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
昭阳殿，高湛听完了最新的禀报。两名身着玄色劲装、面无表情的心腹密探已经退下，阁内只剩他一人。他没有坐在御榻上，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殿内。
地下的情形，比他想象的更加不堪。那不是一个用来“藏匿”人的地方，那是一个用来“磨灭”人的地方。一个曾经母仪天下的女人，在那种地方，像一只被遗忘的虫豸，等待着腐烂。
他的心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明悟。是了，这才是他那位母后的手笔。不是干脆利落的鸩杀，而是这种钝刀割肉般的、漫长的折磨与遗忘。让时间、疾病、孤独和绝望，一点点地吞噬掉那个女人，吞噬掉所有的秘密和可能的麻烦。这符合娄太后一贯的作风——看似平和，实则狠绝不留明显痕迹，却让人在无声中崩溃。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留着她的性命，用这种方式？仅仅是为了折磨？还是……有不得不留着她的理由？那枚“天保”玉簪的影子，那缕与文宣皇后相符的枯发，还有……锦囊中那令人不安的“保她”二字，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卷陈旧的宫殿营造图册，是连夜从将作监废弃的档案库中翻找出来的。上面用朱笔圈出了西苑那片废弃宫殿，以及周边的水道、暗渠。他的手指沿着那些墨线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金凤台附近。地下的结构，图册上自然没有明确标注，但根据前朝宫室建筑的惯例，以及密探方才描述的甬道走向……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来人。”他低声道。
一名内侍应声悄然入内，垂手听命。
“去，传朕的口谕。”高湛的声音平静无波，“就说朕昨夜偶感风寒，头疾又犯了，心绪不宁。听闻太后为国为民，日夜忧劳，朕心甚为不安。特命太医署，将新进贡的那支三百年的老山参，还有内府库里那盒安息国进贡的安神香，立刻送往仁寿宫，给太后安神养身。再……从朕的私库里，挑几匹颜色鲜亮些的江南新贡软烟罗，一并送去，就说是给太后开春裁制新衣用。”
内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皇帝在这个时候会下这样一道充满“孝心”的口谕，但还是迅速躬身：“奴婢遵旨。”
“慢着。”高湛又叫住他，“告诉送东西的人，就说……朕这两日身子不爽利，等略好些，自会亲自去仁寿宫向母后请安。让母后务必保重凤体，勿要过于操劳，尤其是……一些陈年旧事，过去了便过去了，不必时时挂怀，反伤了根本。”
他的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但那“陈年旧事”四个字，却被他咬得略有些重。
内侍的头垂得更低了，背脊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些：“是，奴婢明白，定将陛下的关切之情，原话带到。”
看着内侍退出的背影，高湛的脸上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这是敲打，也是试探。他要看看，他那位一向沉稳的母后，在听到这番“关切”之后，会是何种反应。是继续强作镇定，还是……会露出些许破绽？
他重新坐回御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地下那个女人……病得那么重，没了药，她还能撑几天？他既希望她撑下去，撑到他亲手揭开一切的那一刻；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又有一种隐秘的念头——或许，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也好。死了，有些秘密就真的永远沉埋了，他也不必面对那张可能充满怨毒或是麻木的脸。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更强烈的征服欲和好奇心压了下去。不，她不能现在就死。至少，在他弄清楚一切之前，不能。
“来人。”他又唤了一声。
另一名心腹内侍无声出现。
“去，告诉太医署，就说朕近日总觉得西苑那边荒废之地，湿气过重，恐有疫气潜藏。让他们配些祛湿避疫、安神定惊的常用药粉，用防潮的油纸包好，多备几份，撒在西苑各处宫道拐角、废井边缘。特别是……金凤台附近，多撒一些。记住，要用最普通、最常见的方子，不要用任何珍稀药材。”
这是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雪后湿冷，预防疫气是宫中常事。而那些“无意”散落在地下入口附近的药粉包……就看会不会有“老鼠”将它们叼进去了。
“奴婢明白。”内侍领命而去。
高湛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动。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去摸怀中的药瓶。他在忍受着这疼痛，仿佛这疼痛能让他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感知到那即将到来的、刺激的狩猎快感。
