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城北的帅堂内,光线有些昏暗。

    袁术收到徐州最新探报时,淮南第一猛将纪灵的加急军牍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摆上了他的案头。

    木牍上墨迹未干:刘备已然亲自赶抵广陵南线,关羽随行;张飞稳坐下邳主掌城防,曹豹本部驻防照旧,而吕布则依然如一头猛虎般盘踞在小沛北面。

    整个徐州没有出现意料中的大乱,至少眼下风平浪静。袁术将这几片木牍逐一翻看完毕,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扣击,问出的第一句话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刘玄德如今人在何处?!”

    负责军情的属官连忙躬身应答:“回主公,刘备目前仍留在广陵南线前沿。”

    “可有拔营北返下邳的迹象?!”

    “军报上并未明言,只说其亲临渡口,巡视各县。”

    袁术将纪灵那一卷军牍重重压在了最上面,冷笑了一声:“既然他已经到了南线……那便先让他搁在那里待着,哪儿也别想去!”

    站在一旁的属官闻言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追问:“主公莫非不打算趁着下邳空虚,另派精兵直取下邳?!”

    袁术抬起眼皮,反问道:“孤问你,孤若此时发兵,能不能让下邳今日就自内而外地乱起来?!”

    堂内鸦雀无声,无人敢贸然接话。

    袁术自己拔高了语调,自嘲般地摇了摇头:

    “不能!这几年天下人都在犯蠢,都在苦苦干等着吕奉先去抢城、等着他与刘玄德翻脸、等着张翼德与曹豹再狠狠吵上一架!以为刘玄德只要一抬脚离开,下邳就会顺理成章地轰然倒塌!孤以前也犯过这等痴想。可等来等去,最先被折腾得心烦意乱的,反倒是孤自己!”

    袁术起身走到舆图前,将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按在徐州南线防区:

    “下邳何时裂开,那是他刘玄德的家事,孤管不着;可刘玄德何时能脱身回下邳……这事儿,孤说了算!”

    说着,他在舆图上连续重重按下了三个战略支点——东面的渡口、中间的官道县道,以及西侧的旧官道岔口。

    “传令给纪灵!在这三处要害同时摆出大军压境的架势!”

    “主公是要三路并发,强攻徐州?!”

    “谁说要打了?!”袁术斜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意,“渡口给孤增加骑兵梭巡,县道上亮起大军旗号,西面岔口让斥候探骑来回频繁过境!记住——三路兵马,无孤明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越过徐州界线半步!”

    首席谋士阎象稍加思索,顿时恍然大悟:“主公这是要虚张声势,虚虚实实,让刘玄德根本摸不清哪一路才是真正的淮南主力突破口。”

    “不错!”袁术心情大好,大笑道,“他刘备若想保住南线不失,就得把这三处漏洞通通拿兵马填上!只要他拿兵马去填……他就得乖乖留在这广陵南面替孤看门!”

    “先把玄德给孤死死钉在南面!看他下邳的大后方能撑到几时!!”

    ……

    远在广陵界首的纪灵接到寿春的大本营密令后,并未机械地将兵马平均摊派到三处。

    作为久经沙场的名将,他深谙“引而不发”的用兵之道——他先将最能奔袭的骑兵调遣至东面渡口,隔着宽阔的河面大张旗鼓地列队游弋,让徐州守军能够清晰地看到如林般的军旗,却偏偏不跨过河岸木栅半步;

    中间的官道县道上,则密密麻麻地树立起大军旗号与弓弩手的棚帐,而真正的精锐主力却潜伏在山坡阴影之后;

    至于最西侧的旧岔口,布置最为轻省,仅仅安排成批的斥候探骑频繁进出,远远望去,仿佛有大队兵马在源源不断地换防流转。

    身旁跟随的副将有些百思不得其解,按刀小声请示:

    “将军……倘若徐州的前哨探骑胆敢靠近打量,咱们该如何处置?!”

    “让他看!”纪灵眼皮都不抬一下。

    “若是他们仗着胆子再靠近些呢?!”

    “只要他们未曾跨越咱们这边的边界线,哪怕凑到鼻尖上,也随他们看去!”

    副将挠了挠头,有些郁闷地嘀咕:“末将总觉得……这般缩手缩脚的打法,倒一点都不像是咱们淮南大军的威严风范。”

    纪灵冷冷横了他一眼:“主公本就没让咱们真开打!你懂个甚么?!”

    为了防止手下急功近利的中下层军官擅自将“亮旗威吓”演变成不可收拾的兵变流血,纪灵甚至亲自将三路大军的后勤粮秣账目重新核查了一遍。

    渡口前锋仅配发两日口粮;官道县道一律不准随军携带重型运粮车;西侧岔口的探骑更被严令禁止携带攻城重具。

    一名军侯试探性地请示,是否顺便将营里的两架重型弩车推往前线增援,纪灵当场面色一沉,一口回绝:

    “你把攻城的弩车直接推到人家下邳军的眼皮底下,回头再微笑着告诉对方咱们只是过来‘随便看看’……这话你自己听了信是不信?!”

