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诘站在楚姜宁身边,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楚沣站在石桌旁边,脸色铁青;韩氏靠在廊柱上,两只手攥着帕子;楚嫦月捂着脸站在院子中间,眼泪还没干。

    下人们都如同呆头呆脑的鹌鹑似的,畏手畏脚缩头耸肩。

    高诘没有急着开口。他先看了楚姜宁一眼,楚姜宁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她没事。

    “岳父。”高诘语气如常,“庶母的事我听说了,现在人怎么样了?”

    楚沣强行压下怒火,当着女婿的面他不愿继续失态:“孩子没保住,人还昏着,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

    高诘面露惋惜,语气诚恳地安抚:“好好一桩喜事变成惨剧,实在令人痛心。岳父先保重自身,切莫急火伤身。”

    他把礼数做足,安抚完楚沣后才转头看向院中众人,神色一变,从温和转为极具压迫感的审视。

    “我方才进门时隐约听到争执,似乎有人怀疑是内子动手加害庶母?”

    楚嫦月此刻还在哭泣,闻言立刻抬头,抢着开口:“本来就是她嫌疑最大!东西是她送回来的!除了她没人有机会动手!”

    高诘立马就把目光转向了她,冷漠的眼神看得楚嫦月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长姊心急难过以致胡乱揣测,我能理解。但揣测不能定罪,查事只讲情理凭据。”

    他转向楚沣,依旧保持晚辈姿态。

    “岳父,小婿斗胆说几句公道话。庶母的补品确实是姜宁从太尉府带回来的,但是全程有芸儿和阿莼随行见证。礼物交接之时,岳父府上的下人也当场查验过,并没有私自经手的空档。”

    楚沣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能听高诘继续往下说。

    高诘看了楚姜宁一眼,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这才继续道:

    “第一,姜宁没有动机。庶母怀胎数月,一直与世无争,也从未碍过姜宁分毫。姜宁何苦冒着自毁名声、连累肃王府的风险,去害一个无关之人?”

    “第二,姜宁没有道理自留把柄。若是她真的暗中下药,第一件事便是销毁所有物证,绝不会主动封存汤药、食材,还有碗筷,把所有证据清清楚楚交到岳父手上。”

    “第三,此事牵扯太尉府。姜宁若是敢在太尉府的物件上动手脚,一旦查实,不止是她获罪,连我、连楚家都会一并牵连。她不会做这种得不偿失、引火烧身的蠢事。”

    高诘通过严密的逻辑把事情解析得坦荡通透,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反驳不了。

    楚沣又看了楚嫦月一眼,那一眼充满了失望。

    楚姜宁适时开口,淡淡补全一句。

    “我已将所有物证单独封存,无人触碰。只需请专业医师查验参体、药渣和残汤,有无添加催产药物一验便知。”

    楚沣听完彻底冷静了下来:确实如此,楚姜宁行事向来稳妥谨慎,绝不会做这种漏洞百出、自取灭亡的事情。

    韩氏默默听着两人一问一答、一补一证,心里仅剩的一点猜疑彻底消散,反倒生出后怕。

    她方才差点被楚嫦月带偏,动了想要把脏水泼到楚姜宁身上的念头,若是闹大了,难堪的只会是自己母女。

    可楚嫦月依旧不服,红着眼眶哭喊。

    “那不然怎么解释!东西就是她带回来的!偏偏今日出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高诘不恼不怒,淡淡回话:“巧合的确可疑。所以我们不排除物件本身有问题。但可疑的是参,不是送参的人。”

    一句话精准剥离了楚姜宁身上的嫌疑,把疑点指向了魏氏送出的人参本身。

    楚沣闻言,脸色猛地一变,当即摇头。

    “不可乱说!此事太大,万万不能轻易下决断!”

    韩氏也瞬间慌了神,连忙开口附和。

    “是啊!太尉府是什么门第,魏夫人是什么身份!若是随便揣测他们送来的东西有问题,一旦传出去,我们楚家根本承担不起后果!”

    楚嫦月就是再冲动,此刻也闭紧了嘴不敢乱说半个字。先前的委屈和愤怒都变成惶恐。

    她再不懂事,也清楚得罪太尉府的下场。

    一旁的楚姜宁神色不变,心底却一片了然。

    她从接过这份礼物开始就猜到魏氏没安好心。魏氏就是故意借着赠补品的由头生事,只要如月出事,风波必然掀起。一旦楚家把动静闹大,就会彻底落入魏氏的盘算之中,正好遂了对方的心意。

    不管最后能不能查出人参问题,楚家敢质疑太尉府,就会被死死记恨,惹上无穷麻烦。

    院里安静片刻,一个下人壮着胆子上前,小心翼翼开口。

    “阿郎,此事事关人命,姨娘小产绝非小事。要不……咱们直接报官,让官府来人查验物证,彻查凶手?”

