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先生,牛被抢了!”

    里父老没了那日振臂高呼的气势,跑得发髻都歪了,满脸褶子里夹着汗和土,身后跟着七八个乡民,一个个气喘吁吁,面带惶恐。

    “正是补种冬麦、冬豆的时节,没了牛可怎么耕地啊!”

    “一家老小全指着这几头牲口过活,这不是要人命么……”

    诸葛亮快步上前,伸手虚扶一把,温润的眉眼蹙起寒霜:“诸位乡邻快快请起,有事慢慢说,究竟是何人抢了耕牛?”

    李华跟在后面,听得有点纳闷,忍不住插嘴:“牛被抢了,你们抢回来不就得了?实在不行就报警,呃……报官嘛。”

    他还有话没说,你们前阵子连大活人都敢绑了烧祭天,横得不行,怎么这会儿丢了牛,反倒怂成这样?

    里父老抬眼,这才看见李华,愣了一下。

    两个月前,被他们当成妖人的短发奇装之人,如今竟站在孔明先生身旁,俨然一副座上宾的模样。

    老头儿心里打了个突,嘴上却不敢说什么,眼下自家有事相求,哪还顾得上琢磨这些。

    他冲李华也躬了躬身,才苦着脸答话:“先生有所不知,抢牛的……就是襄阳来的官吏啊。”

    李华一怔,好嘛,官抢民,那确实是抢不回来。

    可他更纳闷了,诸葛亮现在就是个隐居隆中的书生,无官无职,找他能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靠一张嘴把官差说走?

    诸葛亮的脸色沉了几分,只说了一句:“头前引路,我去看看。”

    里父老如蒙大赦,赶紧弓着腰在前头小跑着带路。

    一群乡民哗啦啦跟在后头,脚步声杂乱急促,踩得黄土路上的碎石子四处乱溅。

    路上,诸葛亮低声解释。

    原来是荆州此前与孙权交兵,军用吃紧,州牧府便下了一道政令,要出钱从民间购买耕牛充作军需。

    可这道购牛的政令,层层转发到了乡野之间,似乎已变了味道。

    李华听得有些纳闷:“军需不应该是刀枪铁器吗?牛算什么军需,总不能是牵回去杀了吃肉吧?”

    诸葛亮脚下不停,语气却带了几分沉重:“吃肉倒在其次。要紧的是牛皮、牛筋。牛皮可制盾甲,牛筋可作弓弦,皆是不可或缺的军资。”

    说着,他轻叹一声,目光扫过道旁那片枯黄的田野,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对李华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乱世便是如此,最苦的,从来都是这些不沾刀兵的百姓。”

    李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田埂上立着几株枣树,有妇人抱着孩子蹲在树荫底下,面黄肌瘦,眼神空空地望着他们这队人,连站起来看热闹的力气都没有。

    很快,村子便到了。

    这回比当初要烧李华时还要热闹。

    空地上围满了人,男女老少,里三层外三层地挤着,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却没人敢往前踏一步。

    人群里头有男人在怒骂,有女人在哭,有老人在哀告,嘈杂得像是滚沸的粥锅。

    几个腰佩环首刀的官吏站在中央,为首的是个短髭汉子,一手按刀柄,一手攥着几根粗麻绳,绳子的另一头拴着五六头黄牛。

    那些牛慢吞吞地甩着尾巴,浑然不知自己要被牵去做什么。

    有两个年轻后生想上前夺绳,刀光一闪,刀刃便横了过来,逼得他们踉跄着退了回去。

    “官府打仗,正缺军资!”那短髭官吏扯着嗓子,脸涨得通红,唾沫横飞,“这牛征用了!你们这群刁民,拦着不让,是要造反不成?”

    他把刀鞘往地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若再敢阻拦,我这便去请蔡将军调兵过来,把你们统统灭了!”

    “灭”字一出,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有抱孩子的妇人哇地哭出声来,几个白发老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要往下跪。

    “他们都是良善百姓——”一道清朗沉厚的声音猛地炸开,压住了满场的哭喊嘈杂,“你要灭谁?”

