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内灯火通明。

    殿中高悬着数十盏琉璃花灯,灯身以彩绢糊成莲花、石榴、仙鹤等形状,灯下缀着流苏与金铃,风过时叮咚作响。

    殿柱之间系着绛纱灯带,灯光透过纱帐映在织锦地衣上,晕出一片暖融融的红。

    殿内四角与廊柱旁,皆摆放着一人多高的盆栽桂花树,细密的金桂簇簇绽放,浓郁的幽香随风飘散。

    殿门处铜钟三响,所有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

    少顷,只听内侍包锦呈高唱一声“圣人至”,殿内众人齐齐起身。

    高询从殿外步入,身后跟着两排执扇的宫人。

    他穿一件绛纱袍,腰束白玉带,头上戴着幞头,面容年轻却带了几分宿醉未醒的倦怠。

    他在御案后坐下,抬手虚按了一下,众臣方重新落座。

    “今日中秋,与诸卿同乐。”

    高询的语气随意,带着漫不经心的闲适。

    他目光先落在左席首位的吴忠身上,语气明显热络了几分:“太尉近日辛苦,朕听闻神策军秋操之事已毕,太尉费心了。”

    吴忠起身拱手:“为圣人分忧,是臣的本分。”

    两人言语间亲厚自然,落在旁人眼里,足见吴忠在朝中的权势与极高的受宠程度。

    随后高询又照例慰问了其他几位亲王与重臣,言语亲和,场面一片融洽。

    当他的目光扫过偏角坐席上的高诘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

    只见高诘穿着一身略显随意的圆领常服,神情散漫,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金盏。

    高询很快便移开了目光,端起案上酒盏扬声说:“今日良辰,诸卿不必拘束,尽兴便好。”

    随着侍者一声高唱,宫人们捧着漆盘鱼贯而入,奉上了精致无比的美味佳肴。

    有炙羊肉、胡饼、蒸鱼脍,还有切成小块的月饼,却是和楚姜宁先前所烤制的桂花枣泥馅如出一辙,摆在各人案上。

    丝竹管弦之声骤然响起,数十名身姿妙曼的宫女身着轻纱霓裳鱼贯而入,在殿中央翩翩起舞。

    满堂欢声笑语,君臣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高询忽然来了兴致,放下酒盏道:“如此良辰美景,不可无诗。今日谁能吟得好诗,朕重重有赏。”

    话音落下,席间立刻活跃起来。

    不多时,有一位宗室郡王率先离席起身,理了理衣冠,对着高询拱手道:“臣不才,愿献诗一首,为圣上助兴!”

    说罢,他踱步三步,高声吟唱道:

    “桂香浮动满宫墙,紫府凉生夜未央。

    清景圆明同普照,千官共醉奉尧王。”

    一首七言绝句吟罢,满堂顿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声:“好诗!好一个‘千官共醉奉尧王’!”

    高询亦是龙颜大乐,赏赐了金杯,那人便笑着坐下。

    随后又有几位朝臣与世子陆陆续续起身吟诗,有的慷慨激昂,有的辞藻华丽,引得麟德殿内气氛空前热烈。

    高询环视四周,目光忽地落在了角落里默默饮酒的高诘身上,嘴角微扬,开口点名道:“知微,平日里见你游手好闲,今日这般盛会,你身为宗室亲王,岂能独饮?不妨也作诗一首,让众人瞧瞧你的才学。”

    陡然被点到名字,高诘手里端着的酒杯微微一顿。

    他原本正不动声色地自顾自抿酒,此时众人的目光瞬间全聚集在他身上,他只得慢吞吞地放下酒杯,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

    他伸手抓了抓后颈,露出一副抓耳挠腮的窘迫样,随口胡诌道:

    “八月十五月儿圆,中秋佳节吃饼鲜。

    满堂高座皆欢饮,祝圣万寿亿万年。”

    这首俗不可耐、近乎打油诗的诗句一出,满堂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难以克制的哄堂大笑。

    有人拍着案沿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端着酒盏呛咳不止。

    高询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你呀你。罢了,坐下吧。”

    高诘嘿嘿一笑,大咧咧地重新坐回位置上,继续自顾自地斟酒,仿佛刚才丢人现眼的不是他一般。

    女眷席这边听见男席的哄笑声,有人便提议道:“他们男子作诗,咱们娘子们也不能落了下风。”

    几位夫人来了兴致,你一首我一首地吟了起来,虽不及男席那边热闹,倒也别有韵味。

    楚姜宁对这些喧嚣充耳不闻。她低着头,神色淡然地随口品尝着案上的糕点与菜式,只盼着这冗长的宫宴早些结束。

    她正吃得专心,旁边一位妇人端了酒盏凑过来:“这位娘子,妾身敬你一杯。”

