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哪种方式会让你想跑? 知道我为什

    十二月的京市特别干冷, 风吹到脸上生疼。

    方知然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埋住半张脸,跟着顾峥进了西郊军分区的大门。

    哨兵显然认识她了, 连登记都没让登记, 只是冲顾峥敬了个礼。

    靶场在营区西北角,是一片开阔的夯土地, 远处竖着几排胸环靶, 近处的水泥台子上摆着两把手枪和几盒子弹。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 混着冷风里传来的操场口号声。

    顾峥今天穿的作训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前臂上有一道刚结痂的擦伤。

    他拿起其中一把手枪, 卸弹匣、检查膛内、重新装上, 动作利索。

    “你把我叫到靶场来,不会是想让我看你打枪吧。”方知然说。

    顾峥把枪放在台子上,从旁边拿过一副耳罩递给她, “也不全是看,你也可以试试, 我教你。”

    方知然被他这清奇的思路噎得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摘掉手套揣进外套口袋里,拿起耳罩戴好,又摘下来半边,歪着头,挑起一边眉毛:“你约我出来就是要教我打枪?我以为至少是看电影这个级别的。”

    “看电影是晚上的事,不影响。”他把另一半耳罩从她手里拿过来,替她戴好。

    指尖擦过她耳廓时,顺便带起了一缕碎发,他顺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动作温柔的不像话。

    “今天我教你一些技能。”

    他说话时离她很近, 声音透过耳罩变得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顾峥绕到她身后,把她的右手拿起来放在枪柄上,调整她手指的位置,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干燥粗糙,虎口的薄茧蹭过她的指节。

    “我这几天就在想,你要是真的离开我,那我怎么办,现在我想通了,你走不走,跟你需不需要学会保护自己是两回事,就算你以后真的不来了,至少我知道没人能欺负你。”

    方知然没吭声,她的手被他掰成正确的姿势,手指僵硬,顾峥的手太大,把她的手一整个都包在掌心里,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热热的。

    “别看我,看准星,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向前倾。”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握着她手背的手指渐渐收紧,“这把枪是五四式,后坐力不大,但第一次打还是会震手,手腕别软,软了子弹会飘。”

    方知然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从他的手转移到枪上。

    准星,缺口,靶子,三点一线。

    她眯起左眼,右眼对准瞄准线,扣在扳机上的食指慢慢收紧。

    枪响了,声音被耳罩闷住大半,后坐力还是让她的手腕猛地往上一跳,子弹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脱靶了。”

    “正常,不要灰心,第一次都脱靶。”

    顾峥走过来,重新站到她身后,用两根手指轻轻抵住她的手腕内侧。

    “再来,手腕这里,刚才软了,后坐力来的时候不要躲,顺着它的力往上走,走到顶点再拉回来,就跟处对象一个道理,对方力气大的时候你硬顶反而会摔,顺势卸力再带回来。”

    “谁是你对象。”

    “你每次跟我拍桌子,我都会顺势卸力,你拍完了,我再把话题拉回来,这叫战术性撤退。”

    方知然语塞。

    “放松点,紧张的时候手会抖,越抖就越打不准,你每次见到我都很紧张,想想你是怎么修那个青瓷盏的,平心静气,手自然稳。”

    方知然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睁开时,目光落在准星上。

    枪响了,计数板亮了一盏灯,左下角,勉强上靶。

    “上靶了,顾峥,我上靶了!”她的眼睛盯着那盏亮起来的小灯没有移开,眼神里满是惊喜。

    “看到了,继续。”

    她的手腕在他指尖引导下找到了那个微妙的平衡点,八环。

    方知然放下枪,转头看他,嘴角翘起的弧度已经完全藏不住了。

    “八环。”

    “嗯。”

    “这可是八环啊!你都没有夸我。”

    “进步很快,比我带的新兵都快。”

    打完十发子弹,方知然的手腕震得发麻,虎口红了一片,她把耳罩摘下来放在台子上,甩了甩发麻的手,歪头看着他,语气轻松了许多,带上了几分调侃:“怎么样,满意吗?”

    “满意,我很满意你。”

    方知然的心口突突的跳,脸颊烧得发烫,她慌忙移开视线。

    “第五发的时候,你的手又软了,想什么了?”

