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
“……疼……”又来了。
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了些，不再贴着耳根，而是……就在御案之下。仿佛有个小小的孩童，蜷缩在御案底下那片被桌帷遮挡的阴影里，因为疼痛，低低地、压抑地呻吟。
高湛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缩成了针尖。他死死盯着御案垂下的、绣着狰狞龙纹的明黄桌帷。烛光只能照亮其边缘，底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黑暗，此刻仿佛有了实质，在缓缓涌动，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
是老鼠。是野猫。是值夜打盹的小宦官……无数个正常的、可以解释的理由掠过脑海，却一个也抓不住。他脑子里只剩下那个稚嫩的、叫疼的声音，和御案下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
不。不能看。不能过去。他是皇帝。他是高湛。他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做过？区区幻听，区区黑暗……
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伸向了桌帷。枯瘦的手，在烛光下惨白得可怕，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尖冰凉。他抓住厚重冰凉的锦缎边缘，触手是一片湿滑的寒意。是冷汗浸透了吗？还是……
他猛地一掀！
哗啦——
桌帷被掀开，一股混杂着墨香、熏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地窖阴冷气息的味道。烛光迫不及待地涌入那片被遮蔽的角落——空的。
只有光滑冰冷的金砖地面，反射着跳跃的、昏黄的光。什么都没有。没有孩童，没有鬼影，甚至连一只蟋蟀都没有。
高湛保持着掀开桌帷的姿势，僵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地面。巨大的、荒谬的、混杂着恐惧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望（失望？他失望什么？）的情绪，席卷了他。果然是幻觉。果然是听错了。果然是……
就在他心神稍懈，准备放下桌帷，嘲笑自己竟被幻听和影子吓得魂不附体时——
“嘀嗒。”
一声极轻、极清晰的滴水声，从御案底下，那片他刚刚确认过、空无一物的金砖地面上响起。
高湛的血液，在那一瞬间，真的凝固了。
他缓缓地，低下头，目光一寸寸，移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在御案正下方，他脚尖前方不到三尺的金砖上，一滴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正缓缓地，从光滑的砖面上，凭空凝聚出来。先是针尖大小的一点，然后迅速饱满，拉长，在重力的作用下，颤巍巍地，悬挂了片刻，最后，“嘀嗒”一声，滴落在地，溅开一朵极其微小、却红得刺目的花。
然后，是第二滴。在离第一滴不远的地方，同样凭空出现，凝聚，滴落。
第三滴……
第四滴……
越来越多的、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凭空从金砖表面渗出，凝聚，滴落。没有源头，没有来处，就像那块地面本身，在无声地渗血。它们滴滴答答，起初缓慢，继而越来越快，渐渐连成一条断续的、暗红的线，蜿蜒着，朝着高湛的脚边，流过来。
空气中，那股甜腥的气息，骤然浓烈起来，压过了墨香，压过了熏香，充斥了整个鼻腔，直冲脑髓。
不——！！！
高湛想喊，喉咙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后退，想逃离，身体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暗红的、粘稠的“血流”，蜿蜒着，爬过光洁的金砖，爬过散落的奏章碎片，朝着他的脚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烛火疯狂摇曳，将他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巨大，狰狞，与屏风上绘制的、祥云缭绕的蟠龙纠缠在一起。
就在那暗红的“血流”即将触到他靴尖的前一瞬——
“陛下？”
一个带着迟疑的、苍老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是那个被他遣去烧毁奏章、磨平玉玺的刘桃枝。他办完了差事，捧着一个空托盘（里面曾盛着那些决定一千二百人生死的纸灰），小心翼翼地回来复命。他推开殿门，就看到了这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陛下像泥塑木雕般僵在御座前，维持着掀开桌帷的姿势，眼睛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死死盯着地面，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哆嗦着，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而陛下目光所及之处……除了光滑的地面，什么都没有。
