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将尽,月色褪成了天边一抹浅淡的灰。彭晚躺在硬板床上,辗转难眠。烛火早已燃尽,窗棂外的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像极了那日城西小巷里,无赖们挥刀时的破风声。

    王富虽已被擒,可那批送往宫中的云锦贡品,依旧下落不明。那是苏家三代人积攒的心血,一旦找不回,苏家不仅要赔上全部身家,恐怕还要落个欺君之罪。彭晚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的薄茧蹭过眉心,眼底的红血丝如同蛛网般蔓延开。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在心底暗暗发誓:明日定要撬开那些无赖的嘴,把货物的下落挖出来,绝不能让苏家的百年基业,毁在自己手里。

    倦意终于漫上来时,窗外已泛起鱼肚白。彭晚合眼不过片刻,便被晨鸡的啼鸣惊醒。他起身简单梳洗,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混沌的脑子顿时清明了几分。换上一身利落的短打,他快步穿过苏家的抄手游廊,径直往苏老爷子的书房而去。

    此时的书房里,檀香袅袅,苏老爷子正埋首于一叠泛黄的账本中。烛火映着他花白的胡须,每一根银丝都像是被愁绪染白的。听到脚步声,老爷子抬起头,浑浊的眸子里布满了红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瞧见是彭晚,他眼中掠过一丝期许,放下手中的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又弹起来,发出细碎的声响。

    “老爷子。”彭晚拱手作揖,身姿挺拔如松,“昨夜我思来想去,那些无赖既已被郡主的人押入大牢,定能从他们口中问出货物的藏匿之处。我想请您允我三日时间,亲自去牢中审讯,定要查清真相,找回货物。”

    苏老爷子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苍老的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乌黑。“好!老夫就再信你一次!”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三日之内,若能寻回货物,你便是苏家的救命恩人。老夫当着全族的面,奉你为苏家的主事人!”

    “彭晚定不辱使命!”彭晚字字铿锵,拱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得到老爷子的首肯,他心中悬着的大石落了一半,转身便朝着府外走去,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

    城西的小巷,还是那日遇袭的模样。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墙根处的青苔被昨夜的露水浸得发绿,踩上去滑腻腻的。腐臭的气味混杂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彭晚忍不住皱起了眉。

    他从怀中掏出碎银,先是拦住了挑着担子卖早点的摊贩。那摊贩是个中年汉子,见他衣着不俗,却来这等污秽之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连连摆手:“客官,您说的那些人,我可没见过。这巷子里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我卖完早点就走,哪敢多瞧?”

    彭晚又去问路过的挑夫、浣纱的妇人,甚至连蹲在墙角玩泥巴的孩童都没放过。可众人要么摇头,要么投来警惕的目光,匆匆避开,仿佛那些无赖是什么洪水猛兽,提都不敢提。

    日头渐渐升高,毒辣的阳光穿透狭窄的巷口,直直地晒在彭晚身上。他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沿着小巷走了一圈又一圈,鞋尖踢到石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始终一无所获。

    就在彭晚心灰意冷,准备去官府大牢走一趟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巷尾的阴暗角落里,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身上的破布衫打了层层叠叠的补丁,沾满了污泥。他面前摆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躺着几枚沾满铜绿的铜钱,风吹过,碗沿发出呜呜的声响。

    彭晚心中一动,缓步走了过去。他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轻轻放在老者的碗中。银子与铜钱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老者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枯井里突然泛起了波光。他死死盯着那锭银子,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却不敢伸手去碰。

    “老丈,”彭晚压低声音,语气诚恳,“我想向您打听几个人。他们是这附近的无赖,身形壮硕,心狠手辣,其中一个脸上还有一道三寸长的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颌。您可曾见过?”

    老者的身子僵了僵,目光在银子和彭晚之间来回逡巡。他犹豫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客官,这事儿……我本不该多嘴。可您这般慷慨,老朽若是再藏着掖着,就太不地道了。”

    他顿了顿,往四周警惕地扫了一眼,才凑近彭晚,用气声说道:“您说的那伙人,前几日还在这巷子里晃悠。不过自打前晚,他们就躲起来了,藏在城西那处荒废的林员外宅院里。那宅院荒废了十几年,里头荒草比人还高,阴气森森的。您要去的话,可得小心些,那些人手里都有家伙,个个都是不要命的主儿。”

    “多谢老丈!”彭晚心中大喜,又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老者这次没有推辞,颤巍巍地接了,揣进怀里,对着彭晚作了个揖:“客官一路保重。”

    彭晚谢过老者,转身便朝着城西的方向疾步而去。越往西走,人烟越是稀少,道路两旁的田地早已荒芜,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卷着草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有无数鬼魅在暗处低语。

    那处荒废的宅院,就坐落在一片野地的中央。朱红的大门早已腐朽不堪,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轻轻一碰,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院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齐腰深的荒草,草叶间夹杂着枯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彭晚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屋檐下残破的风铃,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正屋的门窗早已不知所踪,黑洞洞的门框,像是怪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他刚踏进屋子,脚尖还未站稳,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角落里传来。紧接着,四个黑影如同鬼魅般窜了出来,手中的棍棒带着破风之声,朝着他的头顶狠狠砸下!

