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内。

    净念从头到尾看着,也没弄明白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魔道女修,前脚收走满庙生魂。

    后脚又跟着人回来,亲手把魂魄一一放回。

    临走前,竟还认认真真报了姓名。

    再看他那位“施主”,说毁幡就毁幡,眼睛都不眨一下。

    想不明白。

    他摇了摇头,索性不再去想。

    再看庙里,那些原先躺在地上的人悠悠转醒。

    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净念走到上官昊面前,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施主今日救下这许多人命,功德无量。”

    “贫僧替他们谢过施主了。”

    上官昊摆了摆手:

    “不必。”

    他顿了一下。

    “谈不上功德。这些人的肉身是你守住的。你也帮了大忙。”

    净念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又合掌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庙外,雨不知何时停了。

    ...

    上官昊与净念在山神庙分别之后,独自策马继续南行。

    离开庙那日天色刚亮,雨后官道泥泞难行,马蹄踩在烂泥里扑哧作响,走了大半日也不过三四十里。

    直到午后日头偏西,前面才终于现出一座小镇的轮廓。

    这个小镇叫溪云镇,镇子不大,约莫百十户人家,官道从镇中穿过。

    两旁摆着些零星的摊子,卖草鞋的、卖炊饼的、修农具的,看着是个寻常的过路歇脚之处。

    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出好大一片荫凉。

    上官昊远远望见那树荫底下躺着一个人,近了才看清,原来是个老人。

    他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摞着七八层补丁,一双草鞋磨得只剩半只。

    仰面躺着,面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陷成两个深坑,胸口起伏得极慢,慢得像是随时会停下来。

    来往的行人纷纷绕着他走,绕出一个半圆,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

    上官昊勒住了马。

    他刚要翻身下去查看情况,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后生,江湖险恶,莫多事。”

    回头一看,是个挑担的行脚汉子,四十来岁,满脸风尘,正停下来歇脚。

    那汉子压低了声音,朝他使了个眼色:

    “这老丈在这儿躺半天了,没人管是有原因的。”

    “这一带有一伙人,专干碰瓷的勾当。”

    “就在两个时辰前,一个外地路过的货郎好心扶了他一把,被讹了三两银子,连骡子都搭进去了。”

    “你看着是个外乡人,别蹚这浑水。”

    上官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翻身下了马。

    那汉子叹了口气,摇着头挑起担子走了,走出几步还回头瞅了一眼,嘴里念叨着不听老人言。

    识海内,沧妩的声音悠悠响起:

    “阿昊,他说的不无道理。这老头,怕是有问题。”

    上官昊在心中应道:

    “没事。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你就是喜欢多管闲事。”

    沧妩似是笑了一下。

    “又或者…是路见不平。”

    “有什么分别吗?”

    上官昊回了一句,人已经走到树荫下。

    老人的眼睛半睁半闭,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

    上官昊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指刚靠近...

    一只枯瘦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吓人,中气十足的一声喊紧跟着炸了开来:

    “哎哟!你把我撞倒了!赔钱!”

    老人另一只手也缠了上来,两只手死死抱着他的胳膊往地上赖,嗓子扯得老高:

    “大家伙儿都瞧瞧呐!光天化日的,撞了人就想跑哇!”

    喊声未落,街角、茶棚后头、斜对面的巷子口呼啦啦钻出五条大汉,一个个膀大腰圆,散着架势围了上来。

    为首那个满脸横肉,嘴里嚼着根草棍,斜眼打量着上官昊:

    “小兄弟,撞了人总得给个说法吧。我这老丈上了年纪,磕一下碰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样,看你是个外乡人,也不多要,你给五十两,我们拿钱走人。”

    上官昊低头看了看抱着自己胳膊的老人。

    老人仰着脸,眼里一半是急切,另一半藏着慌张。

    他面无表情地掰开老人的手指,站起身来,抬手握住了剑柄。

    锵——

    黑剑出鞘三寸。

    一线乌沉沉的冷光顺着鞘口漫了出来。

    灵力随之铺开。

    那威压落下的瞬间,满街的空气都往下沉了一沉。

    横肉大汉嘴里的草棍掉在地上,脸上的横肉抖了三抖。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

    是修仙的爷爷!跑啊!。

    五条大汉转身就跑,眨眼间街上清了个干净,地上还跑掉了一只鞋。

    老槐树下,老人瘫坐在原地。

    方才那把抓人的力气像是跟着这一嗓子全散了,整个人直往下滑。

    上官昊伸手把他捞住了。

    老人抓着他的衣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仙长,仙长,别、别杀我…”

