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这话一出口,满桌筷箸声齐刷刷停了。

    刘备身子微微前倾,烛火映在他脸上,眼底闪着一层急切的光。

    这些日子,大家南阳豪族跑了个遍,好话说尽、笑脸赔光,换来的不是几句不咸不淡的托词,就是三瓜两枣的敷衍。

    投去襄阳的请粮文书更是石沉大海,刘表那边连个回音都没有。

    征兵大计就这么搁在半道上,进退不得。

    此刻听糜竺说,有了钱粮去处,怎能不竖耳静听。

    唯有张飞还埋着头,一双筷子在残羹剩汁里翻来搅去,终于从碗底捞出些肉碎。

    糜竺目光扫过满桌狼藉的盘盏,笑着问道:“诸位今日尝了这炒菜,觉得如何?”

    诸葛亮将竹筷横搁在碗沿上,微微颔首:“不错,鲜香入味,颇有滋味。”

    李华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瞪大了眼看向糜竺:“子仲兄,你说的生财之道……该不会是让我去掌勺卖菜吧?”

    糜竺连忙摆手,笑出了声:“哪里哪里!君子远庖厨,偶有新法烹鲜,如此尝个新鲜便罢,岂能让茂实久居庖厨之地?”

    他语气一转,“况且,单是卖菜能赚几个子?竺说的,是另一桩买卖。”

    张飞刚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咂着嘴道:“不是卖菜,那是怎么个买卖?”

    糜竺看着他贪馋的模样,笑意更深了:“翼德这般爱这炒菜,想来襄阳城里的世家豪族,自也是爱的。”

    这话一出,座上几人神色皆是一动。

    诸葛亮眼睫微垂,指尖轻叩膝头,只片刻便抬起眼来,目光清亮:“子仲好买卖。”

    他转头看向李华,唇角微扬,“茂实,这炒菜之法,怕是要请你莫要藏私了。”

    李华听得似懂非懂,但诸葛亮都开了口,哪里会推辞,当下一拍胸脯应了下来。

    此后几日,刘备特意挑了三个手脚麻利的厨子,跟着李华学这炒菜法门。

    这技术其实半点不复杂,无非是把原来的陶釜换了铁锅,先下油烧热,再放食材翻搅,撒盐调味便成。

    三个厨子都是个中好手。

    不过上了两回灶,颠勺翻铲的架势已是有模有样,做出来的菜色香味俱全,甩了李华好几条街。

    厨子备好,菜色试罢,一行人便打点行装,乘船南下,往襄阳去了。

    路上,诸葛亮特地把李华叫到跟前,将襄阳世家之间往来的规矩礼数,拣要紧的一一叮嘱。

    如何进退揖让,如何应答酬酢,李华听得脑袋发涨,只恨不得拿个小本本记下来。

    糜竺在一旁见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笑着宽慰道:“我闻茂实出自琅琊,可荆州水土到底不同。琅琊世族重学识、尚清谈,荆州这边么……”

    他顿了顿,压低几分嗓音,“重排场,好面子,讲究的是满堂金玉、仆从如云。茂实不必拘谨,随我等应对便是。”

    李华暗自松了口气,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听你这描述,好似有点看不起荆州世家啊。

    此行要拜会的,是荆州头一号的世家——蒯家。

    三国演义中,刘琮献荆州与曹操,曹操却道:“不喜得荆州,喜得蒯异度耳。”

    蒯异度,便是蒯越,其人颇有才能。

    当年刘景升单骑入荆州,全凭蒯良、蒯越兄弟二人出谋划策,方能平定宗贼、坐稳江陵。

    如今蒯良已故,蒯越接掌家主,现任荆州治中从事,说是一人之下也不为过。

    刘荆州对他言听计从,只要蒯越肯点头,要钱有钱,要粮有粮。

    可惜,这人是个铁杆亲曹派。

    明知其心向曹,却为何还来找他,当然是有原因的。

    其一便是,不找他,就只能找蔡家。

    蔡瑁此人,那可是恨刘备入骨,决计不会为刘备说半句好话。

    其次嘛,可看诸葛亮准备的名帖。

    “姻晚生诸葛亮 敬拜异度族兄”

    没错,诸葛亮跟这蒯越,还有姻亲关系。

    原来诸葛亮的大姐,嫁的正是蒯越的胞弟蒯祺。

    有这层姻亲关系打底,就算蒯越心向曹操,也不好把人往外推。

    名帖递进门房不过片刻,便听府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身着锦袍、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亲自迎了出来。

    “孔明贤弟!”蒯越迈过门槛,满面堆笑,拱手便道,“何来迟也?”

    诸葛亮抢步上前,深鞠一躬,朗声道:“异度贤兄,亮不请自来,叨扰清修,还望恕罪。”

    两人你来我往,一番礼数周全的见礼过后,诸葛亮侧过身,先引向糜竺:“这位是徐州糜子仲,贤兄想来早有耳闻。”

    糜竺上前一步,与蒯越互相见礼。

    二人皆是世家出身,举手投足间皆是规矩,就是看着麻烦了些。

    随即,诸葛亮又往李华这边伸手一引:“此乃亮之乡党,阳都李氏子,名华,字茂实,现任左将军从事中郎。”

    终于轮到自己了。

    李华深吸一口气,趋步上前,弯腰拱手,口称:“晚生李华,见过蒯先生。”

    他这番礼数做得虽不算行云流水,倒也有模有样,没出什么岔子。

    一番繁琐的通名礼下来,李华心里直呼麻烦。

    这古人社交,拜来拜去的,不知要拜掉多少卡路里。

    跟着蒯越穿过数重院落,李华趋步跟着,可眼珠子还是不听话地四处乱转。

    这蒯家府邸,果真豪奢。

    那飞檐翘角的亭台,层叠错落的假山,蜿蜒曲折的回廊,脚下踩的青石板光洁如镜,沿途的廊柱全是上了清漆的上好楠木。

    一步一景,处处讲究,连墙角随便搁的一盆兰草,叶片都被修剪得根根分明。

    要不是来之前诸葛亮叮嘱“稳重”,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一连串的“卧槽”了。

    卧槽,这亭子。

    卧槽,这假山。

    卧槽,这池塘。

    东西都是好东西,只可惜李华文化有限,只能用卧槽形容。

    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

    侍女奉上茶汤,蒯越端起茶盏,目光在诸葛亮身上停了一息,忽然叹了口气:

    “刘景升也曾遣人到隆中相召,贤弟却不肯出山。如今,怎的倒入了玄德公麾下?”

    他放下茶盏,语气里颇有几分惋惜:“玄德兵少钱寡,坐困新野一隅。贤弟纵有一身才华,在那处方寸之地,怕是也无从施展啊。”

    诸葛亮端坐席上,面色从容,将当日刘备三顾茅庐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末了缓声道:

    “豫州不以亮卑鄙,枉驾三顾,咨亮以当世之事。情之深,意之切,亮实不忍负。故而舍了隆中田舍,随豫州出山。”

    蒯越沉默片刻,又是一声长叹:“愚也曾向刘景升进言,道你诸葛孔明之才,非等闲人可比,若要用你,非得他亲自屈尊不可。可刘景升他……”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很快,蒯越便收敛情绪,重新抬起眼来,面上恢复了那副温和而疏淡的笑容,目光在诸葛亮、糜竺、李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

    “孔明贤弟,今日你们远道而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有何要事,但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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