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宫 内。娄昭君斜倚在铺着厚厚 貂绒的坐榻上,手中捻着一串深褐色的沉香木佛珠,指尖 缓慢而用力地拨动着每一颗珠子。她闭着眼,皱纹深刻的脸庞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 沉静,只有微微 颤抖的眼皮,泄露了一丝心绪的不宁。

    韩嬷嬷垂手立在榻前三步外,头颅 深埋,肩膀 紧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身上还残留着夜间 寒气的湿意,鞋履边缘沾着未化净的雪泥。

    “东西……送到了?” 娄昭君终于 开口,声音干涩,像是砂纸 摩擦过粗粝的木板。

    “回太后,送到了。” 韩嬷嬷声音 压得极低,喉头 滚动了一下,“按 您的吩咐,是 最 上等的 老山参 和 安神 丸,还有……一包 金疮药。她 腿上 旧伤,这几日 天寒,又 犯了,疼得 厉害。”

    “人……如何了?”

    韩嬷嬷的头 垂得 更低了,声音 几不可闻:“很不好。气色 灰败,咳得 愈发 厉害,有时……痰里 带血丝。精神 也 短了,大部分时间 都 昏睡着,醒着时,眼神也是 木的,看不出 悲喜。只是……接过 药时,手 抖得 厉害,问了 一句……” 她顿住,似乎 不敢 往下说。

    “问了 什么?” 娄昭君的眼睛 倏地 睁开,目光 锐利如刀,刺在韩嬷嬷身上。

    韩嬷嬷身体 一颤,低声道:“她……她 问,‘外面……是 不是……在 祭祀 先帝?’ 奴婢 没敢 答,只是 点了点头。她 便 不再说话,只是 望着 那 通气孔 透进的 一点 微光,看了 很久。”

    “祭祀……先帝……” 娄昭君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 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 比哭还难看的 笑容。昨日 太庙 那个 刺目的 空位,她 当然 看到了。她 的 好儿子,用 这种 方式,不仅 是 在 逼问 李祖娥的下落,更是 在 逼问 她这个母亲!

    “还 有 别的 吗?” 她的声音 恢复了 平静,但那种平静下,仿佛 有 冰层 在 悄然 裂开。

    “奴婢 离开时,她……塞给 奴婢 这个。” 韩嬷嬷颤抖着手,从 怀中 取出一方 洗得 发白、边角 磨损的旧帕子,小心翼翼地 捧上。帕子 里,包着 一小绺 枯黄的 头发,以及 一枚 磨得 光滑的 小小 鹅卵石。“她 说……‘ 若 有 一日,我 去了,麻烦 嬷嬷,将 这头发……寻个 地方 埋了,就当……就当 我 这个 做 娘的,最后 一点 念想。石头……给 您,留个 纪念。’”

    寝殿内,炭火 噼啪一声 爆响。娄昭君 盯着那绺枯发和那枚平凡无奇的石头,脸上的 沉静 终于 剥落,露出底下深深的 疲惫、悲凉与一丝 难以 言说的 恐惧。她 伸出手,指尖 在 即将 触碰到那绺头发时,又 像是 被 烫到一般,猛地 缩了回来。

    “她……这是 在 求死了。” 娄昭君的声音 轻得 像一缕烟,“也是……在 怨我了。”

    “太后……” 韩嬷嬷抬起头,眼中 含泪,“奴婢 斗胆,文宣皇后她……她 真的 快 不行了。那地方……根本 不是人待的。湿冷,不见天日,吃的 都是 冷食 剩饭……再这样下去,恐怕……恐怕 熬不过 这个 冬天了。”

    “熬不过……” 娄昭君喃喃道,目光 空洞地 望着 殿顶 精美的 藻井,“熬不过,也许……对她,对 所有人,都是 一种 解脱。”

    “可是太后!” 韩嬷嬷急道,“昨日 祭礼上 那个 空位,还有 金凤台 那场 蹊跷的 火……陛下他……他 是 不是 已经 起疑了?奴婢 昨夜 回来时,总觉得……暗处 有眼睛 盯着。”

    娄昭君的身体 微不可察地 僵了一下。她 缓缓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 已恢复了 往日的 深沉与 果决。

    “起疑?” 她冷笑一声,“他 从 来 就 没有 信过 任何人,包括 我这个 母亲。那个 空位,就是 他 丢出来的 饵,是 在 告诉 所有人,他 不会 罢休。金凤台的 火……恐怕 也是 他 弄出来的 幌子,用来 试探,用来 搅浑水。” 她顿了顿,声音 压得 更低,“或者……是 有人,想 借 他的 手,把 水 搅浑。”

    韩嬷嬷脸色 一白:“太后是说……有别的人 也在 打听?”

