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公主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才子席这边,阿倩紧跟其后。

    高诘见她来了,脸上又换上那副嬉笑模样,拱手道:“姑母怎么亲自过来了?知微不过是喝多了酒,随口胡诌了几句罢了。”

    大长公主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你随口就能诌出‘自有清香透九枝’来?那你倒是再胡诌几首给我瞧瞧。”

    高诘挠了挠后脑勺,神色带了几分不好意思:“姑母这话说的,我哪敢再献丑。方才是酒喝急了,脑子一热就做出来了,这会儿酒劲过了,却是一个字也想不出了。”

    旁边几个年轻郎君都笑起来,有人拍着他的肩说世子过谦了,有人凑过来问他平时读什么书,怎么写出这样的句子。

    高诘张口就来:“阿爷倒是逼着读过几本杂书,后来都就着酒吃了。”

    惹得众人又笑了一阵。

    那穿绛紫圆领袍的老侍郎站在人群外围,低声同身旁的人说:“早听说世子与大长公主走得近,今日这诗怕不是提前找人做好的,专在宴上出风头罢了。”

    身旁的人表示认同地点了点头,看高诘的眼神更加鄙夷。

    大长公主耳朵尖听见了这些议论,只笑着朝那位老侍郎说:“刘侍郎若是觉得这诗不值当,不妨让贵府三郎也作一首,叫我们开开眼。”

    刘侍郎讪讪一笑,摆了摆手说:“犬子哪敢在公主面前卖弄。”

    然后就退到一旁去。

    楚姜宁这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到郑月琅身侧。

    大长公主看见她,朝她招了招手:“二娘过来。”

    楚姜宁走到大长公主身边,大长公主拉着她的手对众人说:“今日斗花宴出了这样一首好诗,我很高兴。在座的才子们若还有人能作出好句来,我有重赏。”

    这话一出,一帮才子们都来了精神,有的低头琢磨,有的交头接耳,有几个已经开始在案上铺纸研墨了。

    楚姜宁被大长公主拉着站在众人面前,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她面上维持着浅笑,心里却在想:大可不必,我站这儿当什么活靶子。

    几个年轻女子围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娘子凑到楚姜宁面前,仔细端详了一番,惊叹道:“二娘今日这妆容是谁画的?眉毛画得这样好看,眼尾那一点胭脂晕得恰到好处,把二娘的眉眼衬得格外有神。”

    不等楚姜宁答话,旁边穿浅绿半臂的娘子也凑过来,指着她发髻上的魏紫说:“这朵魏紫才是真难得。我家也养了几盆牡丹,赵粉、豆绿都有,偏这魏紫怎么养都养不活。二娘戴着真好看,衬得肤色都亮了几分。”

    又有一位穿鹅黄衫子的年轻妇人拉着楚姜宁的手,语气热络:“二娘这身月白短襦配烟霞裙也选得好,颜色清雅又不失贵重,比那些大红大紫的耐看多了。这料子是蜀锦吧?针脚也细,是哪个绣娘的手艺?”

    楚姜宁挨个答了,说妆容是婢女画的,牡丹是大长公主赏的,衣裳也是舅母帮着挑的。

    几位娘子你一言我一语,把她从头夸到脚,连她腕上那只白玉镯都没放过。

    楚姜宁面上笑着,心里默默叹气。她只觉得自己像一匹布,被人翻来覆去地看料子、量尺寸。

    正应付着,另一头几个年轻郎君也已经围上了高诘。

    其中一位穿鸦青袍子的卫公子拍着高诘的肩,语气诚恳:“知微,你今日这首诗写得真好。平时总见你喝酒划拳,竟不知你还有这一手。”

    高诘笑着摆手:“卫兄别取笑我了,真是酒劲上头胡乱写的。”

    卫公子又转移话头:“那位楚家二娘果真绝色,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高诘听了这话,那点散漫的笑意淡了几分,换上一种真切的受用。

    他伸手揽住卫公子的肩笑:“卫兄这话我爱听。来来来,我敬你一杯,不,敬你三杯。”

    卫公子被他揽着往案边走,跟着他道:“三杯就三杯,你今日高兴,我便陪你喝。”

    高诘倒了酒递过去,自己也端起一盏,两人碰了碰杯仰头饮尽。旁边几个郎君也跟着起哄,有人喊世子好酒量,有人喊卫兄可别叫他灌醉了。

    一时间才子席这边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楚姜宁被几位娘子簇拥着往花园深处走,说是要去赏戏台那边陈列的极品牡丹。

    走到一丛姚黄跟前时,突然有娘子忽然开口:“二娘,去岁中秋宫宴上你作的那首诗真真好。今日这斗花宴,二娘能不能也作一首应景的,叫我们开开眼?”