母后，你把她藏得那么深，是怕朕发现，还是怕别的什么？
朕很好奇，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不惜耗费如此心力，将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朕会找到答案的。
一定。
仁寿宫。
娄昭君看着眼前案几上摆放的那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那盒异香扑鼻的安神香，还有那几匹光彩流转的软烟罗，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看到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物件。
“皇上……真是这么说的？”她的声音平静，手中的佛珠缓缓捻动。
下首跪着的正是方才传旨的内侍，他将高湛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包括那句“陈年旧事，不必挂怀”。
“是，陛下确是如此吩咐的，言语间，对太后娘娘的身子，十分挂怀。”内侍恭敬地答道。
“挂怀……”娄昭君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弯了弯，却没有任何笑意。“皇上有心了。你下去领赏吧。”
“谢太后娘娘恩典。”内侍叩头，躬身退了出去。
娄昭君的目光久久地落在那支老山参上，仿佛要将它看穿。送药，送香，送衣料……这是孝心？还是在提醒她，她年纪大了，该好好“安神养身”，不要再管“闲事”了？……他果然是知道了什么，或者，至少是怀疑到了什么。
一阵寒意，比殿外的积雪更冷，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性子，多疑，敏感，执拗，一旦认准了什么，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当年对高殷如是，对高演……亦有些影子。如今，这份执拗，似乎对准了那段她以为已经被彻底掩埋的过去。
“韩嬷嬷。”她忽然开口。
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韩嬷嬷上前一步：“奴婢在。”
“昨夜……可有异动？”娄昭君的声音压得极低。
韩嬷嬷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声音也有些发紧：“回太后，奴婢按照您的吩咐，再未踏出宫门一步，也未与任何人联系。只是……”她犹豫了一下，“只是今早，负责清扫西苑外围的小内侍来报，说是看到有太医署的人在那边撒药粉，说是奉旨祛湿避疫。撒的地方……离那边，不算远。”
撒药粉？祛湿避疫？
娄昭君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停住。她的眼睛眯了起来，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这绝不是巧合！昨夜她刚下令彻底断绝联系，今日皇帝就又是送药送香“关怀”，又是在西苑“祛湿避疫”！这分明是在告诉她，他不仅知道了，而且已经在那边布下了眼线，甚至……是在用这种方式，逼她或是地下的人有所行动！
他在试探？
一股怒火混杂着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娄昭君的心头。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被她轻易影响、甚至拿捏的少年亲王了。他是皇帝，是掌握着生杀大权、越来越难以捉摸的帝王。
“知道了。”良久，娄昭君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疲惫。“告诉下面的人，这几日，都给我安分些。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去的地方……一步也不许靠近。皇上既然关心西苑的湿气，那就让太医署的人好好撒药。我们的人，一个也不许沾手。”
“是……”韩嬷嬷应下，声音有些发颤，“可是太后……地下那位……她的药……昨夜已是最后一剂了。若是再拖下去……”
“拖下去如何？”娄昭君打断她，目光如冰，“那是她的命。也是……我们的命。”
她挥了挥手，不想再说。韩嬷嬷只得将所有的话咽了回去，躬身退到了阴影里。
娄昭君的目光从那支老山参上移开，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雪后的天，总是格外的冷，也格外的干净，干净得……让人心慌。
她知道，自己和儿子之间，那层维系了多年、彼此心照不宣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一场看不见硝烟、却更加凶险的较量，已经悄然开始。
而那个被埋在地底的女人，那个她以为已经被时间和地牢化为枯骨的秘密，如今却成了这场较量中最不稳定、也最危险的引信。
她缓缓闭上眼，手中的佛珠越捻越快。喃喃的诵经声在空荡的殿宇中低低回响，却再也驱不散心头那越来越重的阴霾。
