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哥，张慧姐，”林正阳放下水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二人，“那下午两点半，咱们开第一次工作会，议题就是，如何着手调查‘王老板的烦恼’。”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靠回椅背，安静地翻阅起自己那本写满了基层走访记录的笔记本。
他留给办公室的，是一个不容置喙的决定，和一片需要消化的寂静。
赵立的脸色像个调色盘，青一阵白一阵。
他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想发作，想拍桌子质问这小子凭什么，但看着桌上那堆粗粝的照片和笔记，又看着林正阳那副“你们随意，我意已决”的淡然模样，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感觉自己像一头习惯了在规矩方圆里踱步的老虎，突然被扔进了一片闻所未闻的原始丛林，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那个最熟悉丛林法则的猎人。
一旁的张慧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她低着头，黑框眼镜下的双眼却死死盯着林正阳推到桌子中央的那些“一手材料”。
她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作为商务厅的笔杆子，她写过太多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报告，里面的案例数据都是从下面各市报上来的，经过层层润色，漂亮得像假人。
她从未见过如此鲜活、如此扎眼的“问题”。
这些照片和笔记，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和刺鼻的汗味，让她感觉自己过去写的那些东西，都成了飘在天上的废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和林正阳偶尔翻动笔记本的“沙沙”声。
下午两点半，分秒不差。
林正阳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另外两人。
赵立和张慧几乎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开会。”林正阳言简意赅，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关于‘王老板的烦恼’，也就是政策落地‘最后一公里’梗阻的问题，我认为根源复杂，但表现最集中、最典型的，就是各地行政服务中心的办事效率。所以，我们第一个调研课题，就叫——‘江州市行政服务中心‘办证难、中介乱’现象专项调研’。”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立的瞳孔猛地一缩，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唰”的一下又白了。
连一直沉默的张慧都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抬起了头，眼神里全是“你疯了”的惊骇。
江州市！
省内经济第一强市，Gdp占了全省快三分之一。
它的行政服务中心，是省里挂了名的“老大难”标杆。
不是好的标杆，是硬骨头的标杆！
那地方水有多深？
这么说吧，前几年省纪委、省优化办、省督查室，好几个重量级部门都去明察暗访过，每次去，看到的都是窗明几净，工作人员笑脸相迎，办事群众井然有序。
可举报信，还是一封一封地往省里飞。
谁都知道那里有问题，但谁也抓不到证据。
就像一个涂满油的泥鳅，滑不溜手。
“不行！”赵立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有些变调，“林组长，这绝对不行！”
他总算找到了反击的突破口，整个人都激动起来：“江州那个坑，你知不知道之前多少人掉进去过？我们这个小组刚成立，立足未稳，第一个任务就去啃最硬的骨头，万一……不，是肯定会无功而返！到时候，我们整个小组都会成为笑话，领导对我们的信任也会大打折扣！你这是在拿整个小组的前途冒险！”
他喘了口气，语气稍微放缓，摆出了一副苦口婆心的“老大哥”姿态：“听我一句劝，正阳。咱们应该先从旁边的宁市、或者安市入手，那些地方问题没那么复杂，容易出成果。先做出一两个漂亮的成绩，向领导交了差，站稳了脚跟，再考虑江州这种硬骨头也不迟。你这是急于求成，不顾实际情况啊！”
张慧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附和，小声说：“赵哥说得对，林组-长，江州……太难了。”
林正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
等赵立把所有的担忧和道理都讲完，他才缓缓开口，反问了一个问题。
