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李娆在工棚里睁开眼,听见外面有不同寻常的动静——整齐的脚步声,像很多人在列队行进。

    他坐起来,王栓也醒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不安。

    “出去看看。”王栓低声说。

    李娆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挪到工棚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雾气太重,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很多,至少上百,在工地中央的空地上列队。那些人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手脚都戴着镣铐,是囚犯。

    “又送人来了。”王栓在他身后说,“上个月来了一批,说是从各地牢里提来的死囚,专填地基用。来了两百,现在还剩不到一百。”

    李娆看着那些在雾中移动的影子,他知道“填地基”是什么意思——通天塔的塔基需要夯实,要用大量的人去踩,去踏,去用血肉之躯把黄土和碎骨踩实。那是最苦、最累、也最危险的活,人站在三丈深的坑底,上面不断往下填土、倒泥浆,稍有闪失,就被活埋了。

    上个月塌方那次,他亲眼看见十几个人被埋在里面,和黄土碎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哪是土。

    “都起来!出来列队!”

    胡监工的鞭子声在雾中炸开,工棚里的人纷纷爬起来,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外面,在空地上列队。李娆拄着拐杖站在最后,王栓挨着他。

    雾气渐渐散去,李娆看清了那些新来的囚犯——有老有少,他们低着头,眼神空洞。

    胡监工站在一个土堆上,手里拿着鞭子,扯着嗓子喊:“都听好了!今天起,你们这些新来的,跟老的一起,下坑夯土!规矩很简单——好好干,能活。偷懒,闹事,直接埋坑里,填地基!”

    没人说话。

    “开工!”

    囚犯们被分成几队,押到深坑边。坑已经有三丈深了,底下黑乎乎的,绳索放下去,囚犯们一个接一个被吊下坑。

    李娆没被安排下坑,他还是筛土。他拄着拐杖走到土堆边,拿起筛子,开始干活。但今天他心不在焉,总忍不住往坑边看。

    他看见一个年轻囚犯,大概十七八岁,被吊下去时,腿一直在抖。下到一半,他忽然尖叫起来:“我不去!我不去!放我上去!放我上去!”

    胡监工在坑边冷笑:“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下去!”

    绳索继续往下放。年轻囚犯的尖叫变成哭喊,在深坑里回荡。

    李娆低下头,继续筛土。但手在抖,筛子晃得厉害。

    “别看了。”王栓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今天也被安排筛土,“看了也没用,帮不了他们,还给自己添堵。”

    “他们...犯了什么事?”李娆低声问。

    “谁知道。”王栓撇嘴,“这世道,想让你死,什么罪名安不上?偷东西,抢劫,杀人,造反...或者,什么罪名都没有,就是看你碍眼。”

    他顿了顿:“我听说,这里面有不少是前朝的官,还有他们的家眷。陛下登基后,清理朝堂,抓了一批,杀了一批,剩下的,就送这儿来了。唉-”这世道,人命贱如草。

    筛到中午,开饭锣响。今天伙食格外好——有干饭,有菜,还有肉汤。但没人高兴,都知道,这是“上路饭”——吃饱了好上路,下坑干活,说不定就回不来了。

    李娆端着碗,蹲在墙角,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到一半,听见坑边传来惨叫。他抬头看,看见几个人被从坑里吊上来,浑身是血,有一个腿断了,骨头茬子露在外面,白森森的。

    “抬走!别碍事!”胡监工挥着鞭子。

    几个苦力过来,把伤员抬到一边,扔在地上,像扔垃圾。没人管,也没人敢管。在工地上,受伤等于死。轻伤,自己熬,熬不过去,死。重伤,直接扔那儿,等死。

    李娆看着那个腿断的人,他还在动,手在空中抓,像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到。血从断腿处涌出来,很快在地上积了一滩。

    “看什么看!吃饭!”胡监工一鞭子抽在李娆背上。

    李娆低下头,继续吃饭。但饭在嘴里,像沙子,咽不下去。

    吃完饭,继续干活。下午,坑底的夯土声更响了,李娆筛着土,感觉每一声夯响,都像砸在自己心上。

    快到傍晚时,出事了。

    先是坑底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塌了。接着是尖叫,哭喊,乱成一团。胡监工冲到坑边,往下看,脸色大变:“塌方了!快!拉人上来!”

