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宫

    “西苑……那边,今日有什么动静?娄昭君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没有看向韩嬷嬷,而是落在窗外庭院中一株被积雪压弯的梅枝上。

    韩嬷嬷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上前一步,声音同样压得低低的:“回太后,按您的吩咐,我们的人,一个都没有靠近。不过……不过负责在外围清扫的粗使宫人提了一嘴,说是太医署的人撒药粉撒得很是……仔细。特别是金凤台往西那一片废井附近,几乎每个角落都洒到了。”

    “废井……”娄昭君的眼皮跳了一下。那附近!虽不是直接对着入口,但也相去不远了!皇帝的人,究竟是无意,还是……已经摸到了门边?

    她强迫镇定,但捻着佛珠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那些药粉……可有人动过?”

    “这……奴婢不知。”韩嬷嬷的头垂得更低了,“我们的人不敢靠近,也不敢打听。不过……不过那边一向僻静,除了太医署的人,应该不会有旁人。”

    不会有旁人?娄昭君心底冷笑。皇帝的眼线,恐怕就是“旁人”!他这是在撒网,在试探!看看会不会有“老鼠”去叼那些“饵”!而地下那个女人……她的药,应该已经断了两日了。在这种天气下,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没有药,能撑几时?

    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她的心头。是解脱,还是……不安?如果那女人就此无声无息地死了,所有的秘密是不是就真的埋葬了?可是,皇帝已经起了疑心,甚至可能已经发现了什么。那女人此时死去,会不会反而激起他更大的好奇和追查?毕竟,死人有时比活人更麻烦。

    “……她的情形,最后一次确认是什么时候?”娄昭君的声音干涩。

    韩嬷嬷的脸色更白了:“是……是三日前的子夜。送最后一剂药时,从窥孔看了一眼。气息很弱,咳得厉害,恐怕……恐怕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三日前!娄昭君闭了闭眼。也就是说,就在皇帝开始有所行动之前不久。是巧合,还是……皇帝早就知道了?他是算准了时机,等着那女人濒死,再来插手?

    不,不可能。那地方极为隐秘,知情者不出三人,且都是多年心腹,绝无可能泄露。皇帝应该只是疑心,在试探。

    但……万一呢?万一他真的找到了呢?万一那女人在最后关头,被他的“饵”引诱,或是被他的人发现了呢?

    “那条路……”娄昭君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寒,“确保万无一失吗?”她问的,是连接地下石室与外界的、除了主入口外,那条只有她和极少数人知道的、以备不时之需的隐秘通道。

    韩嬷嬷浑身一震,脸上血色尽褪,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发颤:“太后明鉴!那条路……自从当年封闭后,从未启用过。入口在……在那位的旧宫后殿假山下,极为隐蔽,且外有机关,内有断龙石,若非知晓详情并有特制钥匙,绝对……绝对无人能发现,更无人能通过!奴婢可以性命担保!”

    看着韩嬷嬷惊恐万状的样子,娄昭君的神色稍稍缓和,但眼底的忧虑并未减少。是啊,那条路是最后的保障,也是最大的秘密。当年修建那地下石室时,她便留了这一手。知道这条路存在的,除了她,便只有眼前这个跟了她几十年、掌握了她太多秘密的韩嬷嬷,以及……另一个早已化为枯骨的人。

    “起来吧。”她疲惫地摆了摆手,“不是不信你。只是……皇上近日,动作有些多。不得不防。”

    韩嬷嬷战战兢兢地起身,额头已是一层冷汗。“那……太后,地下那位……我们当真就不管了吗?若是……若是被发现……”

    “管?如何管?”娄昭君的声音陡然转冷,“皇上的眼睛恐怕已经盯在了那里。此时再有任何异动,无异于自投罗网!”她顿了一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空气听了去,“一切,看她自己的造化吧。若是命该如此,悄然去了,或许……对大家都好。”

    韩嬷嬷不敢再言语,只是将身子躬得更低。殿内一时只剩炭火的噼啪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良久,娄昭君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从今日起,仁寿宫所有人,没有我的手谕,不得擅自外出,尤其是接近西苑。所有与外界的联络,一切从简,非必要不得进行。还有……”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韩嬷嬷,“那把钥匙,你藏好了。除非我亲自开口,否则,任何人——包括你自己——都不得擅动。明白吗?”

    “奴婢……明白。”韩嬷嬷的声音艰涩,她知道,太后这是要彻底斩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至少是暂时的。可是,地下那位……那把钥匙所关联的,不仅仅是一条通道,更是一个沉重到足以压垮所有人的秘密。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名心腹宫女在门外低声禀报:“启禀太后,昭阳殿来人,说是奉皇上口谕,皇上头疾稍愈,明日想来仁寿宫给太后请安,不知太后明日是否得空。”

    娄昭君捻动佛珠的手指再次停住。明日?来请安?

