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塔成！！！
开平元年七月十五，寅时三刻。
洛阳西郊的通天塔工地上，铜锣声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炸开。李娆从草铺上惊醒，听见胡监工在工棚外扯着嗓子吼：“都起来！换新衣，吃好饭！”
苦力们陆续地起身，换上统一发的灰色短褐。每人领到两个白面馍，一碗稠粥，米粒饱满，浮着一层油花。
王栓端着碗蹲在李娆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今日要出大事。”
“什么大事？”
不知道。
但是昨夜宫里来了三拨太监，胡监工陪着密谈到后半夜。
辰时，太阳升起来，把通天塔照得清清楚楚。
九十九丈高，青灰色的塔身从地面直插天空，塔尖那颗夜明珠在晨光中闪着幽绿的光。
就在这时囚车驶进工地。
四十九辆囚车，在晨雾中缓缓前行。最前面那辆车里，坐着一个老和尚，灰色僧衣破旧，膝盖上摊着经书，闭目诵经。他是城外破庙挂单的慧明，三日前在西市说“此塔怨气冲天，建成之日必是洛阳城祸起之时”，被茶客告发。
第二辆车里，是个白发老者，前礼部侍郎陈彦。他手里握着一卷诗稿，是七日前在家中写的。那日他宴请旧友，酒酣时挥毫写下“白骨垒就通天台，朱衣血染洛阳街。他年若见城头月，犹照新鬼哭旧骸”，被席中一人抄录，连夜送进宫。
第三辆车，前唐神策军都尉张承业，脸上刺着“忠”字金印。三年前洛阳城破，他率残兵在皇城抵抗三日，最后被俘。朱温欣赏他的勇猛，想收为己用，但他宁死不降。
第四辆车，前朝宗室女李婉，怀里抱着三个月大的婴儿。她丈夫是河东节度使的侄子，去年被朱温以谋反罪处斩。她在狱中产子，孩子还没见过天日。
第五辆车，洛阳最大的绸缎商郑孝先。他因不肯“捐”出半数家产助建通天塔，被安了“通敌”罪名。入狱前，他在账本最后一页用血写道：“吾家产尽入此塔，塔下当有吾一席。”
...
第四十九辆车，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叫狗剩。瘦得颧骨高耸，肋骨根根分明。他是西市唱曲乞讨的。三日前，他在茶肆唱“七月半，鬼门开，白骨垒就通天台...”，被告发。
囚车在塔下一字排开。禁军打开车门，将囚犯拖出来，按着跪在塔基前。四十九人，跪成七排。
狗剩跪在最后一排最后一个。他抬头看塔，塔真高啊，高得他脖子仰酸了还看不见顶。塔基那些白骨真白啊，白得刺眼。他忽然想起阿娘——阿娘还在破庙里躺着，咳血，等他讨钱买药。
巳时，百官到了。
工部尚书、兵部侍郎、洛阳府尹...一个个穿着朝服，在塔下临时搭起的凉棚就坐。桌上摆着茶水果点，但没人动。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塔前那四十九个跪着的人身上。
三位皇子也到了。大皇子朱友裕一身戎装，二皇子朱友珪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三皇子朱友贞低着头……
午时，开饭。红烧肉、白米饭、青菜豆腐汤，管够。苦力们捧着碗蹲地埋头猛嚼，没人说话，只有沉闷的咀嚼声——肉越香，心里越慌，血腥味已在空气里提前弥漫。他看见胡监工在塔基前来回踱步，额头全是汗。
未时，太阳最毒。
苦力们在阴凉处休息，但没人睡得着。塔静默地立着，塔基那些白骨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囚犯们还跪在塔前，从早上跪到现在，有些人已经晕过去了，被冷水泼醒继续跪。
狗剩还跪着。膝盖早就没知觉了，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舔舔干裂的嘴唇，想起阿娘。阿娘咳血咳了三个月，没钱买药，每天就靠他讨的几个铜板买馍吃。阿娘总说“阿娘不饿，你吃”，他就骗阿娘“我吃过了”。
