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
清凉殿是宫中最僻静的殿宇之一，平日很少有人来，只有几个年老的宦官负责洒扫。高湛却偏爱此处，登基后时常独自前来，一待就是半日。
此刻，他坐在空荡荡的殿内，面前的紫檀案上摆着一壶已经冷透的酒。没有点炭盆，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钻进他的骨缝。他却觉得这样好，足够冷，才能让他沸腾的脑子静下来。
可静不下来。
眼前总是晃动着那个画面——锈蚀的银镯，枯骨般的手，还有那双最后熄灭光的眼睛。
“阿湛。”
那声音无数次在他耳边回响。
他猛地抓起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冰冷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他看到这一切？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这个秘密？
如果不知道，他可以继续做他的皇帝，享受他的权力，玩弄他的猎物。可现在……现在一切都不对了。
她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喘着气的、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会无声喊他“阿湛”的……人。
一个被他的母后、他的兄长，联手制造出来的怪物。
杀了她？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出来。这是最干脆的办法。一切归于尘土，他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他的人生。
杀了她，然后呢？把她埋回地下？那他和娄昭君，和所有人，又有什么分别？
不杀？
或者……公之于众？
这个念头让高湛浑身一颤。不，绝不可能。那是在掘皇室的根，是在打所有人的脸，包括他自己。
酒壶被他重重顿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在空旷冰冷的殿内来回踱步。脚步声在高大的殿宇中回荡，显得格外孤寂。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刘桃枝谨慎的声音：“陛下，和士开大人求见。”
和士开？高湛的脚步一顿。
这个他最宠信的弄臣，此刻求见……是为了什么？是听到了仁寿宫的风声，还是……别有用心？
“宣。”他重新坐下，脸上的迷惘和暴躁在瞬间收敛，变成了一种深沉的、让人看不透的冰冷。
和士开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惯常的、讨好而不显谄媚的笑。他很懂分寸，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行了礼，然后悄悄打量了一下高湛的脸色。
“陛下，奴才听说……仁寿宫那边，似乎有些不妥？”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哦？”高湛抬了抬眼皮，“你听说什么了？”
“奴才听说，太后娘娘凤体违和，需要静养，所以封了宫……”和士开说得很委婉，“只是，外面已有些风言风语……毕竟，元日大祭太后未曾露面，如今又……”
“风言风语？”高湛冷笑一声，“都说些什么？”
“无非是些不知死活的胡言乱语。”和士开躬身，“不过，奴才以为，堵不如疏。与其让人猜测，不如……主动给个说法。”
“说法？”高湛看着他，“你觉得，朕应该给个什么说法？”
和士开的腰弯得更低了些：“太后年事已高，为国操劳一生，如今凤体欠安，理应颐养天年。陛下纯孝，不忍外事惊扰，故下令封宫静养……此乃人子之孝，天下共鉴。”
一番话，既给了娄昭君体面，又给高湛的行为披上了孝道的外衣，还暗示了“外事”（可能是朝政，也可能是其他麻烦）不会打扰到她。
高湛静静地看着和士开。这个人，永远知道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那你觉得，”他的手指轻叩桌面，“太后需要静养多久？”
“自然是……越久越好。”和士开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几不可闻，“久到……所有不该记得的人，都忘了；久到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都化了。”
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
高湛的眼神一厉。他知道了？不，不可能。刘桃枝是他的心腹中的心腹，口风极严。那么，是猜的？还是……这宫里，本就有关于西苑的、关于李祖娥的零星传闻，只是没人敢提，也没人当真？
“你倒是懂朕的心。”高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奴才只是为陛下分忧。”和士开的姿态恭顺到了极点，“只是……有些事，拖得越久，变数越多。陛下既已掌握主动，不若……快刀斩乱麻。”
“如何斩？”
“西苑荒僻，年久失修。不如……一把火，干净利落。”和士开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走水之事，时有发生。事后清理废墟，也是应有之义。”
一把火……
高湛的心脏猛地一缩。
眼前仿佛看到冲天的火光，吞噬那座阴森的宫苑，吞噬地下的秘密，吞噬……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身影。
她会在火中惨叫吗？会不会还是那样，只是静静地、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一切，直到化为灰烬？
还是说……对于她而言，那反而是一种解脱？
“你下去吧。”高湛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疲惫。
“陛下……”