    众人齐刷刷回头,跟着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诸葛亮缓步走了进来,素色襦袍被风掀起一角。

    他往面前一站,周身气度竟让带刀官差也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短髭官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衣着简素,但气度不凡,不敢太过造次,稳了稳心神问道:“你是何人?”

    “琅琊诸葛亮,拙荆乃黄公之女。”

    那短髭官吏脸色变幻了几下,连忙把刀收了回去,语气缓和了许多,拱了拱手道:“原来是黄公女婿,失敬。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把脖子梗了起来,“征牛的命令是州牧府发的,我们也不过是照章办事,还望先生莫要为难。”

    李华在后面看得啧啧称奇,好家伙,原来诸葛亮老丈人的名头,居然这么好使。

    “照章办事?”

    诸葛亮却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直刺得那吏员不敢抬头:“州牧府的政令是‘平价购牛’,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征牛?”

    短髭官吏嘴巴张了张,没等他说出话来,诸葛亮又是一步逼上:“政令明文‘不可违农时’,如今正值秋种,你却这时候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你是何人下属?报上名来,我亲自上门,好好教教你的上官,这州牧府的政令,该怎么念,怎么行。”

    这话一出,短髭官吏立马就上演了一出川剧变脸,先是红,再是白,最后整张脸都灰了。

    诸葛氏的身份摆在那里,黄家的背景摆在那里,更关键的是,人家把政令原文都拎出来了——

    购牛,不是征牛,更不可违农时。

    这事真要闹到上头去,倒霉的只有他这个跑腿的小吏。

    短髭官吏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先前的威风一扫而空,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拱了拱手道:

    “这……这……兴许是我们听差了,先生息怒,我们这就回去再跟上官确认一下,确认一下……”

    他边说边往后退,挥手示意手下放绳子。

    那几个小兵见状,也忙不迭地把牵牛的麻绳往地上一撂,灰溜溜地跟着走了。

    看着官差跑没了影,村民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里父老领着众人,又要给诸葛亮下跪磕头,被诸葛亮一把扶住:

    “举手之劳罢了,诸位乡邻不必多礼,赶紧牵着牛,抢着农时把地种下去才是要紧事。”

    里父老满脸感激,拉着诸葛亮的手,非要请他和李华去村里吃席,说要杀了家里的老母鸡,好好酬谢二位先生。

    诸葛亮笑着婉拒了,他心里还记挂着李华说的那些后世之事,只想赶紧回草庐,细细追问。

    见留不住,里父老忽然一拍脑门,转身从屋里找来一个物件,双手捧到李华面前。

    正是那只拼夕夕买的背包,灰扑扑的,拉链还是坏的,两个月没见,倒还是原来那副模样。

    里父老讪讪地搓着手,脸上的褶子挤得更深了:“这位先生,这是您的包,一直替您收着呢。不过里头的东西……嘿嘿,嘿嘿……”

    他笑得又窘又愧,没往下说。

    李华接过包,拉开一看,果然空空荡荡,连薯片渣都没剩下半粒。

    他心里叫了声可惜,嘴上却大大方方地道:“没事没事,都是些普通零食,吃了便吃了,又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里父老这才松了口气,赔着笑又作了一通揖,这才带着村里的年轻人,牵着牛,急匆匆往田里赶。

    李华掂了掂空荡荡的背包,叹了口气,跟着诸葛亮往村外走。

    出了村口,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被道边的景象吸引住了,那是几位老农正赶着牛耕地。

    他多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只见那地里,两头黄牛肩并着肩,中间横一根粗木轭,后头拖着个笨重的长辕犁,前后还有三人在侍弄着。

    三个人,两头牛,一把犁。

    李华歪着头看了几眼,忍不住嘀咕出声:“不对吧……我明明记得小时候看我爷爷犁地,一个人一头牛就够了啊,怎么这里要两头牛三个人?”

    话说出口,旁边脚步声一静。

    “茂实,后世耕地,当真只需一人一牛,便可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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