他忽然很想哭，但忍住了。阿娘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申时，起风了。塔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清脆，但冰冷。纸钱从洛阳城方向飘来，在工地飞舞——今日中元，百姓在烧纸祭祖。
酉时，日落。天边残阳如血，把通天塔染成了暗红色。
戌时，天黑了。工地四周点起上千支火把，将通天塔照得亮如白昼。
宴席摆开了。几十张长桌，摆满酒菜——烤全羊、炖鹿肉、时鲜果蔬、陈年佳酿。百官就坐，苦力们被安排在宴席外围，也分到了酒肉。
朱温的御辇在戌时三刻到了。
他今日穿玄色常服，腰间佩剑，像夜行的将军。在主位坐下，端起酒杯，对百官举了举：“今日中元，通天塔成。朕在此设宴，与诸卿同贺。”
说完，一饮而尽。
乐师奏乐，舞姬起舞，但气氛压抑得像送葬。朱温自顾自喝酒吃肉，偶尔抬眼看看塔。百官机械地动筷，食不知味。
亥时，月上中天。
朱温放下酒杯，拍了拍手。乐止，舞停。
子时，最黑暗的时刻。
刽子手上场了。是个黑脸大汉，光着膀子，一身横肉，手里的鬼头刀在火把光中泛着寒光。
朱温起身，走到塔前。他挨个看着跪在塔前的囚犯，在每个人面前停一停。
第一个，慧明。老和尚抬头看他，眼神平静：“阿弥陀佛。陛下今日杀孽，他日必偿。”
朱温笑了：“朕的债多了，不差这一桩。”
他挥手。
刽子手上前，走到慧明身后，举刀。
狗剩跪在最后一排，看不见前面，只听见“咔嚓”一声，很脆，像砍柴。
工部尚书手里的酒杯“哐当”掉在地上。
第二个，陈彦。老者想展开诗稿，刀已落下。人头滚到兵部侍郎脚边。诗稿掉在血泊里，被血浸透。侍郎闭上眼，肩膀抖得厉害。
第三个，张承业。武将怒目圆睁，嘶吼：“朱三！我在地下等你！”刀落，吼声断。人头滚出去，撞在塔基上。
第四个，李婉。她紧紧抱着婴儿，嘴里哼着歌。刀刺下，刺穿母子胸口。歌声断了，婴儿的哭声也断了。血顺着刀往下流，
血，在塔下漫开。在火把光中像流动的墨。血腥味混着酒肉香，变成一种诡异的甜。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狗剩跪在血泊里，血已经漫到他的膝盖。他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牙齿磕得咯咯响。前面的人一个个倒下，人头一颗颗滚落。他看见一个商人的头，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像在喊“饶命”。他看见一个书生的头，闭着眼，像睡着了。他看见一个妇人的头，头发散在血里。
轮到第三排了。第三排第一个是个年轻女子，一直在哭。刀落下，哭声断。第二个是个老人，喃喃念着“老天有眼...”。刀落，念叨声断。狗剩的裤裆湿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腿往下流，混进血里。他控制不住，他太怕了。
第二排，第一排...
当第一排最后一个倒下时，狗剩前面已经空了。四十八具无头尸体倒在血泊里，四十八颗人头散落各处。血，在月光下泛着黑光。
现在，只剩狗剩了。
他被拖到塔前，按着跪在朱温面前。地上全是血，他的脸几乎贴着血泊。他看见血里映出自己的脸——惨白，扭曲，满是泪。
“抬头。”朱温说。
狗剩抬头。他看不清朱温的脸，只看见那双眼睛，一只深，一只浅。
“唱一遍。”朱温说。
狗剩张嘴，发不出声。喉咙像被堵住了，只有“嗬嗬”的声音。他拼命想发出声，想唱歌，想求饶，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温拔出佩刀。刀身映着火光，也映着血，映着狗剩那张恐惧到极点的脸。刀尖抵在他喉咙上，冰冷的铁触到皮肤，他浑身一颤。
“唱。”朱温的声音很冷。
狗剩终于发出声了。他声音混着哭腔：
“七月半...鬼门开...阿娘唤儿...莫出来...洛阳城西...起高台...台下白骨...垒成排...垒成排，问君王...何年能见爹和娘...君王笑指通天塔...塔下就是你的家...”