    绳索疯狂往上拉,但太慢了。坑底的土在不断往下滑,像流沙,要把人吞没。被拉上来的人,个个浑身是土,满脸惊恐。没拉上来的,就永远留在了下面。

    “救救我!救救我!”一个囚犯扒在坑边,半个身子还在下面,手拼命往上伸。

    胡监工看了一眼,抬脚,把他踹了下去。

    “都愣着干什么!填土!把坑填了!”胡监工嘶吼。

    苦力们推着独轮车,把土往坑里倒。一车,两车,三车...土倒下去,盖住那些还在挣扎的人,盖住那些哭喊,盖住那些绝望。

    李娆看着,一动不动。王栓拉他:“别看了,干活。”

    他转过身,继续筛土。但手抖得厉害,筛子拿不稳,土洒了一地。

    “废物!”胡监工一鞭子抽过来。

    李娆没躲,任由鞭子抽在背上。疼,但比心里的疼轻多了。

    天黑时,坑填平了。那些没上来的人,永远留在了下面,和黄土碎骨混在一起,成了塔基的一部分。胡监工站在填平的坑上,用脚踩了踩,点点头:“嗯,结实。明天接着挖,接着夯。”

    他转身,看着剩下的囚犯和苦力,咧嘴笑道:“今天干得不错。晚上加餐,有酒有肉!”

    没人欢呼,没人高兴。大家都低着头,像一群死人。

    晚饭确实丰盛,有酒有肉。但李娆吃不下,他端着碗,蹲在墙角,看着碗里的肉,想起那些被埋在坑里的人。他们昨天还活着,还在喘气,还在哭喊。今天,就成了塔基的一部分,成了这通天塔的垫脚石。

    “吃吧。”王栓在他旁边蹲下,“不吃,没力气干活。不干活,就得死。

    李娆看着他,王栓眼里有血丝,有恐惧,但也有一种狠劲,一种“我要活着”的狠劲。

    “你说得对。”李娆说,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用力嚼,用力咽,“我要活着。活着看,看这座塔,最后是什么样子。

    王栓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夜深了,李娆躺在工棚里,看着棚顶。耳边传来王栓的鼾声,还有远处夜班苦力的号子声。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而在皇宫,朱温站在寝宫的窗前,看着通天塔工地的方向。

    “敬翔,“今天工地死了多少人?”

    敬翔站在他身后:“回陛下,塌方一次,埋了三十七人。累死、病死十一人。总共四十八人。”

    “四十八...”朱温点点头,“不多。明天继续。塔基要夯实,要结实,要能撑起九十九丈高的塔。死几个人,算什么。”

    “是。”敬翔顿了顿,“陛下,刘隐的家眷,已经处置了。男丁流放岭南,女眷没入教坊司。刘璋...绝食五日,今早死了。”

    “死了?”朱温挑眉,“倒是硬气。可惜,硬气有什么用?他顿了顿问:“崔瑾呢?”

    “还在皇后宫里,一切安好。”

    “嗯。”朱温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一杯酒,喝了一口,“明天,你去趟椒房殿,告诉何婉,让崔瑾准备准备,过几日,朕要见她。”

    敬翔心里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是。”

    “还有,”朱温放下酒杯,看着敬翔,“张文蔚的家眷,发卖了么?”

    “发卖了。夫人卖到城西妓院,女儿卖到城南妓院,老母...扔乱葬岗了。”

    “好。“让她们活着,比死还难受。让她们天天接客,接那些最脏、最贱的人,让她们记住,这就是跟朕作对的下场。”

    敬翔深深一躬:“陛下圣明。”

    “圣明?”朱温笑了,“朕不要圣明,朕要他们怕。怕到骨子里,怕到梦里,到死都怕朕。这样,朕的江山,才坐得稳。”

    他看着敬翔:“你怕朕么?”

    敬翔跪下:“臣...怕。”

    “怕就对了。”朱温扶他起来,拍拍他的肩,“怕,才会听话。不怕的人,都死了。

    朱温挥挥手:“你退下吧。朕累了。”

    “臣...遵旨,敬翔躬身退出。

    夜,还很长。通天塔的工地夜班的苦力还在挑灯夜战。火光在深坑边跳跃,照着那些惨白的骨头,照着那些佝偻的身影,照着那些被埋在地下永远看不见天日的人。

    每一铲土,都混着血。每一块砖,都沾着泪。每一根骨头,都诉说着一个悲惨的故事。

    但这故事,没人听,也没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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