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炉,悬在北郊荒地的正上方。

    没有风。柏油路面被烤得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沥青味。热浪贴着地面翻滚,让远处的景象都变得扭曲起来。

    林闲坐在那块破砖头上,把洗得发白的反光背心往上撩了撩,露出一截肚子透气。他左臂的三角巾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边缘渗出一点淡淡的血丝。伤口被咸涩的汗水一蛰,泛起阵阵针扎似的疼。林闲呲了呲牙,心里把祁砚那个非拉着他带伤加班的混蛋骂了八百遍,为了几张调休单,这班上得真是要命。

    他面前的那条警戒线依然横在路中间。

    整整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阿三不是没试过破局。他一开始凑上去想塞个红包,结果林闲眼皮一掀,一句“涉嫌行贿执法人员,跟我回局里做个笔录”,吓得他硬生生把钱缩了回去;后来他又捂着肚子装中暑,林闲二话不说掏出对讲机就要呼叫120,吓得阿三只能咬牙说自己歇会儿就好,继续蹲在太阳底下暴晒。

    其实阿三早就向地下汇报了情况。但监控那头的谢缄通过画面判断,这不过是个月底冲业绩的穷酸交警,为了不打草惊蛇,下令“按兵不动,等他开完罚单自己走”。

    结果他们用正常人的逻辑去揣测林闲,根本没想到这是一个为了带薪调休单能死磕到底的奇葩,硬生生把供体耗到了极限。

    原计划在上午十一点半抵达这里进行物资补给和活体转运接应的夜枭车队,因为这个凭空冒出来的“交警查车卡点”,被迫停在五公里外的国道上,死活不敢靠近。

    时间每拖延一分钟,地下手术室里那台精密仪器的耗材就在逼近极限。

    废旧印刷厂内部。地下二层。

    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次氯酸钠和刺鼻的血腥味。墙壁上贴满了防静电的无菌膜,顶部的工业排风扇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主刀医生谢缄穿着全套的绿色无菌服,站在一张宽大的不锈钢手术台前。无影灯惨白的光打在他那双戴着医用乳胶手套的手上。他的指骨修长,握着一把锋利的骨锯。

    旁边的维生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屏幕上的心率波浪线正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状态。

    谢缄没有看手术台上的情况,而是转过头,死死盯着墙上那块由外围针孔摄像头传回来的监控屏幕。

    屏幕里。

    那个吊着胳膊的交警正百无聊赖地捻着手里的罚单本,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外面的清障车为什么还不动?罚单还没开完?”

    谢缄的声音隔着医用口罩传出来,带着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

    站在角落里的一个黑衣男人上前一步,额头上全是冷汗。

    “谢医生,那个交警根本没打算走,他把警戒线拉在死角里了。阿三他们不敢硬闯。一旦发生肢体冲突,交警身上的记录仪会把画面直接传回市局指挥中心。到时候暴露的就不只是一条通道了。”

    “蠢货。”

    谢缄把手里的骨锯重重地拍在不锈钢托盘里,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供体的排异反应已经压不住了。如果半小时内接应的恒温车进不来,这批价值千万的货就会变成一堆烂肉。告诉阿三,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是恐吓还是伪造事故。五分钟内,把那个交警从大门口给我抹掉!”

    大门外。

    刀疤脸阿三耳朵里的微型通讯器传来滋滋的电流声,随后是上面下达的死命令。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眼神彻底变了。

    那种忌惮国家机器的顾虑被巨大的利益和恐惧压倒。他扯下头上的草帽,狠狠摔在地上。

    “抄家伙!”

    阿三压着嗓子低吼了一声。

    旁边三轮车上的两个暗哨立刻跳了下来。那个瘦子从废纸板底下抽出一根生锈的螺纹钢筋,另一个胖子则拎着一把足有半米长的重型扳手。

    三个人呈品字形,踩着满地的碎石子,一步步逼近警戒线。

    扳手敲击在大腿侧边,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死寂的荒地里被无限放大。

    躲在几百米外树林里的祁砚,通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幕,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毫不犹豫地拔出后腰的配枪,拇指压下保险,“咔哒”一声子弹上膛。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直接冲出去鸣枪示警。

    就在祁砚的腿刚迈出草丛的瞬间。

    坐在砖头上的林闲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摸腰间的警棍,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林闲站直了身子,迎着三个手持凶器的暴徒,用没受伤的右手从兜里掏出了那台黑色的警用对讲机。

    他不紧不慢地按下通话键,声音在空旷的荒地上异常清晰。

    “指挥中心。我是交警三中队047。北郊104国道旧收费站辅路,发现三辆无牌无证、非法改装加配重的重型农用三轮车。严重阻碍执法。请立即调派清障拖车支援。”

    对讲机里先是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接着,一个粗犷的、带着海明市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炸响。

    “047收到!林警官,你那破地方真难找!三辆重型清障车已经过前面那个红绿灯了,最多五分钟就到!你给留好位置啊,这几辆破车今天全给它拉回事故科报废厂去!”

