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子看着上官昊，目光重新带上了笑意。
他双手一拱，语气诚恳了几分。
“小友不辞辛苦给我徒儿送来他爷爷的遗物，这份信义，老朽佩服。”
上官昊站起身来，朝老者拱了拱手。
“承蒙仙长接见，事情已经办完，就此告辞。”
他转身便往殿门走，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干脆利落。
“且慢。”
玄清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上官昊停住了，但没有转身。
“小友请留步。老朽观你气度不凡，能寻到此地来，也是一份仙缘。”
“这升仙观虽不是什么大门大派，却也有些根基。”
“小友若无师承，不如拜入我门下如何。”
“老朽收你做关门弟子，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上官昊转过身来。
玄清子已经站起了身，双手负在身后，白须微晃，面带慈笑。
“多谢仙长美意。在下已有师门，不便另拜，就此告辞。”
他说完，转身就走，这次步子迈得更大了些。
“小友。”
老者又叫了一声。
这第三声叫出来的时候，语气变了。
方才的和蔼还在，可底下那一层分量更明显了。
“何不多留几日。观中景致清幽，小友四处游玩观赏一番，或许能改了主意呢。”
“老朽一片诚意，小友总不好拂了面子。”
...
上官昊的脚步停在了殿门口。
他背对着玄清子，目光却微微一沉。
识海里，沧妩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老头打的什么主意。送个东西就走，他非要留下你干嘛。”
上官昊在识海中道。
“你怎么看。你觉得我现在走，他会不会翻脸。”
识海里静了一息。
沧妩似乎在权衡什么，过了几息才开口，语气罕见地谨慎。
“此人是善是恶，我至今看不出来。”
“他的修为完全遮蔽了，神识探不出来。”
“如果他是善人，那好说，留下来看看也无妨。”
“可如果他心怀歹意，你若执意要走，他翻脸动手，万一他修为很高，你未必能全身而退。”
上官昊心道。
“你的意思是。”
沧妩一字一顿。
“不妨先顺着他。别硬来。你顺从一些，暂且留下，让他放下警惕。”
“你越配合，他越不会防着你。”
“等你看清了他的底细，到时候再走，也不迟。”
...
上官昊转过身来。
玄清子仍站在原地，目光含笑地望着他。
周小福一动不动地站在老者身后，像一截影子。
上官昊的面色缓和了下来，拱了拱手，语气松动道。
“仙长说得是。在下虽已有师门，但难得来此一趟，这座观也是灵气充沛之地。”
“不如就厚颜多留几日，游览一番。若能有些机缘，也是好的。”
玄清子的笑容深了几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满意。
“好，好。小友果然是个通透人。既如此，来人。”
他朝殿外唤了一声。
片刻之后，先前那个扫地的年轻道士走了进来，低眉垂眼，候在一旁。
“带这位小友去东厢客房安顿下来。好茶好饭伺候着，不可怠慢。”
道士应了一声“是”，侧身朝上官昊做了个请的手势。
“道友，请随我来。”
上官昊朝老者拱手一礼，又看了一眼周小福。
少年站在老者身侧，目光仍然空空地望着前方。
上官昊收回目光，跟着道士走出了大殿。
...
道士领着他穿过庭院，拐过一道月亮门，走上一条碎石小径。
小径两旁种着修竹，竹影在暮色里婆娑摇曳，沙沙作响。
走了约莫百步，便到了一间小小的厢房前。
房门推开，里面陈设简朴，干净整洁，该有的都有。
“道友请歇息。晚些时候会有人送饭过来。若有需要，唤一声便是。”
他行了个礼，转身沿着小径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竹影里。
...
上官昊走进厢房，关上了门。
他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
竹叶的沙沙声，风穿窗缝的呜咽声，远处隐隐约约的钟声。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在门外停留的迹象。
他走到窗前，推开竹帘，朝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后山，竹林后面是一片浓密的杉木林。
林中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
上官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沧妩。”
“嗯。”
“这间客房的位置，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了。东厢，靠着后山，离大殿最远，也离山门最远。”
上官昊道。
“你住在这儿，要走的话，得穿过整个庭院、两段石阶，才能到山门。”
“中间没有近路。他把我放在这儿，不是随便安排的。”
“当然不是。东厢若只是普通客房，倒也罢了。”
“可这观中处处透着古怪，他偏偏把你安置在最深处，摆明了不会轻易让你走。”
上官昊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黑黢黢的杉木林，想了很久。
...
过了片刻，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道友，晚膳送到了。”
是那个道童的声音，稚嫩，平稳，听不出半点起伏。
上官昊转过身，走到门边，将门打开。
道童站在门外，手里托着一个木盘。
盘上摆着两碟素菜，一碗白粥，还有一壶茶。
道童将木盘放在桌上，垂首行了个礼，便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上官昊关上门，回到桌前。
他看着桌上的饭菜道。
“沧妩。能看出什么吗。”
“饭菜应该没有问题。但以防万一，能不吃就不吃。”
“实在太饿，就服用草微堂他们送的辟谷丹吧，吃了可以好几天不用吃东西。”
...
