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州哗变！！！
同光四年贝州（今河北南宫）军营。魏博效节军戍守瓦桥关一年期满，归心似箭，却被一纸军令滞留贝州。军粮已断三日，锅里煮的是剥下来的树皮，士兵们眼窝深陷，围在篝火旁。
军士皇甫晖，一个满脸横肉、眼中闪着凶光的汉子，正输光了兜里最后一枚铜钱。他烦躁地抓了抓油腻的头发，将牌九狠狠摔在地上：“直娘贼！这鸟日子，不如反了！”
周围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的附和。他们曾是助李存勖灭梁的精锐，如今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谁还记得他们这些边关枯骨？
“反了！拥杨都将为主，打回魏州去！”皇甫晖拔出腰刀，率先冲向指挥使杨仁晸的营帐。
杨仁晸正对着一封家书发愁，书中言及洛阳米贵，妻女已沦入“人市”。见皇甫晖带人持刀闯入，他厉声呵斥：“尔等欲效安史之乱吗？天子虽有过，岂可……”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杨仁晸的人头滚落在地，双目圆睁，似乎不敢相信这群饿疯了的兵卒真敢弑将。皇甫晖提起滴血的人头，又冲向隔壁营帐，斩杀了另一名不从的小校。他拎着两颗头颅，如同提着两盏灯笼，在营中咆哮：“还有谁不从？这便是下场！”
乱兵如潮水般涌向偏将赵在礼的住处。赵在礼刚披上外衣，正欲翻墙而逃，被皇甫晖一把拽下，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怼到他脸上。
“赵将军，杨仁晸不识时务，已伏诛矣！今魏博军心已乱，你若不领这个头，咱们就再换个人领！”皇甫晖的刀锋贴在赵在礼脖颈上。
赵在礼望着眼前这群眼冒绿光的饿狼，又瞥见营外黑暗中攒动的人影，冷汗浸透内衫。他知道，此刻若说个“不”字，立刻会成为第三颗人头。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诸君……诸君既推某为主，某……某岂敢不从？”
当夜，贝州火光冲天，乱军裹挟着赵在礼，如决堤洪水般冲向邺都（魏州）。消息传开，河北州县震动，早已积怨已久的戍卒纷纷响应。一场旨在“清君侧、诛伶宦”的兵变，以野火燎原之势，烧向了洛阳的“极乐窟”。
军报送入瑶光殿时，李存勖正醉卧在“肉屏风”之间。一名宫女因背部被滚烫的汤盆烫伤，微微颤抖，汤汁溅湿了龙袍。李存勖勃然大怒，抓起匕首便要亲手行刑。
“陛下！陛下！贝州急报！魏博军哗变，已陷邺都！”宰相豆卢革手捧军报慌忙进殿。
殿内乐声骤停，只剩下“醴池”哗啦的水声。李存勖的醉意醒了一半，他丢开匕首，夺过军报，越看脸色越青。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殿内瑟瑟发抖的群臣与伶人，最后落在景进身上。
“魏博军……朕待他们不薄，何至于此？”
景进眼珠一转，扑通跪倒，挤出两滴眼泪：“陛下！此必是那赵在礼狼子野心，勾结朝中奸佞，欲效朱温故事！臣近日听闻，李嗣源在河北颇得军心，此事恐与他脱不了干系！”
“李嗣源？”李存勖瞳孔一缩。这位功高震主的养兄，一直是他心头大忌。景进的话，像毒蛇一样钻入他多疑的心。
“陛下，”宰相豆卢革硬着头皮说道，“当务之急是派兵平叛。邺都乃河北重镇，若失……”
“派兵？”刘玉娘突然冷笑一声，从屏风后转出，“国库早已空虚，拿什么派兵？莫非宰相大人要本宫把‘玉堂春’的姑娘们卖了充作军饷？”