但这声苍老的、带着人间温度的呼唤，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高湛周遭那令人窒息的、冰封的恐惧气泡。
“嗬……”高湛喉咙里发出一声漏气般的声音，猛地向后退去，踉跄着，重重撞在御座的扶手上，坚硬的檀木硌得他后腰生疼，但这疼痛却让他找回了一丝真实感。他喘着粗气，目光惊魂未定地再次投向地面——
金砖光洁如镜，映着烛火，反射着柔和的光晕。没有血，没有粘稠的液体，没有蜿蜒的痕迹。只有他自己散乱的影子，和被风吹动的、奏章的碎片。
仿佛刚才那滴滴答答的渗血，那浓烈的腥甜，那逼近靴尖的暗红，都只是他极度恐惧下产生的、逼真到极致的幻觉。
“陛、陛下？”刘桃枝见他这副模样，吓得魂飞天外，噗通跪倒在地，托盘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陛下恕罪！老奴、老奴已遵旨，将那些……那些都烧了，玉玺……玉玺也按陛下吩咐，磨、磨过了……”他语无伦次，伏在地上，抖得比高湛还厉害。
烧了……磨了……
高湛混乱的思绪，被这几个字抓住。烧了，那摊污迹的源头，那份圈了红圈的奏章，烧了。磨了，那象征着他生杀予夺权力的玉玺，印文，磨平了。
源头……没了？象征……也没了？
他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一些，尽管胸口依旧闷痛，四肢依旧冰冷，但那种被无形之物扼住喉咙、钉死原地的感觉，如潮水般退去了。他撑着御座扶手，慢慢站直身体，腿脚还在发软，但已能站稳。他再次低头，确认般看向自己靴尖前的地面。
干干净净。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微微晃动。
果然是幻觉。是药力。是连日劳累。是……是那该死的风声和烛火。
一股虚脱般的疲惫，混合着劫后余生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发黑，不得不再次扶住御案边缘，才勉强没有倒下。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刘桃枝见状，也顾不上害怕了，慌忙地起身，想要过来搀扶。
“滚开！”高湛嘶哑地低喝一声，甩开刘桃枝试图搀扶的手。他不需要搀扶。他是皇帝。他不能被任何人看到这副狼狈模样。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墨香、熏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或许依旧残留在幻觉里的腥甜气息的空气，吸入肺中，冰冷而刺痛。
他站稳了。尽管脸色依旧惨白，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脸颊，但他站直了身体，挺直了背脊，尽管那挺直显得那么勉强，像一张拉得过紧、随时会崩断的弓。
更衣。”他开口，声音嘶哑，去临水殿。”
他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座空旷的、只有他和满地狼藉、以及无尽鬼影的宫殿。他需要去临水殿，那里有水，有风，有丝竹，有舞姬，有和士开献上的、能让他暂时忘却一切的“玉髓露”和“定魂髓”。他需要活人的气息，需要喧嚣，需要光亮，需要那些能证明他还活着、还掌控着一切的东西，来驱散这如跗骨之蛆的、冰冷的恐惧。
“是，是！”刘桃枝如蒙大赦，连声应着，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踉跄着出去吩咐准备。
**高湛最后看了一眼御案，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奏章碎片，看了一眼那依旧光滑洁净、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异常的金砖地面。烛火跳动着，将一切投下摇曳的、不安的影子。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迈着依旧有些虚浮、却竭力维持平稳的步伐，走向殿外。明黄的龙袍下摆，拂过冰凉的地面，拂过那些奏章的碎片，拂过他幻觉中曾蜿蜒流淌过暗红“血流”的地方，没有沾染上任何污渍。
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内里的一片狼藉和摇曳的烛光。
空旷的大殿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那盏牛油巨烛，还在无声地燃烧，烛泪缓缓堆积，像一个畸形的见证者。
*风吹过殿角，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叹息，又像远处传来的、压抑的哭声。
御案之下，那片被高湛确认过、空无一物的金砖地面，在烛光照不到的、最深的阴影里，一滴新的、暗红色的、极其粘稠的液体，正缓缓地，从砖缝中，渗了出来。极其缓慢地，凝聚，饱满，然后，“嗒”的一声，轻轻滴落。
没有声音。等待着下一个，被恐惧攫住的人。