他唱不下去了，开始哭，嚎啕大哭。他边哭边磕头，额头磕在血泊里，溅起血点：
“陛下饶命...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唱了...小的阿娘还病着...在城西破庙里躺着...咳血...等小的讨钱买药...陛下开恩...饶小的一命...小的当牛做马...给陛下立长生牌位...天天烧香...月月上供...”
他语无伦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朱温听着。刀尖在少年喉结上压出一道白印，渐渐泛红。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砀山老家，冬天，雪下得很大。他娘病死了，没钱下葬。他跪在雪地里求了三天，求人施口薄棺。没人理。最后他用冻僵的手刨开冻土，把娘埋了，十指全烂了，后来天暖了化脓，烂了三个月才好，留下满手疤。
那年他也十五岁。
“你阿娘，”朱温开口，“什么病？”
狗剩一愣，哭得更凶：“痨病...咳血...咳了三个月了...没钱抓药...小的每天讨的钱，只够买两个馍...阿娘吃一个，小的吃一个...阿娘总说她不吃，让小的吃...小的就骗她，说吃过了...”
“家在哪儿？”
“城西...最里面那间...”
朱温沉默了很久。塔檐铜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清脆，冰冷。百官屏息，苦力静默，整个工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狗剩压抑的抽泣。
朱温的手微微发抖。刀尖在狗剩喉结上颤动，血珠渗出来。
然后，他收刀。
他转身，对禁军统领说：“放了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禁军统领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
“放了他。”朱温重复
洛阳西郊的通天塔工地上，铜锣声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炸开。李娆从草铺上惊醒，听见胡监工在工棚外扯着嗓子吼：“都起来！换新衣，吃好饭！”
苦力们陆续地起身，换上统一发的灰色短褐。每人领到两个白面馍，一碗稠粥，米粒饱满，浮着一层油花。
王栓端着碗蹲在李娆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今日要出大事。”
“什么大事？”
不知道。
但是昨夜宫里来了三拨太监，胡监工陪着密谈到后半夜。
辰时，太阳升起来，把通天塔照得清清楚楚。
九十九丈高，青灰色的塔身从地面直插天空，塔尖那颗夜明珠在晨光中闪着幽绿的光。
就在这时囚车驶进工地。
四十九辆囚车，在晨雾中缓缓前行。最前面那辆车里，坐着一个老和尚，灰色僧衣破旧，膝盖上摊着经书，闭目诵经。他是城外破庙挂单的慧明，三日前在西市说“此塔怨气冲天，建成之日必是洛阳城祸起之时”，被茶客告发。
第二辆车里，是个白发老者，前礼部侍郎陈彦。他手里握着一卷诗稿，是七日前在家中写的。那日他宴请旧友，酒酣时挥毫写下“白骨垒就通天台，朱衣血染洛阳街。他年若见城头月，犹照新鬼哭旧骸”，被席中一人抄录，连夜送进宫。
第三辆车，前唐神策军都尉张承业，脸上刺着“忠”字金印。三年前洛阳城破，他率残兵在皇城抵抗三日，最后被俘。朱温欣赏他的勇猛，想收为己用，但他宁死不降。
第四辆车，前朝宗室女李婉，怀里抱着三个月大的婴儿。她丈夫是河东节度使的侄子，去年被朱温以谋反罪处斩。她在狱中产子，孩子还没见过天日。
第五辆车，洛阳最大的绸缎商郑孝先。他因不肯“捐”出半数家产助建通天塔，被安了“通敌”罪名。入狱前，他在账本最后一页用血写道：“吾家产尽入此塔，塔下当有吾一席。”
...