豆卢革吓得连忙低头，不敢再言。此前他请求拨款，刘玉娘抬出皇子玩具羞辱他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李存勖烦躁地挥挥手：“区区戍卒作乱，何足挂齿？命元行钦为招讨使，率三千骑兵先行弹压！待朕筹备粮饷，再御驾亲征！”
元行钦率军抵达邺都城下时，心就凉了半截。城头旗帜杂乱，但守军士气高昂，且人数远超预期。他试图劝降，在城下宣读诏书，痛斥赵在礼叛逆。
城楼上，赵在礼面色惨白，正欲答话，皇甫晖却抢上前来，对着城下大骂：元行钦！你也是沙场宿将，半生为国拼杀，难道甘心做这昏君的爪牙鹰犬！你可知我等戍边将士何等凄惨？我等在外浴血戍边、抛头颅洒热血，家中妻儿却被肆意劫掠，强抢入宫沦为伶人玩物、市井娼妓！
他转身对守军高呼：“弟兄们！投降也是死，战也是死，不如杀回洛阳，宰了那昏君淫后！”
“杀回洛阳！清君侧！”城上守军群情激愤，箭如雨下。
元行钦狼狈后退，他麾下的骑兵也面露惭色。军中早有流言，说洛阳富得流油，却不肯发饷。如今听皇甫晖一番痛骂，更是军心浮动。元行钦攻城数日，损兵折将，只能退守待援。而邺都叛军趁势出击，连克周边州县，声势愈发浩大。
邺都兵败的消息传回洛阳，李存勖终于慌了。他下令集结禁军，却发现兵册上十万人，实际能调动的不足两万，且个个面有菜色。内库确实空了，钱都被刘玉娘和伶人们搬进了私宅。
万般无奈之下，李存勖想起了李嗣源。尽管猜忌，但此刻唯有这位老将能收拾残局。
“传旨，命李嗣源为邺都四面招讨使，统率诸军，即刻平叛！”
圣旨到达李嗣源府邸时，他正与女婿石敬瑭对弈。听完旨意，李嗣源面无表情地谢恩。送走天使，石敬瑭阴冷地开口：“岳父，此去邺都，凶多吉少。胜了，功高震主，是郭崇韬第二；败了，军法从事。陛下这是要借刀杀人。”
李嗣源落下一子，棋盘上杀机四伏：“敬瑭，你以为该如何？”
石敬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魏博军怨的是昏君，不是岳父。若岳父能……顺天应人，何愁大事不成？”
李嗣源没有回答，他想起郭崇韬、李绍琛的人头，想起宫中那些荒淫无度的传闻。忠心，换来的只是猜忌和屠刀。
次日，李嗣源率军出征。洛阳百姓夹道观望，眼神复杂。他们既盼着这位“李横冲”能平定叛乱，又隐隐期待他能带来一些改变。人群中，几个“玉堂春”的宦官正押送着一批新掠来的“货物”入宫，与肃杀的军列形成诡异对比。
李嗣源大军开拔后，洛阳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瑶光殿内，李存勖强作镇定，命人重开宴席。
“陛下，李令公已出兵，不日必奏凯歌。”景进谄媚地敬酒。
李存勖大笑，饮尽杯中酒，却又觉得索然无味。他环顾四周，那些曾让他兴奋的“肉屏风”“醴池”，此刻竟显得有些空洞。他挥退众人，独自走上瑶光殿的高台。
他望向北方，那是邺都的方向，也是他起家的地方。曾几何时，他李亚子也是马上得天下的英雄，如今怎会沦落到众叛亲离的地步？
“陛下，夜深了，当心着凉。”刘玉娘为他披上大氅，语气中难得有了一丝忧虑，“听说李嗣源在军中威望极高，若他……”
“他敢！”李存勖猛地打断，眼中却闪过一丝恐惧，“朕是天子！天下是朕打下来的！”
他像是在说服刘玉娘，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这一夜，瑶光殿的灯火燃至天明，却再无往日的淫靡喧嚣，只有皇帝孤独的身影，在等待着一份不知是吉是凶的军报。
而远去邺都城下的李嗣源，正面临着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抉择。是做一个忠臣，去攻打一座同仇敌忾的坚城？还是顺应军心，掉转矛头，指向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如今却已疯魔的义弟？