这一夜，他并未睡实。
窗外偶有脚步声经过，极轻极轻，像猫儿踩在瓦上。
他放出神识试探，却总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什么也探不真切。
...
第二日清晨，观中钟磬声响了三下，空灵悠远，在山间回荡。
上官昊推开房门，站在廊下。
见几个灰袍道士正沿着石阶往大殿方向去，脚步整齐，面无表情。
他不动声色地跟上。
穿过两重院落，见那些道士都入了西侧的一座偏殿。
他脚步稍顿，也朝那边走了过去。
偏殿门半掩着。
隔得老远，便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讲经声，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上官昊走到门边，没急着进去，只站在廊下，透过竹帘向内看去。
高台上摆着一把太师椅，椅上坐着一个人。
观主玄清子。
还是那身青色道袍，白须垂胸，面容慈和。
他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捻着白须的末端，慢悠悠地说着什么。
...
高台下面，左右两排蒲团，坐了十几个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道袍打扮，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笔直，目光齐齐望着高台上的观主。
上官昊扫了一眼。
周小福在第一排最右，坐在那里腰板挺直，和旁边的人一样端端正正。
玄清子捻须的手停了一下，目光从高台下众弟子身上移开，落到了殿门口。
看见上官昊站在那里，他没有恼，反而笑了，微微点了点头。
“小友来了。既然来了，便一同听听无妨。”
“老朽正给弟子们讲些修行的道理，小友若有兴致，找个位子坐下便是。”
高台下的弟子们没有一个转头来看他。
他们的目光仍然齐齐望着高台，坐姿纹丝不动。
上官昊拱了拱手。
“多谢仙长。”
他走进殿内，在最后一排找了个蒲团盘腿坐下，双手搁在膝上，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姿态。
...
玄清子又捻了捻须，继续方才的话。
讲的是一篇经文，上官昊没听过，也分不清是哪家哪派的。
经文不长，翻来覆去讲的不过是“去欲存真”“舍却凡念”之类的话。
听着像正道的修心理法，可细听下去，有些地方不太对。
“凡人之所以苦，苦在身上。有身便有欲，有欲便有苦。”
“修行者要做的头一桩事，便是把‘身’忘掉。忘了身，便忘了痛。忘了痛，便超脱了。”
“所谓仙者，无身之人也。你等修行日久，当有体会。”
上官昊坐在最后一排，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一沉。
忘身。忘痛。忘了喜怒哀乐。
他双手一拱，语气诚恳了几分。
“小友不辞辛苦给我徒儿送来他爷爷的遗物，这份信义，老朽佩服。”
上官昊站起身来，朝老者拱了拱手。
“承蒙仙长接见，事情已经办完，就此告辞。”
他转身便往殿门走，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干脆利落。
“且慢。”
玄清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上官昊停住了，但没有转身。
“小友请留步。老朽观你气度不凡，能寻到此地来，也是一份仙缘。”
“这升仙观虽不是什么大门大派，却也有些根基。”
“小友若无师承，不如拜入我门下如何。”
“老朽收你做关门弟子，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上官昊转过身来。
玄清子已经站起了身，双手负在身后，白须微晃，面带慈笑。
“多谢仙长美意。在下已有师门，不便另拜，就此告辞。”
他说完，转身就走，这次步子迈得更大了些。
“小友。”
老者又叫了一声。
这第三声叫出来的时候，语气变了。
方才的和蔼还在，可底下那一层分量更明显了。
“何不多留几日。观中景致清幽，小友四处游玩观赏一番，或许能改了主意呢。”
“老朽一片诚意，小友总不好拂了面子。”
...
上官昊的脚步停在了殿门口。
他背对着玄清子，目光却微微一沉。
识海里，沧妩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老头打的什么主意。送个东西就走，他非要留下你干嘛。”
上官昊在识海中道。
“你怎么看。你觉得我现在走，他会不会翻脸。”
识海里静了一息。
沧妩似乎在权衡什么，过了几息才开口，语气罕见地谨慎。
“此人是善是恶，我至今看不出来。”
“他的修为完全遮蔽了，神识探不出来。”
“如果他是善人，那好说，留下来看看也无妨。”
“可如果他心怀歹意，你若执意要走，他翻脸动手，万一他修为很高，你未必能全身而退。”
上官昊心道。
“你的意思是。”
沧妩一字一顿。
“不妨先顺着他。别硬来。你顺从一些，暂且留下，让他放下警惕。”
“你越配合，他越不会防着你。”
“等你看清了他的底细，到时候再走，也不迟。”
...