“赵哥，你觉得，以前那么多部门的调研，为什么都没效果？”
赵立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他皱眉思索片刻，叹了口气，坦言道：“还能为什么？无非就那几样。要么是提前发函，人家那边早就把‘演员’都安排好了，你看到的都是排练过的戏。要么就是搞突然袭击，可咱们这种机关干部，往大厅里一站，那气质、那穿着，跟普通老百姓完全两个样，人家窗口里的人精着呢，一眼就看出来你是来找茬的，立马换上一副笑脸，滴水不漏。”
他越说越来气，一拍大腿：“说白了，就是人家压根不让你接触到真实情况！咱们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永远是模模糊糊的！哪个调研组敢在不打招呼、不亮身份的情况下，直接闯进去跟办事群众坐一条板凳？”
“谁说我们要去服务中心里面调研了？”
林正阳一句话，让赵立所有的抱怨戛然而止。
赵立和张慧都懵了，不去服务中心，那你调研个锤子？
只见林正阳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再次掏出一张大尺寸的打印纸，“哗啦”一声在桌上铺开。
那是一张用卫星地图打印出来的，江州市行政服务中心周边的详细地图，上面还用红蓝黑三种颜色的笔，标注了好几个记号。
赵立和张慧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
林正阳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中央那个巨大的建筑物上。
“这是服务中心，我们的大本营，也是我们的禁区。”
然后，他的手指移到了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街角。
“这是‘方便打印’，服务中心旁边最大的一家打印复印店，所有来办事需要复印材料的人，大概率都会去这里。”
手指再次移动，滑到马路对面。
“这是‘老地方家常菜’，一碗面十五块，是附近最便宜的饭馆，很多代办中介和跑腿的黄牛，中午都在这儿扎堆吃饭。”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服务中心后门那一条狭窄的街道上，那里被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还有这里，‘中介一条街’。工商注册、税务代缴、环评安评……你能想到的所有业务，这里都有‘专业人士’帮你搞定，只要钱到位。”
他抬起头，目光在因为震惊而瞪大双眼的赵立和张慧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我们这次，来个反向调研。我们三个人，不进那栋大楼，只在外围活动。我们伪装成不同的身份，去打印店跟老板聊天，去小饭馆跟黄牛拼桌，去中介公司咨询业务。”
“他们才是服务中心生态圈的‘活地图’和‘数据库’。我们要做的，就是从这些送外卖的小哥、焦头烂额的打印店老板、还有那些神秘的‘能人’嘴里，一块一块地，拼凑出整个‘办证难’背后的利益链条到底是什么样子。”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立张着嘴，像是第一次认识林正阳。
他脑子里那些关于“调研规程”、“报告体例”的条条框框，在林正阳这个石破天惊的计划面前，被冲击得粉碎。
还能这么玩？！
这思路，简直骚断了腿！
他看着林正阳那张年轻却写满自信的脸，看着地图上那几个看似普通却暗藏玄机的地点，心中那点轻视和不屑，第一次，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兴奋和战栗。
这小子，是真懂基层，真敢玩脏活儿！
“我……我来！”赵立像是被打了鸡血，猛地一拍桌子，主动请缨，“我对公司注册、变更、注销那一套流程门儿清，我装成一个想开公司的外地老板，去接触那些中介最合适！他们骗不了我！”
林正阳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团队，不怕有刺头，就怕心不齐。
他看向张慧，这个一直有些拘谨的女人此刻也双眼放光，扶了扶眼镜，主动说：“那……那我可以扮成刚毕业的大学生，去打印店或者小饭馆，就说想找个跑腿的活儿干，打入他们内部。”
“很好。”林正阳的计划在这一刻，才算真正落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省政府大院里井然有序的绿树和楼宇。
那些看似固若金汤的规则堡垒，只要找到正确的钥匙，总有打开的办法。
“那就这么定了。”他转过身，声音沉稳有力，“从明天开始，我们就是三名来自外地的、焦头烂额的普通人。记住，收起我们身上所有的‘机关味儿’。赵哥，你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西裤和皮鞋得换换，最好是有点褶子的夹克配双旧皮鞋。还有你的紫砂壶，可千万不能带。”
赵立老脸一红，嘿嘿笑了两声，连连点头。
林正阳的目光最后落在自己的倒影上，那件笔挺的白衬衫，在省政府大楼里显得如此妥帖，可到了明天，它也该被压进箱底了。