    “告诉来人,”她缓缓道,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皇上孝心可嘉,但身子要紧。既是头疾初愈,更应好生静养,不必急于一时。若是执意要来……”她顿了顿,“那便请皇上明日午后再来吧。哀家近日也有些乏,晨间需多歇息。”

    “是。”宫女领命而去。

    韩嬷嬷抬起头,忧心忡忡地看着太后。“太后,皇上他……”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娄昭君打断了她,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庭院中,那株被积雪压弯的梅枝,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着,却始终没有断裂。“去准备吧。明日……皇上要来,一切照旧即可。记住,慎言,慎行。”

    “奴婢明白。”

    韩嬷嬷退下后,娄昭君独自坐在榻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明日……她这个儿子,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答案?或者说,他想要确认什么?

    她伸手,缓缓打开了身边一个锁着的紫檀小匣。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已经泛黄的旧信,和一个用明黄色旧绸小心包裹着的、小小的长命锁。她的手指颤抖着,轻轻抚过那冰凉的银锁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着痛楚、悔恨与无奈的神色。

    有些秘密,埋得太深,一旦挖开,恐怕不仅是污泥,更会是噬人的毒瘴。

    高湛……你可知道,你究竟在追问什么?

    昭阳殿。

    听完心腹密探低声的禀报,高湛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有暗流涌动。

    “……属下等在那入口附近潜伏观察,直至天明。其间,仁寿宫方向无任何人接近。但在丑时三刻左右,听到地下传来持续的咳嗽声,较前日更为剧烈。约半个时辰后,咳嗽声渐止。属下等不敢靠近入口细查,但在原地留下的暗记显示,有东西被拖动的痕迹。结合太医署所撒药粉中混入的特制香料气息在入口内有极微弱残留……可以确定,饵,被取走了。”

    被取走了。

    高湛的指节轻轻敲击着御案。那个女人,在濒死之际,还是抓住了这唯一的、来历不明的“希望”。这说明她还有求生的意志,至少,还不想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去。

    好,很好。

    “仁寿宫那边呢?”他淡淡问。

    “毫无动静。”密探低声道,“自昨日太后下令后,仁寿宫诸人行止如常,但无一人靠近西苑方向,就连往日负责那边杂役的两个老宫人,也被调去了别处。太后本人,除了接见了送赏的内侍,再未见任何外人。”

    “哦?”高湛眉梢微挑,“倒是沉得住气。”他的母后,果然是个人物。这是要彻底弃子,断尾求生了?还是……另有打算?

    “继续盯着。不仅是那入口,仁寿宫所有可能的出入通道,还有……”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卷陈旧的宫殿图册上,手指点在金凤台附近,“这一片,所有的废弃宫室、水道、假山……给朕一寸一寸地摸排,看看有没有其他异常。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是!”

    密探退下后,高湛独自坐了许久。明日要去仁寿宫请安……这是母子之间一场心照不宣的试探。他很想看看,他那位一向从容的母后,在面对他明目张胆的“关切”时,会是何种神情。

    他拿起案上的一份密报,这是关于当年文宣皇后“病逝”前后,宫中人事变动的记录。记录很简略,只说皇后因哀恸过度,一病不起,不久薨逝。身边几个贴身的宫人,有的“感念旧主,自请守陵”,有的“不慎失足落水”,还有的“突染恶疾亡故”……总之,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人,都在短时间内消失得干干净净。

    做得真是干净利落。

    高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越是干净,越是说明有鬼。只是……动机呢?母后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藏匿、甚至可能是替代了李祖娥?仅仅是因为厌恶?还是……有更深层的、不可告人的原因?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仿制的“天保”玉簪上。“保她”……那个“她”,究竟是指谁?是指地下那个女人,还是……另有其人?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荒诞的猜测,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但随即又被他摇头否定。不,不可能。太过匪夷所思了。

    但是……如果是真的呢**?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急促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兴奋与危险的光芒。如果那个猜测是真的,那么,这个被埋藏了多年的秘密,其价值和危险性,将远远超出他最初的想象。

    “来人。”他唤道。

    一名内侍应声而入。

    “传朕旨意,”高湛的声音平静无波,“明日朕去仁寿宫请安,让人从库里将前日西域进贡的那对玉麒麟摆件找出来,一并带上。还有……”他顿了顿,“把去年江南进贡的那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也找出来,朕记得母后曾夸过那颜色清雅。”

    “奴婢遵旨。”

    既然要演母慈子孝,那就演得更像一些。他倒要看看,在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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