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李家府邸的议事厅已敞开朱漆大门。厅内熏着沉水香,暖烟袅袅缠绕着梁上的雕花,八仙桌铺着暗纹锦缎,两侧摆着酸枝木椅,透着一股刻意彰显的富贵。彭晚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袍,衣料虽素雅,却浆洗得平整挺括,腰间系着一根素色玉带,衬得他身姿挺拔。他神色平静地踏入厅堂,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主位旁的中年男人身上——那人面膛黝黑,浓眉倒竖,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正是李家的谈判代表,李老爷的胞弟李虎。

    李虎斜睨着彭晚,眼底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也是一脸倨傲,仿佛苏家来人是什么不值一提的角色。彭晚刚在右侧椅子上坐下,还未等侍女奉上清茶,李虎便猛地将一叠厚厚的纸摔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

    “这是我们李家的条件,你自己看!”李虎的嗓门粗哑,带着不容置喙的蛮横,“条款都写得明明白白,没得商量,要么签字画押,要么一拍两散!”

    彭晚指尖微微一顿,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伸手将文件拿了过来。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淋漓,条款列得密密麻麻。他快速浏览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李虎提出的条件,比苏家叔伯描述的还要苛刻数倍。不仅要求绸缎价格压低三成,堪堪压到苏家的成本线,还注明运输途中一切损耗由苏家承担,哪怕是遇上山洪、劫匪,都要苏家无条件补货。更过分的是,供货周期从原本的一个月缩短到十五日,若逾期一日,便要支付总货款五成的违约金。

    这哪里是合作,分明是明火执仗的掠夺。

    彭晚深吸一口气,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敲击着,脸上却缓缓绽开一抹从容的笑容:“李二爷,贵方的条件,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了。”

    “不近人情?”李虎嗤笑一声,双臂抱在胸前,山羊胡翘了起来,“彭公子,话可不能这么说。如今市面上绸缎商多如牛毛,我们李家肯跟苏家谈,已是给足了面子。这价格,这条款,要么接,要么滚,有的是商家抢着跟我们合作!”

    他身后的随从也跟着附和:“就是!我们李爷接了大官的订单,有的是底气,耽误不起功夫!”

    彭晚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李虎:“李二爷既然是来谈合作的,就该有合作的诚意。贵方要求的价格,苏家若是答应了,不仅分文利润没有,还要倒贴人工、原料钱,这生意做下来,苏家怕是要亏得血本无归。再者,运输途中的风险,本就该双方共同承担,如今全压在苏家身上,于理不合。至于十五日的供货周期,苏家的绸缎都是精工细作,染、织、晒每一步都不能省,仓促赶工,质量如何保证?若是因质量问题耽误了贵方的订单,这个责任,又该谁来担?”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力量。李虎脸上的嚣张之色微微一滞,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似文弱的苏家赘婿,竟然如此伶牙俐齿。

    “哼,质量?”李虎很快回过神来,冷笑一声,“你们苏家的绸缎质量是不错,但也不是无可替代。城东的张家、城西的王家,哪一家不是盯着我们这笔订单?他们早就说了,价格可以再降,条件也可以商量,我们之所以还跟你谈,不过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彭晚心中了然,李虎这是在虚张声势。他想起前几日在布庄打听来的消息,李家资金周转困难,又急着完成官员的订单,根本没时间再跟其他商家重新洽谈。而且,张家、王家的绸缎质量远不如苏家,李家若是真换了合作方,恐怕会砸了自己的招牌。

    他端起桌上刚奉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冲淡了些许厅堂内的火药味。“李二爷说笑了。张家的绸缎,色牢度不足,洗三次便会褪色;王家的布料,经纬密度不够,易起球变形。贵方接的是官员的订单,若是用了这样的绸缎,万一惹得官员不满,丢了的可不仅仅是一笔生意,更是李家在业内的声誉。”

    彭晚放下茶杯,语气平缓却带着十足的底气:“而苏家的绸缎,采用的是江南上等桑蚕丝,染色用的是天然植物染料,日晒雨淋都不易褪色,织工更是精益求精,每一寸布料都经过严格检验。再者,苏家在业内经营三十年,人脉遍布南北,供货渠道稳定,从不会出现断货、缺货的情况。贵方若是与苏家合作,不仅能保证货物质量,更能借助苏家的人脉,拓展更多客源。这长远利益,可比眼前的一点差价重要得多。”