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了些，不再贴着耳根，而是……就在御案之下。仿佛有个小小的孩童，蜷缩在御案底下那片被桌帷遮挡的阴影里，因为疼痛，低低地、压抑地呻吟。
高湛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缩成了针尖。他死死盯着御案垂下的、绣着狰狞龙纹的明黄桌帷。烛光只能照亮其边缘，底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黑暗，此刻仿佛有了实质，在缓缓涌动，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
是老鼠。是野猫。是值夜打盹的小宦官……无数个正常的、可以解释的理由掠过脑海，却一个也抓不住。他脑子里只剩下那个稚嫩的、叫疼的声音，和御案下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
不。不能看。不能过去。他是皇帝。他是高湛。他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做过？区区幻听，区区黑暗……
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伸向了桌帷。枯瘦的手，在烛光下惨白得可怕，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尖冰凉。他抓住厚重冰凉的锦缎边缘，触手是一片湿滑的寒意。是冷汗浸透了吗？还是……
他猛地一掀！
哗啦——
桌帷被掀开，一股混杂着墨香、熏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地窖阴冷气息的味道。烛光迫不及待地涌入那片被遮蔽的角落——空的。
只有光滑冰冷的金砖地面，反射着跳跃的、昏黄的光。什么都没有。没有孩童，没有鬼影，甚至连一只蟋蟀都没有。
高湛保持着掀开桌帷的姿势，僵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地面。巨大的、荒谬的、混杂着恐惧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望（失望？他失望什么？）的情绪，席卷了他。果然是幻觉。果然是听错了。果然是……
就在他心神稍懈，准备放下桌帷，嘲笑自己竟被幻听和影子吓得魂不附体时——
“嘀嗒。”
一声极轻、极清晰的滴水声，从御案底下，那片他刚刚确认过、空无一物的金砖地面上响起。
高湛的血液，在那一瞬间，真的凝固了。
他缓缓地，低下头，目光一寸寸，移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在御案正下方，他脚尖前方不到三尺的金砖上，一滴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正缓缓地，从光滑的砖面上，凭空凝聚出来。先是针尖大小的一点，然后迅速饱满，拉长，在重力的作用下，颤巍巍地，悬挂了片刻，最后，“嘀嗒”一声，滴落在地，溅开一朵极其微小、却红得刺目的花。
然后，是第二滴。在离第一滴不远的地方，同样凭空出现，凝聚，滴落。
第三滴……
第四滴……
越来越多的、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凭空从金砖表面渗出，凝聚，滴落。没有源头，没有来处，就像那块地面本身，在无声地渗血。它们滴滴答答，起初缓慢，继而越来越快，渐渐连成一条断续的、暗红的线，蜿蜒着，朝着高湛的脚边，流过来。
空气中，那股甜腥的气息，骤然浓烈起来，压过了墨香，压过了熏香，充斥了整个鼻腔，直冲脑髓。
不——！！！
高湛想喊，喉咙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后退，想逃离，身体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暗红的、粘稠的“血流”，蜿蜒着，爬过光洁的金砖，爬过散落的奏章碎片，朝着他的脚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烛火疯狂摇曳，将他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巨大，狰狞，与屏风上绘制的、祥云缭绕的蟠龙纠缠在一起。
就在那暗红的“血流”即将触到他靴尖的前一瞬——
“陛下？”
一个带着迟疑的、苍老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是那个被他遣去烧毁奏章、磨平玉玺的刘桃枝。他办完了差事，捧着一个空托盘（里面曾盛着那些决定一千二百人生死的纸灰），小心翼翼地回来复命。他推开殿门，就看到了这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陛下像泥塑木雕般僵在御座前，维持着掀开桌帷的姿势，眼睛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死死盯着地面，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哆嗦着，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而陛下目光所及之处……除了光滑的地面，什么都没有。
