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冬至,按北齐旧制,冬至是大节。皇帝要祭天,百官要朝贺,宫中要设宴,民间要祭祖。可今年的冬至,邺城很安静。太庙的祭天仪式取消了,宫中的冬至宴也取消了。高纬下旨,说“国事艰难,一切从简”。只有太极殿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响到晚,不知疲倦。

    西偏院高长恭是被门外的动静吵醒的。

    不是侍卫声音,是别的声音——很轻,很急,像是很多人在跑,在低语,在传递什么消息。他坐起身,走到门边,贴着门缝往外看。

    门外走廊里,有几个太监匆匆跑过,手里提着灯笼,脸色慌张。隐约能听见几句零碎的话:

    “...死了...”

    “...怎么会...”

    “...陛下震怒...”

    谁死了?

    高长恭的心提了起来。他退回床边,坐下。等。

    辰时,送饭的太监来了。不是小顺子,是个生面孔,年纪大些,面无表情。他放下食盒就走,一句话也没说。

    高长恭叫住他:“外面出什么事了?”

    太监停下,回头看他,眼神复杂。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杜侍郎...死了。”

    “杜衡?”

    “是。今早被发现在工部衙门里,上吊了。留下一封遗书,说...说对不起陛下,对不起百姓,以死谢罪。”

    高长恭愣住。杜衡,工部侍郎,宇文涉的亲家,太极殿工程的总管,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为什么?”他问。

    “不知道。”太监摇头,“宫里都在传,说是贪污了工程款,怕陛下查出来,所以自尽了。也有人说,是畏罪自杀——征夫激起民变,死了那么多人,他脱不了干系。”

    太监说完,匆匆走了。门重新锁上。

    高长恭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杜衡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以这种方式死了。太巧了。巧得像是...被人灭口了。

    谁干的?

    皇帝?宇文涉?

    他走到桌边,打开食盒。今天的早饭很丰盛:一碗肉粥,两个白面馒头,一碟酱肉,还有一壶热茶。比以前好太多。

    皇帝在“安抚”他,或者说,在“警告”他——看,不听话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他坐下,开始吃饭。吃得很慢,很仔细。他需要体力,需要清醒的头脑。

    吃完饭,他像往常一样,在屋里踱步。三步,转身,再走。走到第十圈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很多人。

    门被打开,一队侍卫进来,为首的是夜枭卫统领,姓赵,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人。

    “陛下有旨,请兰陵王移步。”赵统领说。

    “去哪?”

    “去了就知道。”

    高长恭被带出西偏殿,外面寒风刺骨。他穿着单薄的囚衣,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

    他们没去太极殿,而是往皇宫深处走,走到一座偏僻的宫殿前——工部衙门。衙门外,已经围满了人。太监,宫女,侍卫,还有几个工部的官员,都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殿门开着,里面传出高纬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吓人:

    “...所以,你们告诉朕,杜衡是自尽的?”

    “是...是...”一个颤抖的声音回答,“臣等今早来衙门,就看见杜侍郎...吊在梁上。脚下有踢倒的凳子,桌上...有遗书。”

    “遗书呢?”

    “在...在桌上。”

    短暂的沉默。然后,高纬说:“你们都进来。”

    高长恭被带进殿内。殿里很暗,只点了几盏灯。正中梁上,还挂着一条白绫,在阴冷的风中轻轻晃动。地上,倒着一把椅子。桌上,摊着一封遗书。

    高纬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那封遗书,正在看。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龙袍,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透明。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高长恭。

    “四叔来了。”他说,“坐。”

    高长恭在旁边坐下。他看向那封遗书,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

    “臣杜衡,罪该万死。督建太极殿,贪墨工程款三十万两;征发民夫,激起民变,死伤无数;辜负圣恩,祸国殃民。今以死谢罪,愿陛下宽宥臣之家人。臣,九泉之下,亦感圣恩。”

    下面有署名,有日期——腊月二十二,寅时。

    “四叔怎么看?”高纬放下遗书,问。

    “臣...不知。”高长恭谨慎地说。

    “不知?”高纬笑了,“四叔是聪明人,怎么会不知?杜衡贪墨,朕知道。激起民变,朕也知道。可朕没说要杀他,朕还要用他。他为什么突然就自尽了?”

    他站起身,走到梁下,抬头看着那条白绫:“一个人要自尽,总得有个理由。畏罪?怕死?还是...被人逼的?”

    他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那几个工部官员:“你们说,杜衡这几天,见过什么人?”

    官员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说。”高纬的声音冷了下来。

    “回...回陛下,”一个年轻官员颤抖着说,“杜侍郎这几日,除了在工地督工,就是...就是在府中,没见什么人。”

    “是吗?”高纬走回主位,重新坐下,“可朕听说,宇文将军离京前,曾去过杜府。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有这事吗?”

    殿内一片死寂。

    那个年轻官员脸色煞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不说话,就是有了。”高纬点头,“那宇文将军,跟杜衡说了什么?”

    “臣...臣不知...”

    “不知?”高纬笑了,“好一个不知。那朕告诉你,他们说了什么——宇文涉告诉杜衡,让他好好干,等太极殿修好了,等他回来了,有重赏。可他也告诉杜衡,要是出了岔子,要是民变闹大了,要是...陛下查出了什么,那就得有人担着。杜衡,就是那个担着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那几个官员:“所以杜衡死了。不是畏罪自杀,是被人逼死的。逼他的人,要他的命,堵他的嘴,让他把所有的罪,都担下来。然后,那个人就可以清清白白地回来,继续当他的忠臣,当他的...救世主。”

    殿内,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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