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邺宫,

    西苑那片荒废的宫殿区,积雪无人清扫,厚厚地覆盖着。只有几行杂乱的脚印和车辙印,是前日太医署派人来撒药粉时留下的。那些用防潮油纸包好的、灰褐色的药粉包,被“随意”地丢弃在墙根、井沿、或是枯树下。有的已被融雪浸湿,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有的则还保持着原样,在一片素白中,显得格外扎眼。

    仁寿宫的人果然再未出现。就连往日偶尔会在这附近巡视的老宫人,也不见了踪影。这片区域,仿佛被彻底遗忘,只剩下寒风穿过残破窗棂时发出的呜咽。

    地下,那间冰冷的石室。

    油灯的灯油似乎快要燃尽了,火苗变得更加微弱,不住地跳动,将榻上人枯瘦的影子投射在潮湿的墙壁上,扭曲、拉长,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李祖娥(或者说,那个曾是李祖娥的女人)蜷缩在肮脏的被褥里,身体因为高热和咳嗽不住地颤抖。带着可怖的嗬嗬声。喉咙里是腥甜的铁锈味,

    已经……过了几天了?她的意识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浮沉。时间在这地底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寒冷和痛楚。唯一能提醒她时日流逝的,大概就是身体一天天不可遏制地衰败下去。

    那个每隔几日便会从墙壁某处的暗格里“送”进来的、粗糙的药包,已经有……两次?还是三次没有出现了?她记不清了。最初,她还会在每日那个大概的时辰,勉力撑起身子,用枯枝般的手指去探索那个冰冷的、隐蔽的凹槽。触手只有粗粝的石壁和凝结的水珠。

    他们……终于是彻底放弃她了吧。

    这个念头浮现时,她的心里竟然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早已料到的、深深的疲惫。也好。这样也好。这样不见天日、苟延残喘的生命,早一日结束,或许是一种解脱。

    只是……胸口那撕裂般的疼痛,喉咙里那挥之不去的腥甜,还有全身骨头缝里渗出的酸冷,都在提醒她,死亡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她的身体还在本能地抗争,贪婪地渴求着空气,哪怕是这地底浑浊、充满霉味的空气。

    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她蜷缩成一团,全身痉挛,直到咳出一小口带着血丝的浓痰,才稍稍平息。喘息稍定,她勉力伸出颤抖的手,摸向榻边那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里还有小半碗冰冷刺骨的、混杂着尘土的浑水。她捧起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冰水入喉,激得她又是一阵哆嗦,却也暂时压下了喉间的灼痛和咳意。

    放下碗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石壁。墙上,有一道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在无数个无法入眠的日夜里,用指甲或是捡来的碎石片,机械地、无意识地划下的。不是为了计数,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时间还在流逝。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身上这件肮脏不堪的厚棉袍上。棉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袖口、衣襟处打着粗陋的补丁。但在手肘内侧一个不显眼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小块原本的面料——那是一种极其柔软、在当年也极其珍贵的湖绸,上面用金线和彩线,精心绣着一小段缠枝莲花的纹样。只是如今,金线早已失去了光泽,彩线也褪了颜色,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暗淡的痕迹,提醒着这件衣物曾有的、与此地格格不入的过去。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皇后时,一件寻常的内穿襦裙的一部分吧?具体是哪一件,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衣料拂过皮肤时冰凉丝滑的触感,记得宫人们小心翼翼熏香熨烫的样子。后来……后来一切都变了。华服被剥去,珠翠被夺走,她像一件废物般被扔进了这里。只有这件不知如何被留下、又被胡乱改成棉袍的旧衣,陪着她,一年又一年,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慢慢腐朽。

    她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那一小块已经磨得起毛的绣纹。冰冷的触感,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微弱的、虚幻的暖意。好像……好像很久以前,也曾有人,用同样珍重的动作,轻抚过她的衣袖……

    是谁?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同时引发了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

    不要想!不能想!