    那是交警三中队老王的声音。林闲在十分钟前借着喝水的掩护,发了条短信让老王配合演这出戏。当然,老王确实把拖车叫来了,因为这符合交警查扣无牌车辆的正规流程。

    听到对讲机里传来的拖车引擎轰鸣声。

    阿三前进的脚步就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再也迈不动半寸。

    他手里的管钳都在发抖。

    他们不怕打架,甚至不怕开枪。但他们最怕的,就是赖以生存的伪装工具被彻底剥夺。

    那三辆三轮车底盘下面,不仅焊死了用于冲撞的配重钢板,甚至还藏着夜枭外围通讯的备用电台和几把没编号的仿制手枪。

    这些东西如果被拉进交警大队的事故停车场,经过上架勘验,夜枭在这个片区的整个通讯网络和武器库就会彻底曝光。

    “怎么?想袭警?”

    林闲把对讲机挂回胸前,往前走了一步,直接顶到了阿三的管钳前面。

    他伸出右手,食指重重地戳在阿三沾满油污的胸口上。

    “我告诉你们。无牌无证驾驶机动车上路,按照交规,不仅人要拘留十五天,车还要强制拖走,当场核销报废!你们这三辆破车,底盘加焊了钢板吧?非法拼装!罪加一等!”

    林闲冷笑一声,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只有一种看透底牌的轻蔑。

    “想破财免灾,交两百块钱罚款走人?行啊。驾驶证、行驶证、身份证拿出来,我用警务通核对一下车架号。只要联网查不出问题,你们交了罚款立刻就能走。”

    阿三咬紧了牙关。查车架号?他们这三辆无牌无证的黑车根本经不起联网核查。一旦查不出底细,或者暴露出车底盘的秘密,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拖车还有四分钟到。你们现在把车开走,我当没看见。要是等拖车到了......你们猜,事故科的切割机会不会切出点你们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这句话,就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直接切断了阿三最后一点心理防线。

    打,车会被扣,底牌曝光。

    不打,通道失守,里面的货运不出去。

    但在面临自身毁灭的绝对威胁面前,底层的清道夫永远会优先保全自己。

    “算你狠......”

    阿三咬碎了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股咸腥味。他猛地一挥手,收起管钳。

    “撤!把车挪开!”

    三个暗哨连滚带爬地窜上三轮车,手忙脚乱地踩下启动杆。三股浓烈的黑烟喷涌而出,三轮车发疯一样掉转车头,顺着土路狂奔而去,带起漫天的黄土。

    原本被堵得死死的单行道,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废旧印刷厂那扇高大的铁皮门,失去了一切外围的物理遮挡和视野保护,孤零零地暴露在阳光下。

    林闲站在漫天飞舞的尘土中,伸脚踢开了那根拦路的警戒线。

    他抬起左腕,看了一眼那块走时极准的卡西欧电子表。

    十二点十五分。

    林闲转过头,对着树林的方向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失去了外围的清障和预警,这台庞大的地下绞肉机,彻底成了一个被切断血管的瓮中之鳖。

    同一时间。

    地下二层的手术室里。

    谢缄看着监控屏幕上那条空无一人的土路,和那三辆落荒而逃的无牌三轮车。

    那个残废交警,没有用一枪一弹,仅仅靠着两百块钱的罚款单和三辆清障车,就硬生生瓦解了夜枭在北郊布置了三年的外围防御网。

    谢缄死死盯着屏幕,眼底瞬间爬满血丝,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砰!”

    他没有放下骨锯,而是将其重重地砸在不锈钢托盘里。他转过头,看向旁边那个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强酸销毁池,声音里透着被逼入绝境的疯狂与冷酷。

    “启动备用方案。切断所有外围监控,把通道炸了。还有,把这里所有带dNA的东西,全给我扔进池子里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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