

    探子躬身回禀军情,条理清晰:“主公,萧翰辽军围困贝州三日,贝州知州开城投降,辽军入城劫掠三日,城内汉民死伤过半;杜重威攻破赵州,屠城内守军三千,裹挟百姓万人随军;景延广率五万晋军,进驻澶州,依托漳河布防,与辽军隔河对峙,双方小规模厮杀七日,晋军死伤四千,辽骑死伤不足千人,骑兵战力碾压步军;汴梁粮草仅余一月存量,苏瑾数次上书,请陛下下诏,征召河南乡勇,筹措民间粮草。”

    堂下幕僚拱手献策:“主公,如今辽晋僵持,双方皆损耗惨重,正是我河东出兵良机。只需出兵两万,直取潞州,便可切断太行复燕军南下通路,同时俯瞰河北全境,坐收渔利。待辽晋两败俱伤,主公便可挥师南下,入主汴梁,代石氏坐拥天下。”

    刘知远缓缓摇头:“不可。”

    “楚珩盘踞太行,占尽天险,麾下将士皆是死仇契丹之人,战力悍不畏死,且得河北民心,不可贸然招惹。现下辽强晋弱,耶律德光意在覆灭后晋,而非损耗兵力,一旦河东出兵南下,契丹必会暂时停战,调转兵力先剿河东,得不偿失。”

    他抬眸看向南方汴梁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淡漠笑意:“继续闭门练兵,囤积粮草,接纳各地避战流民。放任辽晋死战,放任复燕军北上,胡人杀晋军,复燕杀胡人,待到双方精锐尽损之时,我再出山,收天下残局。传令下去,河东全境封锁关口,不许一兵一卒出境,不许接济辽晋任何一方。”

    幕僚顿悟,躬身领命。

    天下四方,心思各异。

    辽军意在灭晋,一统中原;后晋意在自保,驱逐胡骑;杜重威意在借辽夺权,割据河北;冯道文官意在保全百官,留媚胡后路;刘知远意在坐观虎斗,伺机称帝;唯有太行复燕军,一心北上,收复燕云。

    漳河两岸,战火陡然升级。

    耶律德光坐镇幽州行宫,不耐久耗,下令萧翰舍弃攻城,集中三万辽骑,绕过澶州正面防线,从侧翼浅滩渡河,突袭晋军后勤粮草大营。

    景延广轻敌大意,认定辽骑只会正面攻坚,将主力尽数排布河岸防线,后方粮草营守备薄弱。一夜之间,辽骑明火突袭,后晋数万粮草付之一炬,押运粮草民夫四散奔逃,北上晋军瞬间陷入断粮绝境。

    粮草被毁,军心大乱。

    杜重威抓住战机,率两万附胡镇兵,正面强攻漳河晋军大营,辽骑两翼包抄,铁蹄踏破河岸防线,后晋步军抵挡不住胡骑冲锋,全线溃败,战死、溺亡漳河者不计其数,五万大军折损两万有余,景延广只能收拢残兵,退守澶州孤城,死守待援。

    败讯传回汴梁,皇城大乱。

    后宫妃嫔人心惶惶,市井百姓纷纷收拾行囊出逃,主和文官再度联名上书,逼迫石重贵释放周彦清,遣使赴辽议和,重称臣子,加倍岁贡,换取契丹退兵。

    紫宸殿内,争执不休。

    石重贵一掌拍碎御案,眼底赤红,满身戾气:“朕宁可汴梁城破,身死国灭,永不向契丹低头称臣!”

    苏瑾跨步出列,手持密报,高声奏报:“陛下,现下唯有一解局之法!遣使入太行,册封楚珩为燕云团练使,赦免复燕军所有罪责,开放太行周边州县粮仓,供给复燕军粮草军械,请复燕军出兵北上,袭扰辽军后路,截断幽州辽军补给,解澶州之围!”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媚辽文官当即驳斥:“万万不可!复燕军以复燕立国,一心割据燕云,放任其壮大,平定契丹之后,必成大晋心腹大患,引狼入室!”