    楚姜宁认出她是方才在光顺门内殿见过的那位穿鹅黄半臂的少妇。

    她赶忙端起面前的瓷盏,微笑着婉拒道:“夫人盛情,我本不该辞。只是我身子孱弱,实在不堪酒力,便以茶代酒,敬夫人一杯,还请夫人见谅。”

    上次在恭王府里因为那几杯烈酒险些出了大事,她着实是吓怕了。

    那妇人倒也宽厚,笑着应了:“无妨无妨,随性便好。”

    两人碰了盏,各自饮了一口。那妇人随口与她攀谈起来,问她是哪家的、今年多大了。

    楚姜宁一一答了,话不多,也不显得疏冷。

    正说着,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楚姜宁抬眼望去,只见一队宫人簇拥着一个人影从殿门处缓步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尚仪高声道:“太后驾到!”

    所有女眷齐齐起身。楚姜宁也跟着站起来,低头垂手,余光里看见一个穿着深青色翟衣的身影从殿门处走来。

    吴太后年过五旬,却保养得极好,面如满月,威严中透着几分凌厉。

    她身形并不高大,步态却极稳;头戴重镂金凤冠,腰系宝珠革带,周身散发着久居人上的滔天气场与逼人贵气。

    满殿的女眷们不敢怠慢,皆恭敬伏地行礼:“参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她走到主位侧方坐下,公孙氏欲起身行礼,吴太后抬手按了按她的肩轻声道:“皇后身子不好,不必多礼。”

    她又扫了一眼殿内众人,微微抬了抬下巴:“都坐下吧,不必拘着。”

    众人这才重新落座。

    吴太后看了一眼案上的酒菜,又听闻方才众人在吟诗作赋,眼珠一转,突然看向了大长公主:“我年轻时便听闻崇华是京中有名的才女,今日这般好景致,不如你也为大家作诗一首,好教这些年轻小辈们见识见识?”

    大长公主闻言,连忙摆手苦笑道:“太后说笑了,我如今老眼昏花,心思早就钝了,哪里还能作什么诗?说出来岂不教小辈们笑话。”

    说罢,大长公主眼神在女席间打了个转,顺势把焦点指向了坐在后头一直安静不作声的楚姜宁,笑着打趣道:“倒是我今日带来的这个小丫头,年纪虽轻,却是个有灵气的。不如让她代我作一首,也算给太后助助兴。”

    楚姜宁正低头吃着鱼脍,陡然在这样的场合里被当众点名,吓得手里的乌木箸差点掉在案上。

    就知道没有好事!

    吴太后顺着大长公主的视线看过去:“哦?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那道视线过来,楚姜宁只觉得头皮一紧,站起身来走到堂中,朝吴太后行了一礼:“小女楚姜宁,见过太后。”

    见楚姜宁清爽干净,吴太后顿时来了兴致:“既然大长公主都夸你了,你便上前作诗一首吧。”

    瞬间,满堂女眷的目光全齐刷刷集中在楚姜宁身上。

    “小女才疏学浅,恐污了太后的耳朵。”

    “无妨。”吴太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且作来听听。”

    楚姜宁紧张得手心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她根本不会作诗啊!

    可眼下骑虎难下,说不会就是拂了太后的面子,又辜负大长公主的抬举。

    楚姜宁低着头。在外人看来,她正长身玉立、静静伫立凝神思考,颇有一番大家闺秀的沉静才情。

    然而楚姜宁只是在绞尽脑汁回想从小到大学的唐诗,那些诗词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掠过。

    作诗她不会,现编更是分秒露馅贻笑大方,如今之计,只有盗用古人的智慧了!

    她记得的不多,但中秋咏月的名篇,总还是能想起一两首的。

    楚姜宁怀揣着对那位不知名的唐代诗人的万分愧疚与心虚,暗暗咬牙,缓缓抬起头,清澈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响了起来: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殿内霎时安静了。

    吴太后微微眯起了眼。

    大长公主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几位原本低声交谈的命妇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楚姜宁身上。

    那诗字字清冷,句句含情,在这样的场合吟出来,既应了中秋的景,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怅然,和满殿的喧闹繁华格格不入,却又恰好戳中了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还是吴太后率先打破了沉默,笑着高声称赞,掌声清脆:“好诗!这样的句子,便是翰林院的那些老头子也未必写得出来。”

    她朝楚姜宁招了招手:“你到前面来。”

    “谢太后。”

    楚姜宁惴惴不安地谢恩,在众人艳羡嫉妒的目光中往前走去。

    路过永乐县主面前时,楚姜宁余光一瞥,正看见永乐县主正狠狠地剜着自己,那张娇艳的面孔上满是气急败坏与不甘的神情。

    楚姜宁无暇顾及她,很快走到了前头。

    “坐到大长公主身边去。”吴太后抬了抬下巴。

    大长公主更是高兴不已,便一把拉过她的手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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