    “找死!”彭晚心中一惊,下意识地侧身躲闪。棍棒擦着他的肩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他拔出佩剑,剑光如雪,在昏暗的屋子里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我找你们并无恶意,只想问些事情!”彭晚大喝一声,剑锋直指为首的那个黑影。

    可那些无赖哪里肯听?他们本就是亡命之徒,受了王富的指使,早就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为首的疤脸无赖怒吼一声:“小子,敢来坏我们的好事,今日定要让你有来无回!”

    话音未落,四人再次扑了上来。棍棒挥舞,风声猎猎。彭晚以一敌四,丝毫不落下风。他的剑法刁钻狠辣,每一剑都避开要害,却专挑对方的关节处刺去。一时间,屋子里只听得见兵器碰撞的脆响,以及无赖们的痛呼声。

    一炷香的功夫过后,彭晚一脚踹在疤脸无赖的膝弯处。那人惨叫一声,扑通跪倒在地。彭晚眼疾手快,剑锋抵住了他的咽喉,冰冷的触感让疤脸无赖浑身一颤,瞬间不敢动弹。

    其他三个无赖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棍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纷纷后退,面露惧色。

    彭晚喘着粗气,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疤脸无赖的脖颈上,烫得他一哆嗦。他死死按住对方的肩膀,怒喝道:“说!苏家那批云锦贡品,是不是你们劫的?!”

    疤脸无赖梗着脖子,脸色涨得通红:“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敢嘴硬!”彭晚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剑锋刺破了他颈间的皮肤,渗出一丝殷红的血迹。疤脸无赖疼得嗷嗷直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彭晚冷笑一声,语气森然:“你若不说,我现在就把你送到官府大牢里去。郡主早已下了命令,凡是牵涉苏家货物失窃案的人,一律重判。到时候,夹棍、烙铁伺候着,你吃的苦头,可比现在要多上千倍百倍!”

    “别!别送我去官府!”疤脸无赖一听“官府”二字,顿时慌了神,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哪里还敢嘴硬,连忙哭喊着求饶,“我说!我说!是王富!是王富指使我们干的!”

    彭晚的心猛地一跳,追问道:“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货物现在藏在哪里?”

    “他给了我们五百两银子!”疤脸无赖哭嚎着,声音断断续续,“让我们在彭爷您从李家回来的路上埋伏,既要劫走货物,又要取您的性命。货物……货物被我们藏在了城北土地庙后面的地窖里,那里有一棵老槐树,地窖的入口就在槐树底下!”

    终于得到了关键线索!彭晚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他收了剑,一脚将疤脸无赖踹翻在地,目光冷冽地扫过其他三人:“你们的话,我会如实禀报官府。若是敢有半句虚言,定叫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三人吓得连连磕头,嘴里喊着“不敢”。

    彭晚不再理会他们,转身便朝着宅院外走去。脚步刚踏出大门,他又猛地顿住,眉头紧紧皱起。王富被关在苏家柴房,看管森严,他是如何得知自己的行踪,又如何指使这些无赖劫走货物的?这背后,恐怕还有别的猫腻。

    而此时的苏家柴房里,王富正背着手,在狭窄的空间里焦躁地踱步。柴房的窗户被木条钉死,只有一缕微弱的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映着他扭曲的脸。他听到了院外传来的脚步声,知道是家丁在巡逻,嘴角却勾起一抹阴鸷的冷笑。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竹哨,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哨声极轻,像是蚊蚋的嗡鸣,却穿透了厚厚的墙壁,飘向了远方。

    “彭晚,你以为抓住我,就能高枕无忧了吗?”王富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批货物,你永远也别想找回来。苏家的覆灭,才刚刚开始……”

    彭晚快马加鞭地往苏家赶去,心中既有找到线索的欣喜,又有隐隐的不安。他不知道,柴房里的王富,早已布下了另一张天罗地网。而那座城北的土地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正暗藏着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杀机。

    真相的面纱,才刚刚揭开一角。前路漫漫,危机四伏,彭晚能否顺利取回货物,彻底揭露王富的阴谋?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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