高湛……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祖娥……你为何，还不肯安心地去？
地下的情形，比他想象的更加不堪。那不是一个用来“藏匿”人的地方，那是一个用来“磨灭”人的地方。一个曾经母仪天下的女人，在那种地方，像一只被遗忘的虫豸，等待着腐烂。
他的心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明悟。是了，这才是他那位母后的手笔。不是干脆利落的鸩杀，而是这种钝刀割肉般的、漫长的折磨与遗忘。让时间、疾病、孤独和绝望，一点点地吞噬掉那个女人，吞噬掉所有的秘密和可能的麻烦。这符合娄太后一贯的作风——看似平和，实则狠绝不留明显痕迹，却让人在无声中崩溃。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留着她的性命，用这种方式？仅仅是为了折磨？还是……有不得不留着她的理由？那枚“天保”玉簪的影子，那缕与文宣皇后相符的枯发，还有……锦囊中那令人不安的“保她”二字，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卷陈旧的宫殿营造图册，是连夜从将作监废弃的档案库中翻找出来的。上面用朱笔圈出了西苑那片废弃宫殿，以及周边的水道、暗渠。他的手指沿着那些墨线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金凤台附近。地下的结构，图册上自然没有明确标注，但根据前朝宫室建筑的惯例，以及密探方才描述的甬道走向……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来人。”他低声道。
一名内侍应声悄然入内，垂手听命。
“去，传朕的口谕。”高湛的声音平静无波，“就说朕昨夜偶感风寒，头疾又犯了，心绪不宁。听闻太后为国为民，日夜忧劳，朕心甚为不安。特命太医署，将新进贡的那支三百年的老山参，还有内府库里那盒安息国进贡的安神香，立刻送往仁寿宫，给太后安神养身。再……从朕的私库里，挑几匹颜色鲜亮些的江南新贡软烟罗，一并送去，就说是给太后开春裁制新衣用。”
内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皇帝在这个时候会下这样一道充满“孝心”的口谕，但还是迅速躬身：“奴婢遵旨。”
“慢着。”高湛又叫住他，“告诉送东西的人，就说……朕这两日身子不爽利，等略好些，自会亲自去仁寿宫向母后请安。让母后务必保重凤体，勿要过于操劳，尤其是……一些陈年旧事，过去了便过去了，不必时时挂怀，反伤了根本。”
他的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但那“陈年旧事”四个字，却被他咬得略有些重。
内侍的头垂得更低了，背脊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些：“是，奴婢明白，定将陛下的关切之情，原话带到。”
看着内侍退出的背影，高湛的脸上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这是敲打，也是试探。他要看看，他那位一向沉稳的母后，在听到这番“关切”之后，会是何种反应。是继续强作镇定，还是……会露出些许破绽？
他重新坐回御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地下那个女人……病得那么重，没了药，她还能撑几天？他既希望她撑下去，撑到他亲手揭开一切的那一刻；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又有一种隐秘的念头——或许，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也好。死了，有些秘密就真的永远沉埋了，他也不必面对那张可能充满怨毒或是麻木的脸。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更强烈的征服欲和好奇心压了下去。不，她不能现在就死。至少，在他弄清楚一切之前，不能。
“来人。”他又唤了一声。
另一名心腹内侍无声出现。
“去，告诉太医署，就说朕近日总觉得西苑那边荒废之地，湿气过重，恐有疫气潜藏。让他们配些祛湿避疫、安神定惊的常用药粉，用防潮的油纸包好，多备几份，撒在西苑各处宫道拐角、废井边缘。特别是……金凤台附近，多撒一些。记住，要用最普通、最常见的方子，不要用任何珍稀药材。”
这是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雪后湿冷，预防疫气是宫中常事。而那些“无意”散落在地下入口附近的药粉包……就看会不会有“老鼠”将它们叼进去了。
“奴婢明白。”内侍领命而去。
高湛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动。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去摸怀中的药瓶。他在忍受着这疼痛，仿佛这疼痛能让他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感知到那即将到来的、刺激的狩猎快感。
母后，你把她藏得那么深，是怕朕发现，还是怕别的什么？