第四十九辆车，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叫狗剩。瘦得颧骨高耸，肋骨根根分明。他是西市唱曲乞讨的。三日前，他在茶肆唱“七月半，鬼门开，白骨垒就通天台...”，被告发。
囚车在塔下一字排开。禁军打开车门，将囚犯拖出来，按着跪在塔基前。四十九人，跪成七排。
狗剩跪在最后一排最后一个。他抬头看塔，塔真高啊，高得他脖子仰酸了还看不见顶。塔基那些白骨真白啊，白得刺眼。他忽然想起阿娘——阿娘还在破庙里躺着，咳血，等他讨钱买药。
巳时，百官到了。
工部尚书、兵部侍郎、洛阳府尹...一个个穿着朝服，在塔下临时搭起的凉棚就坐。桌上摆着茶水果点，但没人动。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塔前那四十九个跪着的人身上。
三位皇子也到了。大皇子朱友裕一身戎装，二皇子朱友珪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三皇子朱友贞低着头……
午时，开饭。红烧肉、白米饭、青菜豆腐汤，管够。苦力们捧着碗蹲地埋头猛嚼，没人说话，只有沉闷的咀嚼声——肉越香，心里越慌，血腥味已在空气里提前弥漫。他看见胡监工在塔基前来回踱步，额头全是汗。
未时，太阳最毒。
苦力们在阴凉处休息，但没人睡得着。塔静默地立着，塔基那些白骨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囚犯们还跪在塔前，从早上跪到现在，有些人已经晕过去了，被冷水泼醒继续跪。
狗剩还跪着。膝盖早就没知觉了，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舔舔干裂的嘴唇，想起阿娘。阿娘咳血咳了三个月，没钱买药，每天就靠他讨的几个铜板买馍吃。阿娘总说“阿娘不饿，你吃”，他就骗阿娘“我吃过了”。
他忽然很想哭，但忍住了。阿娘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申时，起风了。塔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清脆，但冰冷。纸钱从洛阳城方向飘来，在工地飞舞——今日中元，百姓在烧纸祭祖。
酉时，日落。天边残阳如血，把通天塔染成了暗红色。
戌时，天黑了。工地四周点起上千支火把，将通天塔照得亮如白昼。
宴席摆开了。几十张长桌，摆满酒菜——烤全羊、炖鹿肉、时鲜果蔬、陈年佳酿。百官就坐，苦力们被安排在宴席外围，也分到了酒肉。
朱温的御辇在戌时三刻到了。
他今日穿玄色常服，腰间佩剑，像夜行的将军。在主位坐下，端起酒杯，对百官举了举：“今日中元，通天塔成。朕在此设宴，与诸卿同贺。”
说完，一饮而尽。
乐师奏乐，舞姬起舞，但气氛压抑得像送葬。朱温自顾自喝酒吃肉，偶尔抬眼看看塔。百官机械地动筷，食不知味。
亥时，月上中天。
朱温放下酒杯，拍了拍手。乐止，舞停。
子时，最黑暗的时刻。
刽子手上场了。是个黑脸大汉，光着膀子，一身横肉，手里的鬼头刀在火把光中泛着寒光。
朱温起身，走到塔前。他挨个看着跪在塔前的囚犯，在每个人面前停一停。
第一个，慧明。老和尚抬头看他，眼神平静：“阿弥陀佛。陛下今日杀孽，他日必偿。”
朱温笑了：“朕的债多了，不差这一桩。”
他挥手。
刽子手上前，走到慧明身后，举刀。
狗剩跪在最后一排，看不见前面，只听见“咔嚓”一声，很脆，像砍柴。
工部尚书手里的酒杯“哐当”掉在地上。
第二个，陈彦。老者想展开诗稿，刀已落下。人头滚到兵部侍郎脚边。诗稿掉在血泊里，被血浸透。侍郎闭上眼，肩膀抖得厉害。
第三个，张承业。武将怒目圆睁，嘶吼：“朱三！我在地下等你！”刀落，吼声断。人头滚出去，撞在塔基上。
第四个，李婉。她紧紧抱着婴儿，嘴里哼着歌。刀刺下，刺穿母子胸口。歌声断了，婴儿的哭声也断了。血顺着刀往下流，