    李虎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彭晚的话戳中了他的要害,李家此次接的官员订单,确实容不得半点差池。他身后的随从也面面相觑,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见李虎神色松动,彭晚趁热打铁:“关于价格,苏家可以做出让步,但最多只能降低一成,这已是我们的底线。运输风险,我方愿意承担六成,但贵方也需承担四成,毕竟货物是为贵方所用,双方共同负责,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供货周期,十五日实在太过仓促,我方可以尽力压缩到二十日,并且派专人盯着生产,确保每一匹绸缎都符合要求。”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除此之外,若是此次合作顺利,苏家可以在明年的新品发布会上,优先为李家预留一批限量款绸缎,这些绸缎都是采用新工艺织成,在市场上绝对稀缺,贵方若是拿到,必定能大赚一笔。”

    李虎的眼睛亮了亮,限量款绸缎的诱惑力确实不小。他沉吟片刻,脸上的强硬之色渐渐褪去,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彭公子所言,倒也有些道理。但一成的降价幅度,还是太少了,至少要降一成五。运输风险,我们最多承担三成。供货周期,最多十八日,不能再多了。”

    “一成三,这是我方能给出的最大让步。”彭晚寸步不让,“运输风险,双方各承担五成,这才是公平合理。供货周期,十九日,多一日时间,我们能更好地把控质量,也能让贵方更放心。”

    “一成四,不然免谈!”李虎寸土必争。

    “一成三,再高便无利可图。”彭晚的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妥协的余地。

    厅堂内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沉水香的烟气似乎都变得凝滞。李虎盯着彭晚,眼神锐利,仿佛要将他看穿。彭晚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两人僵持了片刻,李虎猛地一拍桌子:“好!一成三就一成三!运输风险各担五成,供货周期十九日!”

    彭晚心中微微松了口气,看来这场谈判总算要达成共识了。他刚要开口答应,却见李虎脸上突然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容,那笑容让彭晚心中警铃大作。

    “不过,彭公子,”李虎话锋一转,慢悠悠地说道,“我们李家做出了这么大的让步,苏家也该拿出点诚意来,对吧?”

    彭晚心中一沉,暗道不好,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李二爷有话不妨直说。”

    “也不是什么难事。”李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既然是长期合作,苏家总得表示表示。这样吧,在接下来的三次合作中,每次合作完成后,苏家无偿为我们李家提供一百匹市场紧俏的云锦作为赠品。这云锦在市面上供不应求,苏家作为老字号,想必拿出来也不费劲,你说对吧?”

    彭晚的脸色瞬间变了。云锦是苏家的招牌产品,采用通经断纬的工艺,耗时耗力,一匹云锦的成本就要数十两银子,一百匹便是数千两。而且,云锦在市场上极为紧俏,往往供不应求,很多老主顾都要提前预定。若是无偿赠送给李家,不仅会让苏家损失惨重,还可能得罪其他老主顾,引发连锁反应。更重要的是,这三次赠品,相当于把苏家的利润全部抵消,甚至还要倒贴,这跟李虎最初的苛刻条件,本质上并无区别。

    李虎这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彭晚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微微泛白。他能感受到李虎那志在必得的目光,还有身后随从幸灾乐祸的眼神。若是答应,苏家损失惨重,他在苏家的处境也会更加艰难;若是不答应,前面的谈判就会前功尽弃,不仅谈不成合作,还会被李家嘲讽,回到苏家更是无法交代。

    厅堂内静得可怕,只有沉水香燃烧的细微声响。彭晚低着头,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脑海里飞速运转。他想起李虎之前透露的资金周转困难,想起李家急着完成订单的软肋,也想起苏家云锦的独特之处——苏家的云锦,不仅工艺精湛,还能根据客户需求定制图案,这是其他商家做不到的。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面对李虎那带着挑衅的笑容,彭晚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李二爷,云锦作为赠品,并非不可。但我有一个条件,若是贵方答应,苏家心甘情愿赠送;若是不答应,那这合作,恐怕真要另寻他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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