“朕说，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力。
和士开不敢再言，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死寂。
高湛独自坐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冻得僵硬。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扭曲变形。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父皇高欢晚年暴戾的模样，想起大哥高澄被刺时的血光，想起二哥高洋登基后的疯狂……
这座皇宫，这个家族，就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脓疮。表面光鲜，内里却早已腐烂流毒。每一个坐上那个位子的人，都在加速这腐烂，也被这腐烂浸染。
他以为自己能跳出去。
可现在看来，他不过是陷得最深的那一个。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太液池上结着厚厚的冰，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
“刘桃枝。”他开口。
一直守在殿外的刘桃枝无声出现。
“那个哑巴，”高湛的声音很轻，“处置了吗？”
“回陛下，按您的吩咐，还留着一口气。”
“给他个痛快吧。”高湛看着窗外，“然后……把西苑地道的入口，给朕封死。用最好的青石，混上米浆和铁汁，封得死死的，一只蚂蚁也不许爬进去。”
刘桃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但很快恢复如常：“奴才遵旨。那……里面的……”
“每日，送一次水和吃食。”高湛打断他，“从通气孔递进去就行。不必多，饿不死就行。”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还有，”他转过身，看着刘桃枝，“今日之事，包括和士开的话，朕不想有第三个人知道。”
“奴才明白。”刘桃枝的头深深埋下。**
“下去吧。”
刘桃枝退出去了。
高湛重新转向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的余烬，很快也被暮色吞没。
封死。
把一切都封死在地下。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不杀，也不放。就让她在那里，继续待下去。直到有一天，自然地化为枯骨，和那座地牢、和所有的秘密一起，被时间彻底掩埋。
这样，他也不用亲手沾上那最后一滴血。
这样……他就还可以继续当他的皇帝，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地牢里阴冷腐臭的气息，和那声无声的“阿湛”带来的、细密的战栗。
夜色完全降临，将清凉殿，将整个皇宫，吞噬殆尽。
远处，西苑的方向，传来沉闷的、规律的敲击声。那是工匠在连夜封堵地道。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此刻，他坐在空荡荡的殿内，面前的紫檀案上摆着一壶已经冷透的酒。没有点炭盆，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钻进他的骨缝。他却觉得这样好，足够冷，才能让他沸腾的脑子静下来。
可静不下来。
眼前总是晃动着那个画面——锈蚀的银镯，枯骨般的手，还有那双最后熄灭光的眼睛。
“阿湛。”
那声音无数次在他耳边回响。
他猛地抓起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冰冷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他看到这一切？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这个秘密？
如果不知道，他可以继续做他的皇帝，享受他的权力，玩弄他的猎物。可现在……现在一切都不对了。
她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喘着气的、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会无声喊他“阿湛”的……人。
一个被他的母后、他的兄长，联手制造出来的怪物。
杀了她？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出来。这是最干脆的办法。一切归于尘土，他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他的人生。
杀了她，然后呢？把她埋回地下？那他和娄昭君，和所有人，又有什么分别？
不杀？
或者……公之于众？
这个念头让高湛浑身一颤。不，绝不可能。那是在掘皇室的根，是在打所有人的脸，包括他自己。
酒壶被他重重顿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在空旷冰冷的殿内来回踱步。脚步声在高大的殿宇中回荡，显得格外孤寂。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刘桃枝谨慎的声音：“陛下，和士开大人求见。”
和士开？高湛的脚步一顿。
这个他最宠信的弄臣，此刻求见……是为了什么？是听到了仁寿宫的风声，还是……别有用心？
“宣。”他重新坐下，脸上的迷惘和暴躁在瞬间收敛，变成了一种深沉的、让人看不透的冰冷。
和士开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惯常的、讨好而不显谄媚的笑。他很懂分寸，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行了礼，然后悄悄打量了一下高湛的脸色。
“陛下，奴才听说……仁寿宫那边，似乎有些不妥？”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哦？”高湛抬了抬眼皮，“你听说什么了？”