    “这宫里,想 要 她 死的人,从来 就不少。” 娄昭君的目光 变得 幽深,“当年 的事,知道的人 越少越好。活着的人,才是 最大的 麻烦。” 她的视线 落在那绺枯发上,“但是……现在,不是 她 该死的时候。至少,不能 死在 这个时候,不能 死在……他 还没有 得到 他想要的 答案之前。”

    “可是太后,陛下 若是 真的 查到了什么……”

    “所以,不能 让他 查到。” 娄昭君打断她,语气 斩钉截铁,“从今日起,所有 联系,全部 断绝。你,还有 下面 送东西的人,都 给我 老老实实 待着,不许 再有 任何 举动。地下那边……暂时 顾不上了。她 若是 命不该绝,自有 天意;若是 熬不过去……” 她的声音 低了下去,“也是 她的 造化。”

    “那……那 些 东西?” 韩嬷嬷指的是昨夜接到的那封信笺。

    娄昭君的目光 落在 榻边 小几上一个 未打开的 小小 纸卷上。那是昨夜韩嬷嬷带回来的,来自地下的 问候。她 没有看,也 不敢看。“烧了。” 她疲惫地 挥挥手,“全部,干干净净地 烧了。从今往后,再没有 什么 地下,也没有 什么……文宣皇后。你,明白吗?”

    韩嬷嬷身体 剧震,脸色 灰败,但还是 重重 磕了个头:“奴婢……明白。”

    “出去吧。我 累了。” 娄昭君重新 闭上眼,仿佛 所有的力气都 被抽走了。

    韩嬷嬷躬身退出,轻手轻脚地 带上了殿门。

    殿内 重归 寂静。娄昭君 独自 坐在 榻上,手中的佛珠 不再拨动。她 睁开眼,望着 空荡荡的 殿顶,眼中 最后一丝 人情味也 褪去,只剩下 一片 深不见底的 寒潭。

    “解脱……”

    她无声地 念着这两个字,不知是在说地下那个 奄奄一息的女人,还是在说自己。

    同一时刻,昭阳殿 后殿。

    高湛听完了灰隼的最新禀报,脸上 没有 丝毫 意外的神情,只是 嘴角那抹 冰冷的 笑意,愈发 深刻。

    “断了?” 他把玩着手中一枚 温润的 白玉扳指,“看来,朕的 好母后,是 打算 弃车保帅了。或者说……是 怕了。”

    “仁寿宫 内外 的 所有 出入,自昨夜起,已 全部 中断。” 灰隼垂首道,“韩嬷嬷 回宫后,再未 出门。太后 身边 其他 几个 可疑的 老人,也 都 安分守己。那条 线,暂时 断了。”

    “线 断了,人 还在。” 高湛冷笑一声,“地下那位,既然 需要 送药,就 说明 她 还活着,而且 病得 不轻。没了 外面的 供给,她 能撑几日?” 他顿了顿,眼中 闪过一丝 残酷的 兴味,“而且,你以为,她们 真的 舍得 就这么 让她 无声无息地 死在 地下?尤其是……在 朕 已经 摆明了 要查的 情况下?”

    灰隼垂首不语。

    “继续 盯着。” 高湛下令,“不仅 是 仁寿宫,还有 所有 可能 与 当年 晋阳旧事、与 文宣皇后 有过 接触的 宫人、内侍、甚至是……已经 出宫 养老的。给朕 一个 一个地 筛!另外,那条 暗道,既然 她们 不走了,那就 是 我们的了。派 两个 最机灵、最可靠的人,给朕 摸下去,弄清楚 下面 的 情况,但 记住,不许 惊动 任何人,尤其是……不许 让 下面的人 发现。”

    “是!” 灰隼领命,迟疑了一下,问道:“陛下,若是……在 下面 发现了 人,该如何处置?”

    高湛的目光 投向窗外 惨白的日光,良久,才 缓缓道:“看着她。不要让她 死了,朕……要 亲自 去 看看,朕那位 好嫂嫂,到底 被 藏成了 什么样子。”

    “是!” 灰隼的身影,再次 无声地 消失在 殿角的 阴影中。

    高湛独自 站了一会儿,忽然 感到一阵 剧烈的 眩晕和 心悸。他 扶住 身边的 柱子,喘息了几下,额头 渗出 冷汗。他 颤抖着手,摸出玉瓶,倒出 一大把 “宁神丸”,也 不看是几粒,便 胡乱地 塞进嘴里,用力 吞咽下去。

    苦涩的药味在口中 化开,他 靠在 冰冷的 柱子上,望着 窗外 被 积雪 覆盖的、看似 纯净的 宫殿,眼中 燃烧着 一种 混合了 病态 亢奋与 冰冷 执念的 光芒。

    母后,你 以为 断了联系,就能 掩盖一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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