他需要一件更符合“人设”的战袍。
一件旧夹克，沾点风霜，再配上一张写满疲惫和焦虑的脸，应该就差不多了。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靠回椅背，安静地翻阅起自己那本写满了基层走访记录的笔记本。
他留给办公室的，是一个不容置喙的决定，和一片需要消化的寂静。
赵立的脸色像个调色盘，青一阵白一阵。
他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想发作，想拍桌子质问这小子凭什么，但看着桌上那堆粗粝的照片和笔记，又看着林正阳那副“你们随意，我意已决”的淡然模样，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感觉自己像一头习惯了在规矩方圆里踱步的老虎，突然被扔进了一片闻所未闻的原始丛林，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那个最熟悉丛林法则的猎人。
一旁的张慧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她低着头，黑框眼镜下的双眼却死死盯着林正阳推到桌子中央的那些“一手材料”。
她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作为商务厅的笔杆子，她写过太多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报告，里面的案例数据都是从下面各市报上来的，经过层层润色，漂亮得像假人。
她从未见过如此鲜活、如此扎眼的“问题”。
这些照片和笔记，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和刺鼻的汗味，让她感觉自己过去写的那些东西，都成了飘在天上的废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和林正阳偶尔翻动笔记本的“沙沙”声。
下午两点半，分秒不差。
林正阳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另外两人。
赵立和张慧几乎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开会。”林正阳言简意赅，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关于‘王老板的烦恼’，也就是政策落地‘最后一公里’梗阻的问题，我认为根源复杂，但表现最集中、最典型的，就是各地行政服务中心的办事效率。所以，我们第一个调研课题，就叫——‘江州市行政服务中心‘办证难、中介乱’现象专项调研’。”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立的瞳孔猛地一缩，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唰”的一下又白了。
连一直沉默的张慧都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抬起了头，眼神里全是“你疯了”的惊骇。
江州市！
省内经济第一强市，Gdp占了全省快三分之一。
它的行政服务中心，是省里挂了名的“老大难”标杆。
不是好的标杆，是硬骨头的标杆！
那地方水有多深？
这么说吧，前几年省纪委、省优化办、省督查室，好几个重量级部门都去明察暗访过，每次去，看到的都是窗明几净，工作人员笑脸相迎，办事群众井然有序。
可举报信，还是一封一封地往省里飞。
谁都知道那里有问题，但谁也抓不到证据。
就像一个涂满油的泥鳅，滑不溜手。
“不行！”赵立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有些变调，“林组长，这绝对不行！”
他总算找到了反击的突破口，整个人都激动起来：“江州那个坑，你知不知道之前多少人掉进去过？我们这个小组刚成立，立足未稳，第一个任务就去啃最硬的骨头，万一……不，是肯定会无功而返！到时候，我们整个小组都会成为笑话，领导对我们的信任也会大打折扣！你这是在拿整个小组的前途冒险！”
他喘了口气，语气稍微放缓，摆出了一副苦口婆心的“老大哥”姿态：“听我一句劝，正阳。咱们应该先从旁边的宁市、或者安市入手，那些地方问题没那么复杂，容易出成果。先做出一两个漂亮的成绩，向领导交了差，站稳了脚跟，再考虑江州这种硬骨头也不迟。你这是急于求成，不顾实际情况啊！”
张慧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附和，小声说：“赵哥说得对，林组-长，江州……太难了。”
林正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
等赵立把所有的担忧和道理都讲完，他才缓缓开口，反问了一个问题。
“赵哥，你觉得，以前那么多部门的调研，为什么都没效果？”