“奴才听说，太后娘娘凤体违和，需要静养，所以封了宫……”和士开说得很委婉，“只是，外面已有些风言风语……毕竟，元日大祭太后未曾露面，如今又……”
“风言风语？”高湛冷笑一声，“都说些什么？”
“无非是些不知死活的胡言乱语。”和士开躬身，“不过，奴才以为，堵不如疏。与其让人猜测，不如……主动给个说法。”
“说法？”高湛看着他，“你觉得，朕应该给个什么说法？”
和士开的腰弯得更低了些：“太后年事已高，为国操劳一生，如今凤体欠安，理应颐养天年。陛下纯孝，不忍外事惊扰，故下令封宫静养……此乃人子之孝，天下共鉴。”
一番话，既给了娄昭君体面，又给高湛的行为披上了孝道的外衣，还暗示了“外事”（可能是朝政，也可能是其他麻烦）不会打扰到她。
高湛静静地看着和士开。这个人，永远知道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那你觉得，”他的手指轻叩桌面，“太后需要静养多久？”
“自然是……越久越好。”和士开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几不可闻，“久到……所有不该记得的人，都忘了；久到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都化了。”
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
高湛的眼神一厉。他知道了？不，不可能。刘桃枝是他的心腹中的心腹，口风极严。那么，是猜的？还是……这宫里，本就有关于西苑的、关于李祖娥的零星传闻，只是没人敢提，也没人当真？
“你倒是懂朕的心。”高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奴才只是为陛下分忧。”和士开的姿态恭顺到了极点，“只是……有些事，拖得越久，变数越多。陛下既已掌握主动，不若……快刀斩乱麻。”
“如何斩？”
“西苑荒僻，年久失修。不如……一把火，干净利落。”和士开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走水之事，时有发生。事后清理废墟，也是应有之义。”
一把火……
高湛的心脏猛地一缩。
眼前仿佛看到冲天的火光，吞噬那座阴森的宫苑，吞噬地下的秘密，吞噬……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身影。
她会在火中惨叫吗？会不会还是那样，只是静静地、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一切，直到化为灰烬？
还是说……对于她而言，那反而是一种解脱？
“你下去吧。”高湛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疲惫。
“陛下……”
“朕说，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力。
和士开不敢再言，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死寂。
高湛独自坐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冻得僵硬。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扭曲变形。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父皇高欢晚年暴戾的模样，想起大哥高澄被刺时的血光，想起二哥高洋登基后的疯狂……
这座皇宫，这个家族，就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脓疮。表面光鲜，内里却早已腐烂流毒。每一个坐上那个位子的人，都在加速这腐烂，也被这腐烂浸染。
他以为自己能跳出去。
可现在看来，他不过是陷得最深的那一个。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太液池上结着厚厚的冰，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
“刘桃枝。”他开口。
一直守在殿外的刘桃枝无声出现。
“那个哑巴，”高湛的声音很轻，“处置了吗？”
“回陛下，按您的吩咐，还留着一口气。”
“给他个痛快吧。”高湛看着窗外，“然后……把西苑地道的入口，给朕封死。用最好的青石，混上米浆和铁汁，封得死死的，一只蚂蚁也不许爬进去。”
刘桃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但很快恢复如常：“奴才遵旨。那……里面的……”
“每日，送一次水和吃食。”高湛打断他，“从通气孔递进去就行。不必多，饿不死就行。”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还有，”他转过身，看着刘桃枝，“今日之事，包括和士开的话，朕不想有第三个人知道。”
“奴才明白。”刘桃枝的头深深埋下。**
“下去吧。”
刘桃枝退出去了。
高湛重新转向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的余烬，很快也被暮色吞没。
封死。
把一切都封死在地下。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不杀，也不放。就让她在那里，继续待下去。直到有一天，自然地化为枯骨，和那座地牢、和所有的秘密一起，被时间彻底掩埋。
这样，他也不用亲手沾上那最后一滴血。
这样……他就还可以继续当他的皇帝，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地牢里阴冷腐臭的气息，和那声无声的“阿湛”带来的、细密的战栗。
夜色完全降临，将清凉殿，将整个皇宫，吞噬殆尽。
远处，西苑的方向，传来沉闷的、规律的敲击声。那是工匠在连夜封堵地道。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