    这话一出,原本还暗自忐忑的几人,瞬间统一了口径。

    楚沣第一个厉声反对,声音都变了:“不可!绝对不能报官!”

    他这辈子看重世家名声,楚家妾室无故小产、牵扯权贵的丑闻一旦上报官府,传遍京城,楚家百年清誉彻底毁于一旦。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韩氏也被这个提议吓到失色,立刻跟着反驳:“报官万万不可!官府介入必定彻查到底,到时候牵扯太尉府,我们一家人都要遭殃!此事绝对不能外传!”

    她心里藏着无数私念,本身就心虚不安。一旦官府严查,府中所有腌臜事、往日的恩怨都会被翻出来,她根本经不起查。

    楚嫦月也连忙点头附和,一改方才肆意挑事的模样,只想把事情压住,避免惹来大祸。

    方才还吵得你死我活、互相揭短撕破脸皮的一家三口,此刻为了自保,诡异地达成了一致。

    这场面荒唐又讽刺。

    高诘将三人神色尽收眼底,心底了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开口给出折中方案。

    “岳父岳母多虑了。报官确实不妥,压下不报也终究是隐患。”

    “不如这样,此事的受害者是庶母,一切选择权交由受害者。我们暂且压住动静,不对外声张,也不私下决断。等庶母醒过来,身子稍有缓和,再由她亲自决定此事要不要报官。”

    “毕竟是她腹中的孩儿没了,她最有资格定夺后续。”

    这个提议公允,既避开了当场决断的风险,又堵住了所有隐患。

    楚沣听完,瞬间松了口气,立刻点头应允。

    “就依世子所言,等如月醒来再说。”

    韩氏和楚嫦月也纷纷附和,没有半点异议。

    楚姜宁眼底掠过一抹淡冷的笑意。所有人都在避祸自保,无人真正在意逝去的孩儿、重伤的如月,这场闹剧还远远没有结束。

    ------

    如月一直昏迷不醒。医师叮嘱下人,必须按时灌药固本,稳住她的身子,不然失血过多的身子根本扛不住。

    伺候的婢女不敢有半点松懈。如月昏迷着,没有半点自主意识,根本不会吞咽。婢女只能掰开她的嘴,一点点往里灌汤药。

    药汁喂进去大半都会顺着嘴角不停溢出来,沾湿衣襟和被褥。一遍灌药下来,被褥、贴身衣物都会湿透。

    短短几个时辰,反反复复灌了好几次药,被褥和衣物前前后后换了好几轮。一众婢女忙得满头大汗,不敢歇息片刻。

    府里众人也没人敢离去,各自守在院内静静等着如月醒转。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如月能否醒来,关乎楚家的名誉声望。

    夜色渐深,一直躺着的如月终于有了动静。她眼皮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守在床边的婢女瞬间大喜,连忙跑到门口通报。

    “醒了!姨娘醒过来了!”

    众人得知消息后,悬着的心齐齐松了口气,一齐赶了过来。。

    楚沣坐到榻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如月坐起身。

    “感觉怎么样?身子有没有哪里难受?”

    如月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浑身虚弱无力。她靠在床头,说话有气无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楚。

    “浑身发软……肚子还有些疼。”

    她缓缓环视一圈围在床前的众人。

    楚沣、韩氏、楚嫦月、楚姜宁、高诘,还有一众伺候的婢女,所有人都静静看着她。

    如月眼底带着一丝茫然,随即轻声问出了心里最牵挂的事。

    “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虽然早就知道她醒来会问这个,但楚沣还是瞬间僵住。

    他看着如月虚弱苍白的模样,一时间语塞,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告诉她噩耗。

    如月见他沉默不语,神色瞬间紧张起来。

    她把目光转向站着的韩氏,再次出声追问,语气带着慌乱。

    “我的孩子到底怎么样了?你告诉我。”

    韩氏看着如月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神,又看了看满脸为难不肯开口的楚沣,只能硬着头皮说出实情。

    “如月,你先稳住心绪。你今日突然大出血,腹中的孩儿……没能保住。”

    说完韩氏又立马连忙出声安抚,试图稳住如月的情绪。

    “你别多想,好好养身体最要紧。你年纪还轻,身子养好了,孩子还会再有的。”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如月最后的期许。

    她呆呆坐在床头,脑子里一片空白。沉寂了短短一瞬,所有情绪彻底崩塌。

    她再也撑不住,一头扑进楚沣怀里,放声崩溃大哭。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我要我的孩子……”

    她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哭喊着自己的孩子。连日来的小心翼翼最后还是落得一场空,腹中孩儿没了,什么都没能留住。

    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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