    那些记忆,比这地底的寒冷更加刺骨,比胸口的疼痛更加难以忍受。她用力闭上眼,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脏污的被褥,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咳嗽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和眩晕。口渴的感觉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强烈。碗里的水已经见底了。

    水…

    她知道,在石室的另一个角落,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凹槽,连接着外面某处的滴水。在春夏雨水丰沛时,会有极少量的、相对干净的水滴落下来,汇聚在下面一个小小的石坑里。但这是冬天,那凹槽早已干涸,只剩下一层滑腻的青苔。

    外面……应该下过雪了吧?如果能有一点干净的雪水……

    这个念头微弱地闪过。然后,她想起了前两日(或者更久?),那唯一一次的、不同寻常的“给予”。不是从固定的暗格,而是……好像是从那扇沉重的、她从未能打开过的木门底下的缝隙里,被推进来一个小小的、硬邦邦的东西。当时她正昏沉着,只隐约感知到,却没有力气去看。后来……后来好像就忘了。

    是什么?

    一种莫名的冲动,或者说是垂死之人对任何一点变化的本能关注,让她艰难地、一寸寸地挪动身体,朝向木门的方向。每一次挪动都耗尽她所剩无几的力气,带来一阵新的眩晕和咳意。

    终于,她的手指触摸到了门下那冰冷粗糙的地面。在门缝投入的、微不可察的一线光亮旁,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是……药?!她的心脏猛地一缩,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起来。不,不可能。那个暗格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而且,这个位置……从来没有过。

    是谁送的?

    警惕和疑惑压过了瞬间的渴望。但身体的痛楚和对“药”的本能期盼,还是让她颤抖着,将那个小小的油纸包抓了过来。油纸包不大,捏在手里有些分量,散发出一种……奇怪的、混合着药草和其他什么东西的气味,不是她以前拿到的那种。

    她挣扎着坐起一点,借着那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灯光,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小撮灰褐色的粉末,气味更浓了些,有甘草、薄荷……似乎还有一点陈皮的气息?是一种很常见的、用来祛风散寒、平喘止咳的普通药粉。

    不是她以前用的那种更对症、也更珍贵的药。但……这确实是药。能缓解她此刻痛苦的东西。

    是谁放在这里的?是那个一直给她送药的人吗?为什么换了地方、换了药?还是……别的什么人?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剧烈的咳意再次袭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看着手心那一小撮来历不明的药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挣扎、疑惧,最终,被求生的本能和无法忍受的痛楚淹没。

    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

    她颤抖着,将那一小撮药粉倒进嘴里。苦涩、辛辣、混杂着一点甘草的微甜,在口中化开。没有水送服,药粉粘在喉咙里,引发一阵更加猛烈的呛咳。她拼命捂住嘴,身体弓成虾米,好不容易才将那混合着药粉的刺激感强行咽了下去。

    咳嗽渐渐平息,也许是药物起了作用,也许只是心理安慰,胸口那火烧火燎的感觉似乎稍稍缓解了一丝。她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息着,手中还紧紧攥着那张已经被揉皱的油纸。

    目光,再次落在了那扇沉重的、从未为她打开过的木门上。门缝外,是无尽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这药……是救命的稻草,还是……新的陷阱?

    她不知道。也无力去想。身体的极度疲惫和药物带来的微弱暖意,让她的意识再次模糊起来。在沉入昏睡的前一刻,她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摸向了肘间那一小块暗淡的、绣着缠枝莲花的布料。

    油灯的火苗,在这时猛地跳动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轻响,随即,彻底熄灭了。

    石室陷入了完全的、绝对的黑暗。

    而在那扇木门之外,深暗的甬道中,一双隐在黑暗中的眼睛,静静地、无声地注视着门缝下方。当听到那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逐渐平息下去,看到那只枯瘦的手将油纸包拖进门内后,那双眼睛的主人,才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一般,悄然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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