乱世棋局，生死成败，尽在此一念之间。
军士皇甫晖，一个满脸横肉、眼中闪着凶光的汉子，正输光了兜里最后一枚铜钱。他烦躁地抓了抓油腻的头发，将牌九狠狠摔在地上：“直娘贼！这鸟日子，不如反了！”
周围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的附和。他们曾是助李存勖灭梁的精锐，如今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谁还记得他们这些边关枯骨？
“反了！拥杨都将为主，打回魏州去！”皇甫晖拔出腰刀，率先冲向指挥使杨仁晸的营帐。
杨仁晸正对着一封家书发愁，书中言及洛阳米贵，妻女已沦入“人市”。见皇甫晖带人持刀闯入，他厉声呵斥：“尔等欲效安史之乱吗？天子虽有过，岂可……”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杨仁晸的人头滚落在地，双目圆睁，似乎不敢相信这群饿疯了的兵卒真敢弑将。皇甫晖提起滴血的人头，又冲向隔壁营帐，斩杀了另一名不从的小校。他拎着两颗头颅，如同提着两盏灯笼，在营中咆哮：“还有谁不从？这便是下场！”
乱兵如潮水般涌向偏将赵在礼的住处。赵在礼刚披上外衣，正欲翻墙而逃，被皇甫晖一把拽下，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怼到他脸上。
“赵将军，杨仁晸不识时务，已伏诛矣！今魏博军心已乱，你若不领这个头，咱们就再换个人领！”皇甫晖的刀锋贴在赵在礼脖颈上。
赵在礼望着眼前这群眼冒绿光的饿狼，又瞥见营外黑暗中攒动的人影，冷汗浸透内衫。他知道，此刻若说个“不”字，立刻会成为第三颗人头。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诸君……诸君既推某为主，某……某岂敢不从？”
当夜，贝州火光冲天，乱军裹挟着赵在礼，如决堤洪水般冲向邺都（魏州）。消息传开，河北州县震动，早已积怨已久的戍卒纷纷响应。一场旨在“清君侧、诛伶宦”的兵变，以野火燎原之势，烧向了洛阳的“极乐窟”。
军报送入瑶光殿时，李存勖正醉卧在“肉屏风”之间。一名宫女因背部被滚烫的汤盆烫伤，微微颤抖，汤汁溅湿了龙袍。李存勖勃然大怒，抓起匕首便要亲手行刑。
“陛下！陛下！贝州急报！魏博军哗变，已陷邺都！”宰相豆卢革手捧军报慌忙进殿。
殿内乐声骤停，只剩下“醴池”哗啦的水声。李存勖的醉意醒了一半，他丢开匕首，夺过军报，越看脸色越青。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殿内瑟瑟发抖的群臣与伶人，最后落在景进身上。
“魏博军……朕待他们不薄，何至于此？”
景进眼珠一转，扑通跪倒，挤出两滴眼泪：“陛下！此必是那赵在礼狼子野心，勾结朝中奸佞，欲效朱温故事！臣近日听闻，李嗣源在河北颇得军心，此事恐与他脱不了干系！”
“李嗣源？”李存勖瞳孔一缩。这位功高震主的养兄，一直是他心头大忌。景进的话，像毒蛇一样钻入他多疑的心。
“陛下，”宰相豆卢革硬着头皮说道，“当务之急是派兵平叛。邺都乃河北重镇，若失……”
“派兵？”刘玉娘突然冷笑一声，从屏风后转出，“国库早已空虚，拿什么派兵？莫非宰相大人要本宫把‘玉堂春’的姑娘们卖了充作军饷？”
豆卢革吓得连忙低头，不敢再言。此前他请求拨款，刘玉娘抬出皇子玩具羞辱他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李存勖烦躁地挥挥手：“区区戍卒作乱，何足挂齿？命元行钦为招讨使，率三千骑兵先行弹压！待朕筹备粮饷，再御驾亲征！”