    方知然一脸羞赧漫了上来,她在想,他刚才站在她身后的时候呼吸擦过她耳朵的那一下,但她不可能告诉他的。

    她将围巾从手臂上拿下来往脖子上一缠,缠了两圈,又把半张脸埋了进去了。

    “……想进修班的事,故宫的材料交了,下周面试,有点紧张。”

    “面试紧张什么。”他说,头也没抬,“你上次在工地上认出北朝青瓷的时候,市考古队的张队长当场就想把你挖过去,知然,相信自己,你很厉害。”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她把围巾往下拽了一点,声音从刚才的轻松变得认真了些,“那个户口本,你回我老家了?”

    “嗯。”

    “见到我爸妈了?”

    “见到了。”

    “都说了些什么啊?”

    “也没说什么,我拿完户口本就离开了。”顾峥将通条收好,把枪锁进旁边的铁皮柜里,转过来靠在台子上,双臂交叠。

    “那你怎么知道我需要户口本?”

    “你的事情,我自然是上心的,要不怎么追求你呢?”

    方知然把围巾往上拽了直接遮住了鼻子,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眶有点红。

    “你这个人说话,不是特别直就是特别绕,直的能噎死人,绕的能把人绕进去。”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又闷又哑,尾音颤抖,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谁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

    “那哪种方式会让你想跑?”

    “……都不跑。”

    “什么?”

    “我说,都不跑。”

    方知然将围巾扯下来,露出整张脸,风吹得她脸颊发红,鼻尖也是红的,“等面试完了,我请你吃饭,就当庆祝了。”

    顾峥靠在台子上,看了她很久,他的表情依旧让人琢磨不透,但是放在台子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某个等待已久的信号终于亮了起来。

    “我记下了。”

    方知然把耳罩放回台子上,转身朝靶场出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还在原地,歪着脑袋,围巾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

    “对了,下次教我步枪,你可以用训练新兵的标准训练我,不准放水,我要拿优秀。”

    “优秀的标准是十发八中,你目前差五个。”

    “那你欠我五顿饭。”

    “怎么又变成我欠你了?”顾峥闷笑。

    “学费呀,你教我打枪,如果教学成果优秀,学生应该请老师吃饭,我没拿到优秀之前,缺的每一环都是你的教学空间,教学空间对应的就是,你欠我。”

    顾峥淡淡失神,看着她的脸,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鼻尖冻得通红,嘴角的弧度翘得很明显,是在耍赖,而且耍得还很享受。

    他认识她这么久,头一回看到她在他面前耍赖。

    以前她在他面前要么鞠躬递信封,要么就只想摆脱他,现在的她不一样,鼻头红红的,仰着下巴跟他掰扯“教学空间”,脸上是一种毫无负担的、理直气壮的期待。

    “可以。”他说,“我同意方知然同志的建议,在你没有达到优秀之前,这些都是我欠你的,满意吗,我的债主?”

    “嗯……顾峥同志,那成交,等我面试完了来找你兑现。”

    方知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围巾在风里飘起来。

    走出靶场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峥还站在原地,冬日下午的光线很轻柔,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直线。他抬起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朝她这边轻轻挥了挥。

    她也挥了一下,幅度很小,动作很轻。随后转过身去,迎着风大步朝校门口走去,围巾被风吹得鼓起来。

    方知然从靶场回来之后,整个人身上多了一股硝烟的余味。

    王秀禾说那是火药味,许清如感觉像机油味,方知云来宿舍送橘子的时候凑近闻了半天,最后下了结论:“是靶场味,我们工作室隔壁就是武装部,他们打靶的时候也是这个味道。”

    方知然把橘子剥了分给大家,脸红了许久。

    十二月中旬,故宫的面试通知下来了。

    方知然的名字排在本周五下午三点,面试地点在故宫博物院文物保护科技部,要求携带个人作品一件。

    她把通知单看了好多遍,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工作室,准备把那件北朝青瓷盏的修复报告做成作品集。

    孙阿姨将工作室的钥匙给了她一把,让她随时可以用工作台。

    周四晚上,她在工作室待到很晚。

    窗外北风呼啸,青瓷盏的每一张照片、每一道修复工序的记录、胶液配比的标注,她都重新整理了一遍,夹进牛皮纸封面里,用麻线装订成册。

    有人敲门。

    方知然以为是孙阿姨忘了东西,头也没抬地喊了声“进来”。

    门开了,是陈建。

    方知然从工作台前站起来,手里还握着装订麻线的锥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路过,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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