上官昊转过身来。
玄清子仍站在原地，目光含笑地望着他。
周小福一动不动地站在老者身后，像一截影子。
上官昊的面色缓和了下来，拱了拱手，语气松动道。
“仙长说得是。在下虽已有师门，但难得来此一趟，这座观也是灵气充沛之地。”
“不如就厚颜多留几日，游览一番。若能有些机缘，也是好的。”
玄清子的笑容深了几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满意。
“好，好。小友果然是个通透人。既如此，来人。”
他朝殿外唤了一声。
片刻之后，先前那个扫地的年轻道士走了进来，低眉垂眼，候在一旁。
“带这位小友去东厢客房安顿下来。好茶好饭伺候着，不可怠慢。”
道士应了一声“是”，侧身朝上官昊做了个请的手势。
“道友，请随我来。”
上官昊朝老者拱手一礼，又看了一眼周小福。
少年站在老者身侧，目光仍然空空地望着前方。
上官昊收回目光，跟着道士走出了大殿。
...
道士领着他穿过庭院，拐过一道月亮门，走上一条碎石小径。
小径两旁种着修竹，竹影在暮色里婆娑摇曳，沙沙作响。
走了约莫百步，便到了一间小小的厢房前。
房门推开，里面陈设简朴，干净整洁，该有的都有。
“道友请歇息。晚些时候会有人送饭过来。若有需要，唤一声便是。”
他行了个礼，转身沿着小径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竹影里。
...
上官昊走进厢房，关上了门。
他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
竹叶的沙沙声，风穿窗缝的呜咽声，远处隐隐约约的钟声。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在门外停留的迹象。
他走到窗前，推开竹帘，朝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后山，竹林后面是一片浓密的杉木林。
林中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
上官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沧妩。”
“嗯。”
“这间客房的位置，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了。东厢，靠着后山，离大殿最远，也离山门最远。”
上官昊道。
“你住在这儿，要走的话，得穿过整个庭院、两段石阶，才能到山门。”
“中间没有近路。他把我放在这儿，不是随便安排的。”
“当然不是。东厢若只是普通客房，倒也罢了。”
“可这观中处处透着古怪，他偏偏把你安置在最深处，摆明了不会轻易让你走。”
上官昊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黑黢黢的杉木林，想了很久。
...
过了片刻，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道友，晚膳送到了。”
是那个道童的声音，稚嫩，平稳，听不出半点起伏。
上官昊转过身，走到门边，将门打开。
道童站在门外，手里托着一个木盘。
盘上摆着两碟素菜，一碗白粥，还有一壶茶。
道童将木盘放在桌上，垂首行了个礼，便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上官昊关上门，回到桌前。
他看着桌上的饭菜道。
“沧妩。能看出什么吗。”
“饭菜应该没有问题。但以防万一，能不吃就不吃。”
“实在太饿，就服用草微堂他们送的辟谷丹吧，吃了可以好几天不用吃东西。”
...
这一夜，他并未睡实。
窗外偶有脚步声经过，极轻极轻，像猫儿踩在瓦上。
他放出神识试探，却总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什么也探不真切。
...
第二日清晨，观中钟磬声响了三下，空灵悠远，在山间回荡。
上官昊推开房门，站在廊下。
见几个灰袍道士正沿着石阶往大殿方向去，脚步整齐，面无表情。
他不动声色地跟上。
穿过两重院落，见那些道士都入了西侧的一座偏殿。
他脚步稍顿，也朝那边走了过去。
偏殿门半掩着。
隔得老远，便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讲经声，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上官昊走到门边，没急着进去，只站在廊下，透过竹帘向内看去。
高台上摆着一把太师椅，椅上坐着一个人。
观主玄清子。
还是那身青色道袍，白须垂胸，面容慈和。
他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捻着白须的末端，慢悠悠地说着什么。
...
高台下面，左右两排蒲团，坐了十几个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道袍打扮，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笔直，目光齐齐望着高台上的观主。
上官昊扫了一眼。
周小福在第一排最右，坐在那里腰板挺直，和旁边的人一样端端正正。
玄清子捻须的手停了一下，目光从高台下众弟子身上移开，落到了殿门口。
看见上官昊站在那里，他没有恼，反而笑了，微微点了点头。
“小友来了。既然来了，便一同听听无妨。”
“老朽正给弟子们讲些修行的道理，小友若有兴致，找个位子坐下便是。”
高台下的弟子们没有一个转头来看他。
他们的目光仍然齐齐望着高台，坐姿纹丝不动。
上官昊拱了拱手。
“多谢仙长。”
他走进殿内，在最后一排找了个蒲团盘腿坐下，双手搁在膝上，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姿态。
...
玄清子又捻了捻须，继续方才的话。
讲的是一篇经文，上官昊没听过，也分不清是哪家哪派的。
经文不长，翻来覆去讲的不过是“去欲存真”“舍却凡念”之类的话。
听着像正道的修心理法，可细听下去，有些地方不太对。
“凡人之所以苦，苦在身上。有身便有欲，有欲便有苦。”
“修行者要做的头一桩事，便是把‘身’忘掉。忘了身，便忘了痛。忘了痛，便超脱了。”
“所谓仙者，无身之人也。你等修行日久，当有体会。”
上官昊坐在最后一排，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一沉。
忘身。忘痛。忘了喜怒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