元行钦率军抵达邺都城下时，心就凉了半截。城头旗帜杂乱，但守军士气高昂，且人数远超预期。他试图劝降，在城下宣读诏书，痛斥赵在礼叛逆。
城楼上，赵在礼面色惨白，正欲答话，皇甫晖却抢上前来，对着城下大骂：元行钦！你也是沙场宿将，半生为国拼杀，难道甘心做这昏君的爪牙鹰犬！你可知我等戍边将士何等凄惨？我等在外浴血戍边、抛头颅洒热血，家中妻儿却被肆意劫掠，强抢入宫沦为伶人玩物、市井娼妓！
他转身对守军高呼：“弟兄们！投降也是死，战也是死，不如杀回洛阳，宰了那昏君淫后！”
“杀回洛阳！清君侧！”城上守军群情激愤，箭如雨下。
元行钦狼狈后退，他麾下的骑兵也面露惭色。军中早有流言，说洛阳富得流油，却不肯发饷。如今听皇甫晖一番痛骂，更是军心浮动。元行钦攻城数日，损兵折将，只能退守待援。而邺都叛军趁势出击，连克周边州县，声势愈发浩大。
邺都兵败的消息传回洛阳，李存勖终于慌了。他下令集结禁军，却发现兵册上十万人，实际能调动的不足两万，且个个面有菜色。内库确实空了，钱都被刘玉娘和伶人们搬进了私宅。
万般无奈之下，李存勖想起了李嗣源。尽管猜忌，但此刻唯有这位老将能收拾残局。
“传旨，命李嗣源为邺都四面招讨使，统率诸军，即刻平叛！”
圣旨到达李嗣源府邸时，他正与女婿石敬瑭对弈。听完旨意，李嗣源面无表情地谢恩。送走天使，石敬瑭阴冷地开口：“岳父，此去邺都，凶多吉少。胜了，功高震主，是郭崇韬第二；败了，军法从事。陛下这是要借刀杀人。”
李嗣源落下一子，棋盘上杀机四伏：“敬瑭，你以为该如何？”
石敬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魏博军怨的是昏君，不是岳父。若岳父能……顺天应人，何愁大事不成？”
李嗣源没有回答，他想起郭崇韬、李绍琛的人头，想起宫中那些荒淫无度的传闻。忠心，换来的只是猜忌和屠刀。
次日，李嗣源率军出征。洛阳百姓夹道观望，眼神复杂。他们既盼着这位“李横冲”能平定叛乱，又隐隐期待他能带来一些改变。人群中，几个“玉堂春”的宦官正押送着一批新掠来的“货物”入宫，与肃杀的军列形成诡异对比。
李嗣源大军开拔后，洛阳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瑶光殿内，李存勖强作镇定，命人重开宴席。
“陛下，李令公已出兵，不日必奏凯歌。”景进谄媚地敬酒。
李存勖大笑，饮尽杯中酒，却又觉得索然无味。他环顾四周，那些曾让他兴奋的“肉屏风”“醴池”，此刻竟显得有些空洞。他挥退众人，独自走上瑶光殿的高台。
他望向北方，那是邺都的方向，也是他起家的地方。曾几何时，他李亚子也是马上得天下的英雄，如今怎会沦落到众叛亲离的地步？
“陛下，夜深了，当心着凉。”刘玉娘为他披上大氅，语气中难得有了一丝忧虑，“听说李嗣源在军中威望极高，若他……”
“他敢！”李存勖猛地打断，眼中却闪过一丝恐惧，“朕是天子！天下是朕打下来的！”
他像是在说服刘玉娘，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这一夜，瑶光殿的灯火燃至天明，却再无往日的淫靡喧嚣，只有皇帝孤独的身影，在等待着一份不知是吉是凶的军报。
而远去邺都城下的李嗣源，正面临着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抉择。是做一个忠臣，去攻打一座同仇敌忾的坚城？还是顺应军心，掉转矛头，指向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如今却已疯魔的义弟？
乱世棋局，生死成败，尽在此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