血，在塔下漫开。在火把光中像流动的墨。血腥味混着酒肉香，变成一种诡异的甜。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狗剩跪在血泊里，血已经漫到他的膝盖。他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牙齿磕得咯咯响。前面的人一个个倒下，人头一颗颗滚落。他看见一个商人的头，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像在喊“饶命”。他看见一个书生的头，闭着眼，像睡着了。他看见一个妇人的头，头发散在血里。
轮到第三排了。第三排第一个是个年轻女子，一直在哭。刀落下，哭声断。第二个是个老人，喃喃念着“老天有眼...”。刀落，念叨声断。狗剩的裤裆湿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腿往下流，混进血里。他控制不住，他太怕了。
第二排，第一排...
当第一排最后一个倒下时，狗剩前面已经空了。四十八具无头尸体倒在血泊里，四十八颗人头散落各处。血，在月光下泛着黑光。
现在，只剩狗剩了。
他被拖到塔前，按着跪在朱温面前。地上全是血，他的脸几乎贴着血泊。他看见血里映出自己的脸——惨白，扭曲，满是泪。
“抬头。”朱温说。
狗剩抬头。他看不清朱温的脸，只看见那双眼睛，一只深，一只浅。
“唱一遍。”朱温说。
狗剩张嘴，发不出声。喉咙像被堵住了，只有“嗬嗬”的声音。他拼命想发出声，想唱歌，想求饶，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温拔出佩刀。刀身映着火光，也映着血，映着狗剩那张恐惧到极点的脸。刀尖抵在他喉咙上，冰冷的铁触到皮肤，他浑身一颤。
“唱。”朱温的声音很冷。
狗剩终于发出声了。他声音混着哭腔：
“七月半...鬼门开...阿娘唤儿...莫出来...洛阳城西...起高台...台下白骨...垒成排...垒成排，问君王...何年能见爹和娘...君王笑指通天塔...塔下就是你的家...”
他唱不下去了，开始哭，嚎啕大哭。他边哭边磕头，额头磕在血泊里，溅起血点：
“陛下饶命...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唱了...小的阿娘还病着...在城西破庙里躺着...咳血...等小的讨钱买药...陛下开恩...饶小的一命...小的当牛做马...给陛下立长生牌位...天天烧香...月月上供...”
他语无伦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朱温听着。刀尖在少年喉结上压出一道白印，渐渐泛红。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砀山老家，冬天，雪下得很大。他娘病死了，没钱下葬。他跪在雪地里求了三天，求人施口薄棺。没人理。最后他用冻僵的手刨开冻土，把娘埋了，十指全烂了，后来天暖了化脓，烂了三个月才好，留下满手疤。
那年他也十五岁。
“你阿娘，”朱温开口，“什么病？”
狗剩一愣，哭得更凶：“痨病...咳血...咳了三个月了...没钱抓药...小的每天讨的钱，只够买两个馍...阿娘吃一个，小的吃一个...阿娘总说她不吃，让小的吃...小的就骗她，说吃过了...”
“家在哪儿？”
“城西...最里面那间...”
朱温沉默了很久。塔檐铜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清脆，冰冷。百官屏息，苦力静默，整个工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狗剩压抑的抽泣。
朱温的手微微发抖。刀尖在狗剩喉结上颤动，血珠渗出来。
然后，他收刀。
他转身，对禁军统领说：“放了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禁军统领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
“放了他。”朱温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