朕很好奇，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不惜耗费如此心力，将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朕会找到答案的。
一定。
仁寿宫。
娄昭君看着眼前案几上摆放的那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那盒异香扑鼻的安神香，还有那几匹光彩流转的软烟罗，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看到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物件。
“皇上……真是这么说的？”她的声音平静，手中的佛珠缓缓捻动。
下首跪着的正是方才传旨的内侍，他将高湛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包括那句“陈年旧事，不必挂怀”。
“是，陛下确是如此吩咐的，言语间，对太后娘娘的身子，十分挂怀。”内侍恭敬地答道。
“挂怀……”娄昭君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弯了弯，却没有任何笑意。“皇上有心了。你下去领赏吧。”
“谢太后娘娘恩典。”内侍叩头，躬身退了出去。
娄昭君的目光久久地落在那支老山参上，仿佛要将它看穿。送药，送香，送衣料……这是孝心？还是在提醒她，她年纪大了，该好好“安神养身”，不要再管“闲事”了？……他果然是知道了什么，或者，至少是怀疑到了什么。
一阵寒意，比殿外的积雪更冷，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性子，多疑，敏感，执拗，一旦认准了什么，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当年对高殷如是，对高演……亦有些影子。如今，这份执拗，似乎对准了那段她以为已经被彻底掩埋的过去。
“韩嬷嬷。”她忽然开口。
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韩嬷嬷上前一步：“奴婢在。”
“昨夜……可有异动？”娄昭君的声音压得极低。
韩嬷嬷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声音也有些发紧：“回太后，奴婢按照您的吩咐，再未踏出宫门一步，也未与任何人联系。只是……”她犹豫了一下，“只是今早，负责清扫西苑外围的小内侍来报，说是看到有太医署的人在那边撒药粉，说是奉旨祛湿避疫。撒的地方……离那边，不算远。”
撒药粉？祛湿避疫？
娄昭君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停住。她的眼睛眯了起来，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这绝不是巧合！昨夜她刚下令彻底断绝联系，今日皇帝就又是送药送香“关怀”，又是在西苑“祛湿避疫”！这分明是在告诉她，他不仅知道了，而且已经在那边布下了眼线，甚至……是在用这种方式，逼她或是地下的人有所行动！
他在试探？
一股怒火混杂着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娄昭君的心头。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被她轻易影响、甚至拿捏的少年亲王了。他是皇帝，是掌握着生杀大权、越来越难以捉摸的帝王。
“知道了。”良久，娄昭君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疲惫。“告诉下面的人，这几日，都给我安分些。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去的地方……一步也不许靠近。皇上既然关心西苑的湿气，那就让太医署的人好好撒药。我们的人，一个也不许沾手。”
“是……”韩嬷嬷应下，声音有些发颤，“可是太后……地下那位……她的药……昨夜已是最后一剂了。若是再拖下去……”
“拖下去如何？”娄昭君打断她，目光如冰，“那是她的命。也是……我们的命。”
她挥了挥手，不想再说。韩嬷嬷只得将所有的话咽了回去，躬身退到了阴影里。
娄昭君的目光从那支老山参上移开，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雪后的天，总是格外的冷，也格外的干净，干净得……让人心慌。
她知道，自己和儿子之间，那层维系了多年、彼此心照不宣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一场看不见硝烟、却更加凶险的较量，已经悄然开始。
而那个被埋在地底的女人，那个她以为已经被时间和地牢化为枯骨的秘密，如今却成了这场较量中最不稳定、也最危险的引信。
她缓缓闭上眼，手中的佛珠越捻越快。喃喃的诵经声在空荡的殿宇中低低回响，却再也驱不散心头那越来越重的阴霾。
高湛……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祖娥……你为何，还不肯安心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