    这话一出,几位娘子都附和起来。

    楚姜宁暗翻白眼:不是吧,又来......

    她面上不动声色,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脚步也慢了下来。几位娘子只当她是在酝酿诗句,都安静等着。

    楚姜宁脑海里飞快地翻找着。她前世读过的唐诗不少,咏牡丹的名篇也记得几首。刘禹锡的“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太有名,用不得,一开口就会被人认出来。白居易的“绝代只西子,众芳惟牡丹”也不妥。

    她想来想去,忽然想起一首不太常见的唐人咏牡丹诗。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丛姚黄,又看了看远处戏台上层层叠叠的各色牡丹,缓缓开口:

    “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

    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几位娘子听完,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就炸开了一片惊叹。

    第一位开口的娘子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佩服:“落尽残红始吐芳,这一句写得真好。牡丹开在暮春,百花都谢了,唯有它接着开,可不正是‘落尽残红’么?二娘观察得这样细。”

    第二位娘子也连连点头,把整首诗又念了一遍,念到“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时,忙拉着楚姜宁的手说:“这样的句子,我便是想一辈子也想不出来。二娘,你平时都读些什么书?怎么就能把牡丹写得这样准?”

    那穿鹅黄衫子的年轻妇人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牡丹本就是百花之王,可我们这些人只知道看花热闹,谁想过用‘百花王’这样直白的词去写它?二娘这句‘佳名唤作百花王’,听着简单,却把牡丹的身份一笔点透了。真是才情不凡。”

    几位娘子越夸越起劲,有人拉着旁边刚走过来的其他女眷说你快来听听楚二娘方才作的诗。不过片刻工夫,楚姜宁的这首诗就在女眷中间传开了。

    “独立人间第一香”这一句尤其受欢迎,几位年长的夫人听了都点头称赞,说这句写得有气魄,不像闺阁手笔。

    楚姜宁站在原地,脸上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心里却虚得厉害。

    她正想着该怎么应付,余光里瞥见大长公主正站在不远处的花丛后,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楚姜宁心里咯噔一下。

    她赶紧对身边的娘子们说:“诸位慢慢赏花,我有些口渴,去那边喝口茶。”

    说完朝众人欠了欠身,快步朝大长公主的方向走去。

    大长公主见她过来行了礼后才道:“方才那首诗做的真是不错。”

    楚姜宁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如实道:“回公主,姜宁不敢欺瞒。方才那首诗并非我所作,是我从前在一本旧书里读到过的,着者不详。方才几位娘子围着我,非要我作一首,我实在推脱不开,只能借了来应付。”

    大长公主听完,脸上的表情从探究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惋惜:“这样的好诗,着者竟然不详?那本书叫什么名字,你可还记得?”

    楚姜宁摇了摇头:“那书是我从前在舅父家翻到的,残破得很,没有封面,也没有序跋,里面只署了无名氏三字。”

    大长公主叹了口气,连说了两声可惜,然后又看向楚姜宁,眼神里多了几分笑意:“不过你这随机应变的功夫倒是越发长进了。能想起这样一首合情合景的诗来,还能不慌不忙地念出来,换了旁人,早就露怯了。”

    楚姜宁无奈地笑了笑:“姜宁也是被逼无奈,只想赶紧把场面应付过去。”

    大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转头朝水榭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语气轻快起来:“行了,你跟我来。”

    楚姜宁跟着大长公主穿过花径绕过戏台,一路往园子深处走。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眼前出现一座三开间的精舍,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栖云馆”三字。

    大长公主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书房。临窗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四面书架靠墙而立,架上的卷轴和书册码得整整齐齐。

    “你今日也累了,就在这儿歇歇。”

    大长公主笑着看楚姜宁,“一会儿我把知微也叫来,你们俩把今日宴席上的好诗都写出来,省得回头再忘了。”

    楚姜宁听了这话,心口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能逃离名利场躲进这间安静的书房,已经是今日最大的好事。

    她朝大长公主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激:“多谢公主体恤。”

    大长公主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好好歇着,人一会儿就来。”

    楚姜宁目送大长公主离开,在书案边坐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松了下来。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高诘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浅绯圆领袍上还沾着酒气,头发因为方才划拳闹腾有些散乱,额前落了几缕碎发。他看见楚姜宁坐在书案后,眼里那点散漫的笑意一瞬间褪尽,换上一种楚姜宁很熟悉的温柔。

    他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

    然后他大步走到楚姜宁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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