    军侯被训得满头大汗,讪讪地将弩车退回了后营。

    纪灵又提笔在全军调令的最末端,用朱红墨迹狠狠补加了一句:徐州军队若未先动刀枪,淮南各部不得擅越界线半步!

    如此一来,军中哪怕有血气方刚的刺头想挑起战端,也再无理由辩称“未曾看清军令”。

    这种“引而不发”的沉重威压,很快便在徐州的防线上产生了连锁反应。

    泗水渡口那边,徐州原计划替换回休整的一队守城县兵,在目睹对岸淮南骑兵声势浩大后,吓得压根不敢撤防,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死守;

    官道县道上的徐州守卒人心惶惶,连夜将夜间值守的哨班又加了一班;

    而在西侧岔口,一队负责将粮秣往北运送往下邳的运粮车队,走到半路听说前方频繁出现淮南探骑的踪影,押粮军侯吓得当场勒马,干脆将二十多辆粮车都停在路边,苦苦等待下邳州府的最新指令。

    纪灵站在南岸的高丘上遥望着北岸乱成一团的徐州防线,侧头问副将:“咱们的人马越界没有?!”

    “回将军,未曾逾越一寸。”

    “那徐州他们自己的运粮车队,为何突然停了?!”

    副将忍不住发笑:“吓得不敢走了呗!”

    纪灵嘴角微扬,冷冷道:“很好,让他们继续向下邳飞报急信!看他刘玄德能沉得住气到几时!”

    ……

    正如袁术与纪灵所料,没多久,三封告急公文便前后脚送到了刘备位于广陵界首的临时行营之中。

    第一封报东面渡口淮南骑兵集结;第二封报中路官道突现淮南大军旗号;第三封则报告西路守军惶恐不安、不敢按原定计划换防,请求州府准许邻近两县的县兵擅自合兵一处自保。

    关羽将这三封军简在桌案上一字排开,美髯无风自动,沉声道:

    “兄长……袁公路这是投石问路,故意演了这一出戏,想把兄长拖在这广陵南线。”

    刘备背着手站在营帐门口:“我看出来了。”

    “那咱们……究竟是按原计划回下邳,还是留下来坐镇?!”

    刘备并未立刻作答。他迈步走出营帐,恰好瞧见两辆负责向北方运送军粮的木车打斜停靠在官道两旁,车夫正与一名押粮的军侯红着脖子吵得不可开交。

    车夫挥舞着鞭子嚷嚷:“下邳大营正等着这批米粮下锅呢!”

    军侯也按着佩刀咆哮:“可南线如今局势大变!万一淮南兵打过来,这批粮放南线才能救急!”

    “那万一不打呢?!难道就因为‘可能要用’,就违背调令扣押军粮不送?!”

    刘备见状,缓步走了过去,沉声打断道:“何人在此时擅自阻拦军粮运输?!”

    那押粮军侯转头瞧见是徐州牧亲临,吓得脸色一白,连忙躬身拜倒:

    “使君息怒!小人并非有意延误军机……只是西面岔口突然冒出了成批的淮南斥候,小人实在担心前方的官道已被淮南军切断了啊!”

    刘备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前方官道,可真被切断了?!”

    “这……目前倒尚未闻听断路的消息。”

    刘备神色肃然,极其郑重地叮嘱道:

    “既然官道未断,那便遵照州府原定的调令,一车不少地给我北运下邳!”

    “可万一……万一南线当真爆发出惨烈的战事呢?!”军侯犹有些不死心。

    “南线各个县城与渡口,皆建有自己的应急粮仓,用不着你拿这批下邳的救命粮来操心!”

    刘备指着通往北方的官道,语气斩钉截铁:

    “绝不能因为敌人多树了几面军旗、多派了几个探骑,咱们自己便先把自家的路断了!走,发车!”

    那军侯满头大汗,再不敢多发一言,连忙吆喝着手下军士推动粮车。趴在地上的耕牛在鞭子响亮的甩动声中昂首拉车,二十多辆沉重的大车再次发出吱呀吱呀的隆隆声,顺畅地向着北方缓缓驶去。

    处理完运粮车队的风波,刘备重新返回中军大帐,转头问关羽:

    “云长,适才来报的三处战略要害,可有淮南兵马真正跨越界线、攻打我徐州城池的?!”

    关羽摇了摇头:“皆是虚张声势,未曾有一兵一卒越界。”

    “既然敌人未曾越界,那便传令下去——渡口上的桥梁绝不许擅自拆毁!我方的巡逻骑兵绝不许主动出击寻衅!各个县城更不许私自合兵打乱防务序列!”

    “那附近两县请求合兵一事的申请呢?!”

    “驳回!”刘备按着桌案,“告诉他们,倘若当真有成建制的淮南主力跨界打进来,附近兵马先听你节制!”

    关羽抱拳:“弟明白!”

    就在此时,侍立在旁边的亲兵已然将刘备原本准备骑乘北返下邳的战马牵到了帐外。马鞍与行囊早已收拾妥当,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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