    他抖着声音说。

    “是他们逼我的…老汉我不是故意的…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上官昊看着他。

    方才抓手喊那一下,力气大得能拽住一匹马,可现在再看。

    那只手枯得只剩一层皮,五根指头搭在他袖子上抖个不停。

    识海里,沧妩的声音响了起来:

    “阿昊,那是回光返照。他快饿死了,撑不了多久了。”

    上官昊沉默了一息,把老人扶到树根下靠好,说了两个字:

    “等着。”

    镇口的馒头摊上,摊主正踮着脚收摊,一抬头看见黑衣面具少年牵马过来,手一哆嗦,蒸笼盖哐啷掉在案上。

    上官昊把几枚铜钱搁在案上:

    两个馒头,一碗热汤。

    摊主手忙脚乱捡了两个最大的白面馒头,又满满盛了一碗汤,双手捧过来,连声说不敢收钱。

    上官昊把钱按在案上:

    拿钱。

    然后端着东西回到了树下。

    老人捧着馒头怔了很久,像是不敢信。

    然后一头扎了进去,咬,嚼,噎,伸脖子,接着咬。

    上官昊把汤碗递到他手边,老人咕咚咕咚灌了半碗,缓过一口气,接着吃。

    吃着吃着,眼泪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馒头上,他也不擦也不停,一边淌眼泪一边往嘴里塞。

    上官昊坐在旁边的树根上,没有说话。

    ...

    两个馒头一碗汤见了底,老人靠在树干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慢慢转过来,望着上官昊。

    “谢…谢谢仙长…”

    他捧着馒头,大口大口地啃,噎得直伸脖子,又就着热水猛灌了几口,才慢慢缓过劲来。

    上官昊把他扶到路边的石阶上坐下,又给了他一个馒头。

    老翁吃了个半饱,气色才稍稍缓过来一点。

    他缓了缓神,冲上官昊道:

    “仙长大恩,老汉周有田,无以为报…只求仙长能听我说几句话。”

    上官昊点头,在一旁坐了下来。

    周有田定了定神,开始说起往事。

    “六年前,我带我孙子小福来赶集,卖了筐枣,晌午头日头毒,爷俩就在这树荫底下歇脚。”

    “树荫里站着一个人,青袍白胡子,仙风道骨,日头那么毒,他站在那儿身上一点儿汗都没有。”

    “那人打量小福,越看越欢喜,说这娃娃骨相难得,是块修仙的料,问老头子舍不舍得。”

    老人的脸上浮起一点笑,笑得皱纹一层层堆起来:

    “修仙呐,那是多大的造化。我们家坟头怕是冒了青烟了。”

    “仙人从袖子里摸出两颗仙丹,赏我们爷俩一人一颗,说吞下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小福那孩子接过来,仰脖子就吞了,一点儿没犹豫。”

    “他吞完了还仰着小脸问我,‘爷爷,我成了仙,是不是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树荫里安静了一瞬。

    上官昊没有说话。

    老头子这颗没舍得吃。

    老人的声音低下去。

    “想着这么金贵的东西得收着,贴身藏着,以后实在不行的时候再吃,或者换点钱什么的。”

    “后来有一回赶夜路,碰上劫道的,差点给抢了去,从那以后我就缝了个布袋贴肉挂在胸口,再没离过身。”

    他拍了拍胸口的位置,手落下去的时候,布袋的轮廓隐约可见。

    “仙人带小福走的时候,我问仙观在哪儿,往后想孩子了好去看看。”

    “仙人只笑,说不远,升仙观就在南边山里,也没个准地方。”

    “小福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哭着喊爷爷。”

    “我在后头追着喊,小福不怕!跟着仙人好好修仙!等出息了回来看爷爷!”

    老人的目光从树冠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双磨穿的草鞋上。

    “最近几年,我自知时日不多,特想孩子,夜里睡不着,就想着把仙观找着,临死之前想再看看他。”

    “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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