    “比起亡国,心腹之患,又算什么?”苏瑾直视满殿文官,声音铿锵,“契丹灭晋,石氏覆灭,百官身死,汉地沦为胡土!复燕军护汉人百姓,从未屠戮中原州县,比起屈膝胡人,联义军抗胡,才是活路!”

    殿内对峙之际,又一道加急斥候军情闯入大殿,声嘶力竭报来:“陛下!急报!太行复燕军全军出山,已攻破辽军驻守的井陉北口,斩杀辽兵千人,截断太行通往幽州山道,直扑紫荆关!”

    北方烽烟再起,楚珩已然入局。

    太行大军出山之日,楚珩定下行军方略,不救澶州后晋残兵,不与杜重威附胡兵马缠斗,全军直指燕云关内关口,舍中原纷争,先复汉家故土。

    井陉一战,弓弩营依托山道伏击,重型腰弩破辽骑重甲,罗烈刀盾营结阵围杀,半日便拔除辽军三处山道据点,辽军守将弃关逃回紫荆关,连夜向萧翰求援。

    军帐之内,楚珩铺开燕云北部舆图,卫沧躬身禀报:“统领,紫荆关驻辽兵三千,萧翰已从贝州抽调辽骑五千,回援紫荆关,杜重威分兵五千,西进井陉,意图夹击我军。”

    秦越握剑开口:“杜重威反复无常,此番带兵前来,必定留后手,不愿折损自身兵力,多半会隔山观望,让辽军先与我军厮杀。”

    “正是如此。”楚珩指尖点在紫荆关西侧一处峡谷,眸色冷静,“杜重威惜命惜权,不会为契丹死战。传令下去,全军连夜奔袭,绕开正面城关,夜袭紫荆关外辽营,一战拿下紫荆关,打通燕云南路门户。另外分出两百斥候,潜入杜重威军中,散播流言,言耶律德光早已猜忌杜重威,待平定晋地,便会斩杀杜重威,收回河北兵权。”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夜色笼罩燕云群山,星月无光。

    复燕军熄灭火把,借山林掩护,悄无声息合围紫荆关外辽军大营。周砚弓弩营居高临下,千弩齐发,破空之声撕裂夜幕,辽军酣睡之中猝不及防,大营瞬间大乱。

    秦越亲率中军亲卫,破开营门,长刀开路,玄甲将士涌入辽营,专斩胡人,不杀被迫随军的汉人民夫。

    刀光起落,胡语哀嚎遍野。

    不到一个时辰,紫荆关外八千辽军全线溃败,主将被秦越阵前斩杀,残余辽兵弃关向北逃窜,复燕军顺势攻占紫荆关,插上绣着玄色燕纹的复燕军旗。

    迎风飘扬的军旗,时隔八年,再度屹立于燕云关口之上。

    而赶来驰援的杜重威五千兵马,行至半路,听闻军中流言,又望见辽军大营火光冲天、全军溃败,当即勒兵止步,原地安营扎寨,进退两难。

    他立于山头,望着紫荆关上那面崭新复燕军旗,脸色阴晴不定,心底第一次生出惶恐。

    他算尽石敬瑭、石重贵、耶律德光、刘知远四方人心,却唯独低估了楚珩。

    此人不谋汴梁帝位,不谋河北藩镇,一心复燕,军心所向,民心所归,竟在短短数月,已成撼动天下之势。

    幽州行宫,耶律德光接到紫荆关失守、辽军大败的军情,暴怒起身,一脚踹翻身前案几。

    “楚珩!”

    他咬牙念出这个名字,杀意滔天:“原本只想覆灭后晋,入主汴梁,如今看来,必先屠尽太行复燕军,斩此汉地脊梁!传令萧翰,暂缓攻打澶州,调集燕云全境所有辽兵,合围紫荆关,朕要亲征,踏平紫荆关,杀光复燕将士!”

    胡主亲征,大军合围。

    燕云第一场决战,已然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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