但这声苍老的、带着人间温度的呼唤，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高湛周遭那令人窒息的、冰封的恐惧气泡。
“嗬……”高湛喉咙里发出一声漏气般的声音，猛地向后退去，踉跄着，重重撞在御座的扶手上，坚硬的檀木硌得他后腰生疼，但这疼痛却让他找回了一丝真实感。他喘着粗气，目光惊魂未定地再次投向地面——
金砖光洁如镜，映着烛火，反射着柔和的光晕。没有血，没有粘稠的液体，没有蜿蜒的痕迹。只有他自己散乱的影子，和被风吹动的、奏章的碎片。
仿佛刚才那滴滴答答的渗血，那浓烈的腥甜，那逼近靴尖的暗红，都只是他极度恐惧下产生的、逼真到极致的幻觉。
“陛、陛下？”刘桃枝见他这副模样，吓得魂飞天外，噗通跪倒在地，托盘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陛下恕罪！老奴、老奴已遵旨，将那些……那些都烧了，玉玺……玉玺也按陛下吩咐，磨、磨过了……”他语无伦次，伏在地上，抖得比高湛还厉害。
烧了……磨了……
高湛混乱的思绪，被这几个字抓住。烧了，那摊污迹的源头，那份圈了红圈的奏章，烧了。磨了，那象征着他生杀予夺权力的玉玺，印文，磨平了。
源头……没了？象征……也没了？
他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一些，尽管胸口依旧闷痛，四肢依旧冰冷，但那种被无形之物扼住喉咙、钉死原地的感觉，如潮水般退去了。他撑着御座扶手，慢慢站直身体，腿脚还在发软，但已能站稳。他再次低头，确认般看向自己靴尖前的地面。
干干净净。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微微晃动。
果然是幻觉。是药力。是连日劳累。是……是那该死的风声和烛火。
一股虚脱般的疲惫，混合着劫后余生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发黑，不得不再次扶住御案边缘，才勉强没有倒下。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刘桃枝见状，也顾不上害怕了，慌忙地起身，想要过来搀扶。
“滚开！”高湛嘶哑地低喝一声，甩开刘桃枝试图搀扶的手。他不需要搀扶。他是皇帝。他不能被任何人看到这副狼狈模样。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墨香、熏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或许依旧残留在幻觉里的腥甜气息的空气，吸入肺中，冰冷而刺痛。
他站稳了。尽管脸色依旧惨白，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脸颊，但他站直了身体，挺直了背脊，尽管那挺直显得那么勉强，像一张拉得过紧、随时会崩断的弓。
更衣。”他开口，声音嘶哑，去临水殿。”
他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座空旷的、只有他和满地狼藉、以及无尽鬼影的宫殿。他需要去临水殿，那里有水，有风，有丝竹，有舞姬，有和士开献上的、能让他暂时忘却一切的“玉髓露”和“定魂髓”。他需要活人的气息，需要喧嚣，需要光亮，需要那些能证明他还活着、还掌控着一切的东西，来驱散这如跗骨之蛆的、冰冷的恐惧。
“是，是！”刘桃枝如蒙大赦，连声应着，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踉跄着出去吩咐准备。
**高湛最后看了一眼御案，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奏章碎片，看了一眼那依旧光滑洁净、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异常的金砖地面。烛火跳动着，将一切投下摇曳的、不安的影子。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迈着依旧有些虚浮、却竭力维持平稳的步伐，走向殿外。明黄的龙袍下摆，拂过冰凉的地面，拂过那些奏章的碎片，拂过他幻觉中曾蜿蜒流淌过暗红“血流”的地方，没有沾染上任何污渍。
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内里的一片狼藉和摇曳的烛光。
空旷的大殿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那盏牛油巨烛，还在无声地燃烧，烛泪缓缓堆积，像一个畸形的见证者。
*风吹过殿角，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叹息，又像远处传来的、压抑的哭声。
御案之下，那片被高湛确认过、空无一物的金砖地面，在烛光照不到的、最深的阴影里，一滴新的、暗红色的、极其粘稠的液体，正缓缓地，从砖缝中，渗了出来。极其缓慢地，凝聚，饱满，然后，“嗒”的一声，轻轻滴落。
没有声音。等待着下一个，被恐惧攫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