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殿”——那本是刘玉娘截留蜀中珍宝修建的享乐之所,虽被李存勖一度下旨改名,但在他醉后,又默许伶人们恢复了这奢靡的旧称。

    殿内的淫靡之气,令人窒息。李存勖不满足于宫中旧人,听信景进谗言,以“充实教坊”为名,下令在洛阳及周边州县搜刮美女。宦官与伶人如狼似虎,不仅强抢民女,连低级军官的妻子也不放过。短短一月,竟掠来三千余人。饮宴环节,这并非普通的传菜。此前被掠入宫中的女子,此时被迫发挥新的“作用”。她们被要求赤身裸体,仅在最私密处点缀些许花瓣或薄片金箔,然后以极具羞辱性的姿势跪伏在地,身体拱起,以光滑的背部充当活动的餐桌,即所谓的“肉屏风”。珍馐美馔便直接置于这些“活人案几”之上,由宾客自行取用。若有女子因体力不支或羞愤难当而稍有晃动,致使汤汁酒水溅出,等待她的将是当场极其残酷的惩罚,惨叫之声,常常穿透丝竹之音,回荡在宫墙之内。

    皇后刘玉娘非但不劝阻,反而从中看到了商机。她见李存勖对这批新掠来的女子新鲜劲渐过,便打起了生意算盘。她以“教坊人满为患”为由,将其中姿色稍逊或“不驯服”的女子,公然标价贩卖给洛阳富商或地方官僚为妾。

    “这可是伺候过陛下的女人,沾着龙气呢!”刘玉娘的心腹宦官在宫外私设的“人市”上如此吆喝。一笔笔肮脏的交易,换来的金银源源不断流入刘玉娘的私库。她甚至将李存勖赏赐给她的蜀锦,也偷偷拿出来,贴上“御用”的标签高价出售。

    李存勖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内库与国库早已混淆不清,刘玉娘的贪婪,在他看来不过是“妇人家的小把戏”。他甚至觉得,皇后如此“会持家”,倒是省了他赏赐外戚的开销。

    这场荒宴的最高潮,伴随着一位忠臣的死亡。

    那夜,李存勖喝得酩酊大醉,景进趁机进言:“陛下,宿将李绍琛在蜀中时,常与郭崇韬密语,归降后亦多怨望。近日他在营中私藏龙袍,其心叵测啊!”

    李存勖醉眼一瞪:“龙袍?他也配穿龙袍?拿来朕看!”

    景进早已备好伪造的证据。李存勖看也不看,将酒杯摔碎在地:“传李绍琛!朕要亲自审他!”

    李绍琛被连夜召入宫中,带入瑶光殿。他见殿内酒气熏天,伶人环伺,皇帝身着戏服,心中已凉了半截。

    “李绍琛!你可知罪?”李存勖摇摇晃晃地指着他。

    “臣不知何罪!”李绍琛梗着脖子,悲愤着说道。

    “你私藏龙袍,欲效朱温呐?”

    “此必奸人构陷!陛下若信此等谗言,天下忠臣尽寒心!”

    “寒心?”李存勖狂笑,“朕的心,比这酒还热!你既不服,可敢与朕赌一把?”

    李存勖命人取来一把匕首和一杯毒酒,掷于李绍琛面前:“选一样。若选匕首,你自尽,朕留你全尸;若选毒酒,你喝了若不死,朕便信你无罪!”

    这简直是儿戏!殿内伶人皆哄笑。李绍琛老泪纵横,仰天长叹:“郭公(郭崇韬)!你死得冤!我今亦随你去矣!”

    他抓起匕首,却不是自尽,而是扑向景进!景进吓得尖叫躲闪。李存勖见状大怒,夺过身旁侍卫的刀,亲手一刀劈下!血光迸溅,李绍琛倒在血泊中,双目圆睁。

    李存勖看着手上的血,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擦擦手,对景进说:“拖出去,喂狗。继续奏乐,继续舞!”

    酒至半酣,舞台中央的“醴池”机关启动,注满温奶或美酒。李存勖会命伶人将挑选出的宫女或从宫外新掠来的民女投入池中,美其名曰“洗凝脂”。随后,他本人或下令让参与宴会的幸臣们跃入池中,公然进行集体淫乐。嬉戏追逐间,若有女子反抗或哭泣,则会被拖至池边的“刑架”上,由李存勖亲用浸过蜜糖的皮鞭抽打,引来虫蚁啃噬,谓之“蜜刑”。惨叫声、嬉笑声、丝竹声交织,构成一幅地狱图景。

    宴会的最高潮,是李存勖的“个人秀”。他时常会亲自挑选一名“幸运者”——可能是妃嫔,也可能是宫女,甚至有时是面容清秀的小太监,将其缚于悬空的“逍遥架”上。他会使用各种精心设计的、带有明显虐待色彩的器械和方法,当众对其进行凌辱和折磨,以此展示其绝对的控制力与所有权。整个过程,周围的伶人宦官必须高声喝彩,赞叹“陛下神武”。

    皇后刘玉娘在这种氛围中如鱼得水,她的贪婪找到了更“高级”的表达方式。她不再满足于简单贩卖“失宠”的宫女。她在“极乐窟”内设立了一个名为“玉堂春”的隐秘机构,实则是高级妓院和人口交易中心的结合体。

    她将从各地掠来的女子,根据姿色、体态、乃至“特殊技能”(如歌舞、柔术等)分等定级,进行“专业化培训”。其中佼佼者,被用来招待那些需要笼络的地方实力派官员或藩镇使者,美其名曰“赐浴皇恩”,实则是进行性贿赂,并将过程记录在案,作为把柄。另一部分,则秘密出售给一掷千金的豪商巨贾,价格骇人听闻。刘玉娘甚至创新了“租赁业务”,将宫女“短期出借”给官员,按日计费。

    这笔肮脏的收入,大部分流入了刘玉娘的私囊,小部分用于维持“极乐窟”的庞大开销,而本应优先保障的军国开支,则被无限期押后。当宰相豆卢革再次战战兢兢地请求内库拨款以支付军饷时,刘玉娘竟命人抬出自己的妆奁和幼子李满喜的玩具,冷笑道:“宫中就这些值钱了,你们拿去卖了当钱用吧。”此举吓得宰相再也不敢提及此事。

    “极乐窟”的狂欢夜以继日,而宫墙之外,已是天怒人怨。河北、河南大旱,赤地千里,饿殍载道,甚至重现易子而食的惨剧。各地请求赈灾的急报雪片般飞入中书省,却被景进等人扣押,或篡改为“风调雨顺,民心安稳”的戏文,在宴会上念给李存勖听。

    巨大的反差,使得不满情绪如同地下的岩浆,在军队和民间汹涌奔腾。一位因欠饷而被迫卖掉铠甲刀剑的军校,在酒醉后于洛阳街头悲歌:“君王台上戏,将士沟中死。皇后玉堂春,百姓骨作薪。”这首歌谣迅速流传,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同光四年的春节,“极乐窟”张灯结彩,宴饮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李存勖下令,此次宴会要“穷极人欲,赛过神仙”。他并不知道,这是他生命中最后一个春节。一场最终将他吞噬的风暴,已经在地平线上露出了狰狞的爪牙。魏博戍卒在贝州的哗变,推举赵在礼为首,攻入魏州,如同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即将引发连锁反应,而被他极度猜忌却又不得不倚重的李嗣源,正走向历史的前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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