赵立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他皱眉思索片刻，叹了口气，坦言道：“还能为什么？无非就那几样。要么是提前发函，人家那边早就把‘演员’都安排好了，你看到的都是排练过的戏。要么就是搞突然袭击，可咱们这种机关干部，往大厅里一站，那气质、那穿着，跟普通老百姓完全两个样，人家窗口里的人精着呢，一眼就看出来你是来找茬的，立马换上一副笑脸，滴水不漏。”
他越说越来气，一拍大腿：“说白了，就是人家压根不让你接触到真实情况！咱们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永远是模模糊糊的！哪个调研组敢在不打招呼、不亮身份的情况下，直接闯进去跟办事群众坐一条板凳？”
“谁说我们要去服务中心里面调研了？”
林正阳一句话，让赵立所有的抱怨戛然而止。
赵立和张慧都懵了，不去服务中心，那你调研个锤子？
只见林正阳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再次掏出一张大尺寸的打印纸，“哗啦”一声在桌上铺开。
那是一张用卫星地图打印出来的，江州市行政服务中心周边的详细地图，上面还用红蓝黑三种颜色的笔，标注了好几个记号。
赵立和张慧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
林正阳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中央那个巨大的建筑物上。
“这是服务中心，我们的大本营，也是我们的禁区。”
然后，他的手指移到了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街角。
“这是‘方便打印’，服务中心旁边最大的一家打印复印店，所有来办事需要复印材料的人，大概率都会去这里。”
手指再次移动，滑到马路对面。
“这是‘老地方家常菜’，一碗面十五块，是附近最便宜的饭馆，很多代办中介和跑腿的黄牛，中午都在这儿扎堆吃饭。”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服务中心后门那一条狭窄的街道上，那里被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还有这里，‘中介一条街’。工商注册、税务代缴、环评安评……你能想到的所有业务，这里都有‘专业人士’帮你搞定，只要钱到位。”
他抬起头，目光在因为震惊而瞪大双眼的赵立和张慧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我们这次，来个反向调研。我们三个人，不进那栋大楼，只在外围活动。我们伪装成不同的身份，去打印店跟老板聊天，去小饭馆跟黄牛拼桌，去中介公司咨询业务。”
“他们才是服务中心生态圈的‘活地图’和‘数据库’。我们要做的，就是从这些送外卖的小哥、焦头烂额的打印店老板、还有那些神秘的‘能人’嘴里，一块一块地，拼凑出整个‘办证难’背后的利益链条到底是什么样子。”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立张着嘴，像是第一次认识林正阳。
他脑子里那些关于“调研规程”、“报告体例”的条条框框，在林正阳这个石破天惊的计划面前，被冲击得粉碎。
还能这么玩？！
这思路，简直骚断了腿！
他看着林正阳那张年轻却写满自信的脸，看着地图上那几个看似普通却暗藏玄机的地点，心中那点轻视和不屑，第一次，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兴奋和战栗。
这小子，是真懂基层，真敢玩脏活儿！
“我……我来！”赵立像是被打了鸡血，猛地一拍桌子，主动请缨，“我对公司注册、变更、注销那一套流程门儿清，我装成一个想开公司的外地老板，去接触那些中介最合适！他们骗不了我！”
林正阳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团队，不怕有刺头，就怕心不齐。
他看向张慧，这个一直有些拘谨的女人此刻也双眼放光，扶了扶眼镜，主动说：“那……那我可以扮成刚毕业的大学生，去打印店或者小饭馆，就说想找个跑腿的活儿干，打入他们内部。”
“很好。”林正阳的计划在这一刻，才算真正落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省政府大院里井然有序的绿树和楼宇。
那些看似固若金汤的规则堡垒，只要找到正确的钥匙，总有打开的办法。
“那就这么定了。”他转过身，声音沉稳有力，“从明天开始，我们就是三名来自外地的、焦头烂额的普通人。记住，收起我们身上所有的‘机关味儿’。赵哥，你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西裤和皮鞋得换换，最好是有点褶子的夹克配双旧皮鞋。还有你的紫砂壶，可千万不能带。”
赵立老脸一红，嘿嘿笑了两声，连连点头。
林正阳的目光最后落在自己的倒影上，那件笔挺的白衬衫，在省政府大楼里显得如此妥帖，可到了明天，它也该被压进箱底了。
他需要一件更符合“人设”的战袍。
一件旧夹克，沾点风霜，再配上一张写满疲惫和焦虑的脸，应该就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